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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春寒未褪入学时

    可贾宝玉却有了意见。

    碧纱橱里忽闻“咣当”一声脆响,原是那缠枝牡丹纹的越窑青瓷盏摔得粉碎。

    贾宝玉涨红了脸,连胸前的通灵玉都跟着晃动起来:“林妹妹搬出去了,如今连姊妹们都要往他府里去,不过是个一心想做国蠹禄贼之人,哪里就......”

    “我的二爷!”袭人面色骤变,忙用帕子去掩他的口,“这种话如何说得,老祖宗还在隔壁呢,要是传到二老爷那......”

    宝玉一把推开她,冷笑道:“你如今也学会看人下菜碟了?既这般仰慕那禄蠹,不如跟着去奉承!何必管我?”

    袭人被他推得踉跄,腕上银镯撞在紫檀小几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也不恼,反上前执起宝玉的手:“二爷说的什么胡话,我何时奉承过他?再说,姑娘们也没人奉承他,林姑娘生辰,姊妹们去贺喜原是常理。再说......”她忽压低声音,“宝姑娘不还在府里么?”

    “你们懂什么!”宝玉却猛地抽回手,自顾自在床上坐下,喃喃道,“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还有凤姐姐和老祖宗,从前都最喜欢我了。如今倒好,林妹妹不喜欢我,她们都喜欢......”

    话说半截,忽想起那日诗会上林祈安被众星捧月的模样,连北静王都青眼有加,喉间顿时像堵了团棉花。

    袭人轻叹一声,挨着宝玉在拔步床边坐下:“我的好二爷,何苦为这事伤神?横竖家里姊妹不过住上三五日就回来了。林姑娘既与咱们生分,咱们远着些便是。”

    “才不是......”宝玉急急抬头,话到唇边却又咽下。

    他想说林妹妹和林祈安不一样,可话到嘴边,想起黛玉虽从未像林祈安那般与自己作对,可那双含露目每每望来,总似隔着层秋霜。

    这般想着,心头倏地一痛,竟比那日挨父亲的板子还要难捱三分。

    是啊,姐妹们总归是会回来的,可是林妹妹还回来吗?

    贾宝玉越想越难过,眼眶一热,竟将脸埋进堆绣软枕里呜咽起来,泪珠子把缠枝莲纹的枕套浸湿了大片。

    正哭得伤心,忽闻环佩叮当。抬头见贾母扶着鸳鸯的手颤巍巍进来,金钏儿正跪在地上收拾碎瓷,那青瓷片映着烛火,恍若他支离破碎的心思。

    “我的心肝肉啊!”贾母见他哭得满面通红,忙搂进怀里,“你父亲再不敢来吓你了,祖母今日已经狠狠骂过他了。”

    贾母只以为他这是被贾政吓到了,这才一整日都没出门,躲在屋里掉眼泪。

    袭人忙让出位置,轻声道:“回老祖宗,二爷这是舍不得姊妹们去林府贺寿。”

    说着悄悄捏了捏宝玉的手。

    贾宝玉如今也不敢当着贾母的面,再说什么禄蠹不禄蠹的话了,只能埋在贾母怀里,闷声道:“林妹妹......是不是再也不回咱们家了?”

    贾母抚着他散乱的发辫,想起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撮合,林丫头却始终淡淡的。

    如今她兄长又......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转而道:"开春了,你也该去族学......"

    “老祖宗!”

    宝玉闻言如遭雷击,想起秦钟都不在了,他去族学还有个什么趣味?

    顿时悲从中来,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

    纵使“学霸”,也很难不厌恶开学。

    春寒料峭,集贤门前已熙攘如市。

    士子们三五成群,面上虽端着斯文,眼底却尽是年节未尽的慵懒。偶有相识的碰面,那声“别来无恙”里,总藏着几分对假期的眷恋。

    林祈安的出现难免引起片刻骚动,不时有士子上前寒暄几句。

    或是恭贺位列案首;或是打趣几句小三元;个别熟悉的同窗更甚,远远就大喊“疏影公子”。

    正应了市井那句糙话,“人怕出名猪怕壮”。

    林祈安面上含笑,一边应酬,一边在心下安慰自己,总会过去的。

    但见黎韫一袭天水碧襕衫翩然而至,偏在擦肩时驻足,薄唇轻启:“疏~影~公~子~”。

    四个字被他念得百转千回。

    待林祈安应付完众人踏进率性堂,却不见黎韫踪影。

    “铛——”

    彝伦堂前的铜钟突然震响,惊起檐下一群灰雀。

    原本分散各处的监生们,纷纷整好衣冠,快步朝堂前汇聚。

    林祈安随人流来到广场,只见祭酒大人绯袍玉带立于高阶,三梁进贤冠下的目光扫过来时,几个偷懒的监生顿时缩了脖子。

    “诸生听训!”祭酒声若洪钟,开始例行开学训话,“新岁伊始,当思圣人之道......”

    一刻钟后,终于讲完了。祭酒忽的侧身,朝台下招了招手。

    一个身着月白襕衫的少年慢悠悠拾阶而上,腰间青玉丝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不是黎韫吗?

    这特别的出场让林祈安眼皮一跳。

    “今日有桩新鲜事。”祭酒拍了拍少年肩膀,语气熟稔得像在介绍自家子侄,“墨阳黎氏的公子奉旨入学,圣上特意嘱咐老朽,说黎家世代为朝廷育才,也该来国子监传授授业之法。不要看黎小友年轻,他批注的《春秋繁露》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称赞有加。”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炸了锅似得。

    谁不知墨阳黎氏?

    虽嫡系百年不入朝堂,但天下举子十中有二皆出自黎氏门墙。

    祭酒捋须笑道:“黎小友此番来国子监,一为求学,二为代墨阳书院与诸生切磋。每月朔望日会给诸位授课,届时黎小友自会与诸位分享些读书心得。”

    说着意味深长地补充:“这可是圣上亲口吩咐的差事。”

    不少监生激动得直搓手,活像见了活的圣贤牌位。

    唯有低估了这个时代士子间信仰的林祈安,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愣愣看着台上一本正经的黎韫。

    这好好的同窗,一下就变成了半个老师。

    黎韫拱手向众人行礼,声音清朗:“在下黎韫,教导不敢当,也只是与诸位共同学习,互相指点。”

    话落,他负手立于阶上,目光扫过人群时,在林祈安身上一顿。

    虽面上依旧温润知礼,但林祈安分明感觉到了,这小孩哥是在向他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