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秦建华就起来了。
他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
秦迎春比他起得更早，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上了窝窝头。
“快，洗把脸，吃饭。”
秦迎春催促着，上下打量着弟弟，眼里满是笑意，“把上次做的那件新褂子换上，头回去省城大厂子得穿体面点，不能让人瞧低了咱屯里人。”
秦建华听话地换上了那件半新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板正。
他又就着盆里的凉水，仔细擦了把脸，把头发也用水抹得服服帖帖。
秦迎春看他收拾利索了，像个精神抖擞的年轻后生，满意地点点头。
她拿出个小布包，塞进弟弟口袋里。
“这里面有点钱和粮票，穷家富路，在外面别亏着自己。到了地方多看多听，陈会计和万山叔都是明白人，他们咋说咱咋做别乱插话，知道不？”
“姐，你放心，我都记下了。”
秦建华一一应着，心里暖乎乎的。
吃完早饭，他快步来到了生产队。
陈会计和秦万山已经到了，两人也都换了身干净衣裳。
看到秦建华这一身精神劲儿，陈会计眼前一亮，笑着打趣道：“嗬！”
“建华这一捯饬，可真精神！像个干部似的！”
“年轻人就该这样。挺好的。”
“陈会计，万山叔，你们就别笑话我了。”
秦建华被俩人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都有些发烫。
“行了，咱们走吧。”
说笑间，队里安排的民兵赶着马车过来了。
三人上了车，马车嘚嘚地朝着县城驶去。
路上，陈会计和秦万山又反复核对着要谈的细节，心情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到了县城后，秦建华因为来过几次，就领着陈会计和秦万山往车站走，买票啥的他全给包圆了，倒也省了不少的事和时间。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省城。
三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站在省城汽车站门口，看着宽阔的马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汽车，以及远处比县城高得多的楼房，几人都有些眼花缭乱。
“这省城……可真大啊……”
“咱……咱咋去找那化工厂啊？远不远？”
陈会计和秦万山看着街道两边林立高楼和店铺，不住地感慨，却又下意识看向秦建华。
秦建华拿出赵峰留下的纸条，仔细看着上面的字，“是在西郊，按理还得……”
“陈会计，万山叔，建华同志……”
哪想到，秦建华这话还没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响了起来。
“这边！这边！”
三人连忙循声看去，就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旁边，赵峰已经下车迎了上来。
“哎呀！赵同志！您咋还亲自来了？这……这太麻烦您了！”
陈会计又惊又喜，秦万山瞧见那吉普车眼睛顿时亮了。
大吉普……
这玩意他倒是见过，不过那会坐的都是些长官。
这赵峰不就是个化工厂的吗？怎么会有机关单位才有的吉普车？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赵峰热情地跟他们握手，忙招呼这三人上车，“你们路上辛苦了，快上车吧。”
秦建华看着那辆崭新的吉普车，心里也是怦怦直跳。
他连自行车都还没买呢！
居然就能坐上吉普车了？！
他这心里着实激动，立刻小心翼翼的坐了上去。车座软和的，车里还有股好闻的汽油味和新皮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暗暗伸手到处摸摸。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出车站。
赵峰一边开车，一边热情地介绍着省城这两年新盖的楼房、拓宽的马路。
陈会计和秦万山扒着车窗，看得啧啧称奇，不时发出感叹。
秦建华也好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象，但更多的是在心里盘算。
省城果然不一样，机会也多。
他忽然想起桂花婶的儿子秦红旗就在省城工作，好像也是在什么化工厂？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见见……
见秦建华一直没出声，赵峰立刻满脸关切问道：“建华同志，咋了？”
“是不是坐车不习惯，晕车了？”
秦建华忙回过神摇头，笑着应声道：“没有没有，赵同志。”
“我就是起来我有个本家的兄弟秦红旗也在省城，寻思有时间去看看他呢。”
“秦红旗？”
赵峰听到这名字愣了下，忽然就笑了起来。
“哎哟，我先前听张芳说到秦家屯的时候还觉得耳熟呢。原来是红旗的老家啊！”
“啥意思？”
几人都有些懵了，赵峰连忙解释。
“你说的那个秦红旗啊，他在我们厂办公室当干事啊，搞宣传和接待的。原来他是你本家兄弟？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哈哈！”
陈会计和秦万山一听，也乐了。
“啥？红旗那小子在你们厂？哎呦喂！这世界可真小！”
秦建华一直以为秦红旗是在某个机关单位坐办公室，没想到居然就在红星化工厂。
“这……这我还真不知道。他一直没说具体单位，原来……”
“嗐。这事也不能怪他。”
赵峰看着前面的路，转着方向盘拐到了旁边的土路上，“我们厂是有规定的。这要不是因为知道你们能搞到松茯苓，我也不会说具体的。”
“说起来，红旗同志能力不错，就是最近忙，跟着副厂长去南方出差谈合作去了，估计还得些日子才能回来，不然今天肯定能见着。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他说说这事！”
这意外的关系拉近，让车里的气氛更加融洽热络了。
车子一路驶出城区，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停在了一个大门前。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化工厂”，厂区很大，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厂房和高高的烟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赵峰跟门卫打了声招呼，直接把车开到了一栋三层办公楼前。
早有其他厂里的干部在门口等着，热情地把他们迎进了会议室。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赵峰就亲自带着他们开始参观厂区。
先是看了厂史陈列室，看着墙上那些奖状和先进事迹介绍，陈会计和秦万山看得肃然起敬。接着又去参观了主要的药品生产车间，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工人们在复杂的管道和设备前忙碌着。
听着他们的介绍，秦建华终于反应过来了。
说是化工厂，其实他们这厂子就是制药厂，主要生产的是维生素C、阿司匹林等等。
听着这些只在卫生所大夫嘴里听到过的药名，看着这现代化的大厂房，陈会计和秦万山只觉得眼界大开，连连点头，心里那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了。
这绝对是个正经八百的大厂子！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小一些，但更洁净明亮的车间。
“这里就是我们新开辟的护肤品实验生产线，松茯苓提取物未来主要就是应用在这里。我们现在试产的雪花膏、润肤液，里面就添加了初步提取的茯苓多糖，反响很不错。”
看着流水线上那些贴着漂亮标签的瓶瓶罐罐，陈会计和秦万山更是信服不已。
一圈参观下来，陈会计和秦万山彻底放了心。
回到会议室，厂里的领导又出面和他们亲切交谈了一番。
陈会计和秦万山略微思索了下，于是把秦建华挖来的松茯苓拿了出来。
“各位领导，赵同志，我们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们厂子规模这么大，这么正规，我们一百个放心。对了，这是昨天建华同志从山里带回来的样品，你们看看。”
“要是没啥问题，咱们就按之前说的，我们组织人手采集松茯苓，你们厂按合同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