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卫国他们……时不时大清早往山里跑，是去打猎了吧？”
这话惊得秦建华牵着缰绳的手一抖，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朝秦万山看了过去。
秦万山看到了他眼底的紧张，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
“放心，我不是来追究的。”
“我就是有好几回起的早，瞅见你们仨背着家伙什进山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往四处扫了眼后声音又低了几分。
“这年头，谁家光景都不宽裕。尤其是秦忠家，他老伴桂香那病……唉，队里那点工分也就刚够糊口。弄点野物贴补家用，给他老伴补补身子啥的也能理解。都是为了活下去嘛……”
秦建华听着这推心置腹的话分外心惊。
先前他打猎的回来就是三爷爷维护他，后来几次也是他极力的维护。他看到自己跟秦忠他们进山却没有声张，今儿个又把这话说出来，显然是没打算拆穿的。
三爷爷早起看到他们三进山，那是不是还有别人也看到了？
他相信三爷爷不会跟别人说，但其他人就未必，指不定有人心里这会就憋着坏呢。
“三爷爷……”
“但是，建华啊……”
秦万山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随之变得严肃了起来。
“这事以后还得慎些，千万不能被人抓住把柄！现在这形势说变就变，咱屯子里大家伙儿虽然大多都是一个姓，打断骨头连着筋，可这人心隔肚皮啊。”
“保不齐谁眼红，或者因为点别的啥龃龉背后给你捅出去，那可就真是要命的事了！”
他这番话说的语重心长，充满了对晚辈的关切和提醒。
秦建华也清楚三爷爷是真的关心自己，才会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他抿了抿嘴唇，最终暗暗叹了口气，很是诚恳的点了点头。
“三爷爷，谢谢您提醒。我知道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秦万山见他听进去了，脸色缓和下来，招呼着他往前走。
秦建华心里仔细琢磨，忽而开口道：“三爷爷，这再过些日子天气就转凉了，您跟三奶奶他们有啥需要的不？我到时候给你整点？”
秦万山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忽然就笑了。
“你这小子倒是知道投桃报李。”
说着，他摆了摆手，“我也没啥需要的。你要是真有时间，给我弄张皮子。”
“皮子？”
秦建华有些疑惑。
“嗯。”
秦万山也不知道是想到了啥，嘿嘿笑了声。
“你也知道，你俊哥不是在城里吗？前阵子他捎回来口信说处了个对象，我是寻思着那家伙心眼实，就想着看能不能给整个毛领子，暖和又体面。”
“你要是能弄到块好皮子，我出钱跟你买，或者用别的换，都成！”
原来是这么回事。
秦建华恍然大悟，心里琢磨着这事倒也不难。
山里狐狸、狍子都有，下次进山多留意下就是了。
“成，三爷爷，这事我记下了。要是碰上了，肯定给您弄块好的。”
“哎！好！好！”
秦万山连连应下了，看着秦建华那样又不由得感慨了起来。
“说起打猎，你爹和秦老炮当年可是咱屯里顶好的猎手！那枪法，那认路的能耐，没得说。以前年头不好的时候，也没少拿打回来的猎物接济屯里揭不开锅的人家。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世态炎凉的唏嘘。
“这人跟人，它就是不一样。”
“有些人你帮了他十次，他未必记得你的好。可要有一次没帮上，他就能记你一辈子。拿了你的东西，转头可能还嫌少，或者觉得你显摆。所以啊建华，听三爷爷一句，有些事自己心里明白就行，帮人也得看人，量力而行。”
他这话说的是人情世故，也是在提醒，秦建华又岂会听不明白？
三爷爷能坐稳生产队长这个位置，不仅仅是靠辈分和力气，更是他的眼力和处世的智慧。
有长辈时刻警醒着，这对秦建华来说无疑是好事。
“嗯，我明白的，三爷爷。”
两人说着话，也已经到了队部，陈会计和保管员老徐已经在等着了。
见秦万山真把牛牵来了，陈会计顿时朝他扬了扬下巴。
“谈妥了？”
“妥了！”
秦万山把缰绳递给了旁边的民兵，“建华和他二姐都是明事理的孩子，知道为集体考虑。”
“我就知道。”
陈会计说着话招呼秦建华进屋，拿出了账本和单据。
“建华啊，你放心，队里绝不会亏待你。这牛呢，我们几个刚才也议了议，按眼下市价，这么一头正当年的好黄牛，值这个数。”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晃了晃，又补充道：“不过呢，你是知道的，队里现钱也紧张。你看这样行不，一部分给现钱，一部分用票证抵？”
秦建华心里快速盘算着。
二百块钱，这价格虽然比正常的价格低了点，但这不是私人之间的交易，也是相当合理了，甚至还有点超出他的预期。
再者，他本来也没想着能全拿到现金，原本就想说多换点粮票啥的，自然也就没意见。
“陈叔，您看着办就行，俺信得过您和队里。”
陈会计点点头，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打，“这样，现钱给你一百。剩下的给你五十斤全国粮票，十尺布票，再加两张工业券。你看咋样？”
一百块现金，五十斤全国粮票……
现钱家里暂时倒也用不着太多，但这些粮票正是他需要的！
还有布票和工业券，到时候还能去换点紧俏的东西，他正好想搞个好东西呢。
这个分配方案，考虑到了他家的实际需求，真的是面面俱到了。
“行，就按陈叔说的办。”
陈会计等人见他这么爽快，也不再耽搁，当即开了单据，写明了生产队因生产需要，经队委会决议，按市价等价收购社员秦建华所得赔偿物黄牛一头，支付现壹佰圆整，另附全国粮票五十斤，布票十尺，工业券两张。
秦万山、陈会计、徐保管员他们都签了字，盖上了生产队的红印章。
秦建华仔细收好字据，然后把那厚厚一沓钱和用信封装好的票证小心揣进口袋。
这算是意外之财，给家里添置点他先前想买的东西，旁人也不会怀疑啥了。
“谢谢三爷爷，谢谢陈叔，徐叔。”
“谢啥，是队里该谢你。”
又寒暄了几句，秦建华便告辞离开了队部。
他边走边琢磨着这笔钱和票该怎么用，弟弟妹妹上学的钱他早准备好了，粮食先前买了100斤，但现在有了这钱和票，可以再买点。布票可以给弟弟妹妹扯点新布做衣裳。
工业券嘛……
他这正盘算着，人已经到了晒谷场上，立刻被几个人的议论声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