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年头都不容易啊。”
在一片寂静里，秦忠幽幽叹了口气，目光看向了张新民。
“我问你，你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知道小河村的情况，也听说过张新民这人。而且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惯犯，更何况那枪都还是把废枪。重点是他那腿看着可比赵二狗当时的情况严重多了，再不治人怕是都得没了。
这年头要不是家里真有困难，谁敢冒险上山？
要是家里的顶梁柱倒了，那一家子就全完了……
“忠叔……”
孙红军看着张新民那腿，也有些不忍，“要不，咱们抬抬手？”
“是啊。规矩是铁打的，但人是活的。”
赵二狗紧跟着出了声，“他这伤拖不起，咱们还是先救人。”
“对！忠叔，救人要紧！规矩也得看啥情况！”秦卫国立刻附和。
他们的话也正合秦建华的心思，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进山里应该是为了弄点山货给家人填饱肚子，这鹿也未必就真是他打的，指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咱们还是先把人弄下山吧。”
秦建华这么说着就看向了张新民。
张新民虽然痛得都快晕过去，但听到几人的话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他们是想帮自己，顿时热泪盈眶，不住点头。
“对对对，我上山就是为了捡山货，采草药，这鹿是自己跟我跌下来摔死的。”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啊！”
秦忠见几人想到了一处，心里感叹之余立刻点头。
“行，那建华、卫国，你俩送他下山，到时候在昨晚歇的地方汇合。”
“好！”
秦建华和秦卫国毫不犹豫点头，立刻拆下了雪橇上的物资给秦忠他们留下，然后从旁边的树上砍了结实的树枝，先给张新民固定了伤腿，之后把他抬到雪橇上用毯子裹好。
“忠叔，你们小心。”
秦建华冲秦忠他们招呼了声，跟秦卫国拖着雪橇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奔。
下山路上，为避免张新民睡过去，秦建华和秦卫国轮流跟他们说话。
“俺跟你说啊，这林子里危险，可不能随便一个人上山。想采药林子边缘就有咱们平时能用的药，不必往那深处走。”
“就是说。还有那狍子肉，你也不用担心。等你安稳了，到时候俺们去看你的时候给你带点。但这事你可不能往外说啊。说出去了，那就是恩将仇报了。”
“对头。我们善心救你，你的嘴可得严实点……”
“嗯嗯嗯，我知道，我明白的，谢谢，谢谢你们……”
张新民昏昏沉沉的，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却满是暖意。
他们身为公社安排的巡山队，能冒着被牵连的危险帮他隐瞒，还说要分肉给他，他还有啥可求的？哪里还敢生出那龌龊的心思去害这几个恩人？
两人到了林子边缘的时候，秦卫国当下吹响了哨子，附近巡逻的民兵很快赶了过来。
“两位同志，他是小河村的张新民，家里有人病了买不起药，上山采药被野兽给追得摔着了腿，得赶紧送到卫生所去。”
那两人听到秦建华的话有些狐疑，但好歹之前跟秦建华他们一起护过秋，知道秦建华是个实在人，也只是迟疑了下立刻就把张新民背上往卫生所奔去。
“老张啊，好好养伤啊！”
秦建华冲着张新民喊了声，趴在民兵背上的张新民顿时落下泪来。
好人。
都是好人啊！
“建华哥，你说他会出卖咱们吗？”
回去的路上，秦卫国有些担忧的问了句。
秦建华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思索着说道：“当初我上山也是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幸好街坊邻里和三爷爷他们人好，陈会计他们没追究。”
“小河村那边……情况跟咱们村不一样。他要是个明事理的，不想蹲大牢，当然不会说出去。但以后咱们巡山就得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他没有把心里的话全说完，可秦卫国跟他那么亲近，又怎么会不明白？
他们当初进山是为求活，现在打猎同样也是，但到底是有底线的。
秦家屯也好，还是小河村也罢，除了他们之外肯定还有别人也在偷偷进山，但没人会把这事捅到明面上。毕竟，投机倒把的罪名没人能担得起。
张新民进山是为打猎，这事几个人知道他们不清楚。
他们相信张新民不会做那自掘坟墓承的事，但旁人听了肯定会有想法。说不定这借着采草药捡山货的人就越来越多，那他们巡山的任务也就更重了。
“哎……”
秦卫国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却听秦建华笑着说道：“没事的。”
“只要咱们不碰着，那啥事没有。今天这不也是为了救张新民的命嘛。”
话是这样说的，可秦建华心里却仍旧有些忐忑。
今天他们是为救张新民不得已说谎，可下次呢？
下次要再碰上这情况该怎么办？
他有这样的担心，秦忠和孙红军、赵二狗也有同样的担忧。
等他们汇合的时候，那枪和狍子都已经藏了起来，秦忠招呼着几人继续巡逻，自然也就聊起了这事，说到最后却没找到个合适折中的法子，也就只能岔开了话题。
好在张新民只说草药捡山货，公社的干部也没追问，事情也就这么罢了。
等再次轮休的第二天，秦建华和秦卫国又进了山。
“哥，咱今儿个往哪片踅摸？”
秦卫国哈出一口白气，低声问道。
秦建华没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雪地上几串模糊的足迹。
“看这儿。”
他指着几处碗口大小、略显杂乱的蹄印。
“野猪群刚过去没多久，印儿还新。不过猪群太大，不好下手。”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更远处一片混交林。
“去那边椴树沟看看，那边暖和点，牲口爱去。”
两人向椴树沟进发，途中发现了狍子的蹄印。
这地方巡山队经常来，他们不能多留，留下绊索后就走了。
总归等回来的时候要是有就带着，没有就拉倒。
往林子深处走的途中，两人各收获了一只山鸡。
秦建华正正准备招呼秦卫国收拾东西换个地方，一直安静趴着的啸天突然站了起来，鼻翼急促地翕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同于之前的、低沉而兴奋的“呜呜”声，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一片覆盖着厚厚苔藓和积雪的乱石坡。
“咋了啸天？”秦卫国好奇地问。
秦建华神色一凛，忙快步上去仔细查看雪地。
在乱石坡的边缘，积雪上留下几行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小脚印，像一串精巧的梅花，轻盈地点缀在雪面上，一直延伸到乱石深处。
脚印太小，间距很短，若非啸天发现，极难察觉。
“紫貂！”
秦建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是紫貂的踪儿！看这印儿，新鲜！不止一只！”
紫貂！
秦卫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他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说过，金贵无比！
一张好貂皮能换多少好东西啊！
“能……能抓着吗？”秦卫国的声音都发抖了。
“试试看！”
秦建华拍了拍啸天的脖颈，指着前方。
啸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