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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花朝节宴半日闲2

    楼下,林黛玉正与姐妹们嬉笑品茶,忽见妙玉身旁的小丫鬟捧了个小茶盘儿过来。

    盘中置一小盖钟,轻轻递至跟前。

    揭开钟盖,里头躺着枚精巧的笺帖儿。

    灵萱郡主抢先拈起瞧去,只见上头一笔清瘦小楷写道:

    槛外人恭肃遥叩芳辰。

    “贺帖怎还用别号?”灵萱抿唇笑道,“定是她了。既送了帖子,何不过来坐坐?”

    众姑娘听了,皆好奇凑近来看。

    林黛玉知妙玉素性孤僻,不喜俗套,便温言解释道:“早遣金流请过了。她本是世外之人,不惯这般热闹,咱们自便便是。”

    灵萱便不再多言,只悄悄一扯黛玉的袖子,低声道:“待会儿散了,我们溜上去寻她。”

    众人正瞧得有趣,忽闻史湘云清亮的嗓音自假山后传来:“你们快来看!这儿可有意思呢!”

    姑娘们闻声,纷纷提裙绕过嶙峋山石与蓊郁草木,聚到她身旁。

    原是一面粉壁,上头错落贴着许多诗笺。

    纸色深浅不一。有些边角已泛微黄,墨迹在岁月里沉出温润的旧意;有些却崭新挺括,字迹清亮如昨日。

    细看落款,各有不同。

    “这是‘半日闲’的旧例了,”灵萱眼中漾起笑意,近前为众人解说,“坐镇之人眼界颇高,寻常诗作入不得她的眼。只是连我也未料到,两年多了,这面墙还未贴满。”

    身着鹅黄衫子的姜姑娘随即接道:“这事我晓得。家兄常提起,还抄过……抄过几首与我品评。”

    说罢颊边微红,忙低下头去。

    幸而无人留意。

    她险些脱口:兄长曾抄录她的诗作来此相竞,似乎真留在了墙上,也不知是不是哄她。

    此刻只悄悄抬眸,于满壁诗词间寻觅自己的笔墨。

    闺阁的院墙虽高,才情却如春溪,自有它蜿蜒流淌的去处。

    今日这场小聚,早在林祈安设“半日闲”时便已埋下缘由。

    如今他在京中略站稳脚跟,又有长公主这般开明的长辈倚仗,才特意撺掇几位姑娘来此。

    史书斑斑,便是礼法最严的朝代,不也出了流芳后世的《再生缘》?

    何况魏晋唐宋,才女辈出,灿若星河。

    那杭州陈端生,出身诗礼之家,自幼与妹妹一同被当作男儿教养,诗书棋画的造诣,便是当世名士也未必能及。

    她以笔名于深闺中悄然写就《再生缘》,书稿流入市井,引得文人争相传抄。

    书中讲的是:大学士之女孟丽君,偏要在男尊女卑的世道里,以女子之身扮男装赴考,连中三元,而后官至兵部尚书。

    最终身份败露,等待她的却不是大展才情,而是帝王一句轻飘飘的“入宫为妃”......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再无续章。

    一时间,“端生公子”成了无数人揣测不休的谜题。

    这未尽之篇,犹如琴弦乍断,纵有后人续弹,终难复当初魂魄。

    陈端生之妹陈长生,亦是随园门下出色的女弟子,所遗《绘声阁诗集》清丽婉转,自有风骨。

    而她们的父亲,那位开明的陈先生,从未以世俗规矩拘束女儿笔墨,反将她们的才情视作门庭之光。

    可见,纵是礼法如罗网的世道,也总有些开明的门庭、通透的长辈,愿为女儿家的笔墨灵气,留一扇透光的窗。

    却说今日宴上,最是史湘云雀跃难掩。

    她眸光流转间,忽地落在一页诗笺上,立时拉住身旁的薛宝钗:“宝姐姐快看!我认得这卫若兰,他家与我家本是世交,幼时常一处玩耍的。”

    宝钗顺她所指望去,见那“卫若兰”三字笔意清隽,唇角便漾起一抹浅笑:“可是绥远侯府那位世子?”

    见湘云欢喜得连连点头,宝钗轻抚她手背,柔声提醒:“云丫头,女儿家说起外男,到底含蓄些方好。”

    湘云吐了吐舌,浑不在意,目光早又被满墙墨痕勾了去。

    一旁穿水蓝衫子的姑娘也轻声笑道:“这页……是我兄长手笔。”

    虽声如蚊蚋,却引得众人皆望过来。

    一时间姑娘们纷纷在诗笺间寻觅熟识的名字,园中悄语细细。

    灵萱郡主眸中光彩愈亮,爽然道:“光看着有何趣味?不若我们也题上几首。我就不信,姐妹们平日闺中读书品诗,论灵性才思,反倒不如那些钻营八股文章的?”

    这话如春风拂过静水,霎时活络了满园。

    林黛玉立刻命金流取笔墨来:“那有何难?咱们各取雅号,纵使日后有人见了,也只当是哪位隐逸才子的手笔。

    只是须得用心些,若写得不好,怕是过不了主家那关。”

    今日小宴皆是林黛玉与灵萱“严选”的知交,并无扭捏之人。

    见二人这般说,史湘云第一个抚掌称妙。

    迎春虽不擅诗词,见妹妹们兴致盎然,也只含笑不语。

    探春望望灵萱,又瞧瞧黛玉,眸中亮晶晶的。

    惜春更不必说,早挨在姐姐们身侧,俨然是个小影子了。

    文房尚未齐备,几人已莺声燕语地商量起别号来。

    廊下歇息的婆子里自有不放心的,刚欲起身,却迎上长公主府嬷嬷沉静的目光,只得悄然坐回。

    孔嬷嬷端坐椅中,唇角微扬:“几位只管宽心。我家姑娘的诗作,圣上看了还赞‘巾帼不让须眉’,赏赐了不少物件儿。”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后台很硬,几位尽管放心。

    灵萱正与史湘云凑在一处,对着墙上的诗评头品足。

    一个说“此句气象稍欠”,一个辩“你不知此处留白恰见境界”,争得融融恰恰,恰似枝头一双争春的雀儿。

    林黛玉正瞧得莞尔,袖角忽被轻轻一拉。

    回眸见宝钗已悄然立在身侧,便随她踱至院角的芭蕉荫下。

    “宝姐姐,怎么了?”

    宝钗唇边噙着温然笑意,目光却含几分审慎:“郡主玩性大,湘云又是个没成算的,你怎的也随着她们闹?”

    “我怎是胡闹了?”林黛玉偏头看她,鬓边珠花微微一晃。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更该持重些。”宝钗虚点她额角,声音柔而沉,“诗作在自家园子吟赏无妨,这儿却是外头的茶社。人多眼杂,若传扬出去,旁人该怎样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