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干部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下，秦万山等人瞬间僵住，随即心中陡然涌起一阵后知后觉的惧意，冷汗也随之浸透了脊背。
“这么多的问题，秦建华年轻冒失也就罢了，你们是他的长辈，是生产队的干部，怎么敢把这样一个粗略的想法往上报？”
刘干部又重重叹息一声，看着眼前三位老伙计煞白的脸色，语气又沉重了几分。
“万一……我是说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比如跟食品厂的合作黄了，或者鱼塘搞失败了，又或者被人举报说你们投机倒把，破坏国家政策！”
“到时候，到时候牵连的可不单单是秦建华一个人！是整个秦家屯！甚至可能把我们整个安河公社都拖下水！”
“老秦啊，老陈，老徐，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我刘某人，又能担得起吗？！”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得秦万山三人浑身一颤，几乎要站不稳。
他们光看着养殖场可能带来的好处，却完全忽略了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惊天巨浪！
这要是翻了船，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秦万山颤抖着手拿起旱烟袋，哆哆嗦嗦地好不容易才点上，猛吸了一口，才勉强压住心里翻涌的思绪，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刘干部……那……那依您看，上头对咱们这个养殖场的计划，到底……到底是个啥态度？就……就这么……完了？”
陈会计和徐保管员也紧张的看向了刘干部。
刘干部看到他们那神情，心知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上头的意思，是暂且搁置。”
“搁置？”
三人异口同声，有些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对，搁置。”
刘干部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
“是暂且搁置，就代表这事还有转圜的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沉沉吸了口气后压低了声音。
“公社党委研究后认为，你们这个搞集体养殖和鱼塘的想法，方向是对的，是有前景的。可以作为咱们安河公社的一个长远规划，先储备起来。眼下，最重要、最紧迫的是什么呢？”
“是集中全部精力，把已经批准的砍伐结合和防野兽陷阱这两件事扎扎实实地办好。”
听到他这话，秦万山三人心头的巨石顿时落了地，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这么说，他们这养殖场的计划还是有希望的。
果然。
刘干部接下来的话就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刘干部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又给了颗定心丸，也带着一丝试探：“至于跟食品厂的合作，如果你们真能谈成，那就先按照你们自己的办法解决鱼的供应。”
“这条路子要是能走通，确实做出了成效，积累了经验，到时候你们再拿出一份详细的计划，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考虑周全的计划书，重新递上来。”
“等时机或许就更成熟，上面批准的可能性也会大很多。”
随着他这番话落下，秦万山等人的眼睛倏地亮了。
这！
这是给他们一个缓冲，一个证明这事可行的机会啊！
三人对视一眼后，秦万山当即表态，语气诚恳无比。
“刘干部，我们明白了！”
“您放心，我们一定谨慎行事，把上头交代的事办好！”
“对对对，我们一定稳扎稳打，绝不冒进！”
陈会计和徐保管员也赶紧保证。
刘干部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后，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些。
“老秦，老陈，老徐，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秦家屯好。秦建华那小子，我再说一次，是个好苗子，是块干事的料。咱们公社，咱们国家，需要这样的年轻人。”
他说着却又摇了摇头，话锋随之一转。
“但老话说得好，玉不琢，不成器。这次的事对他来说是个教训，更是个磨练。”
“你们要安抚他，不能把他这股心气儿和干劲给打没了，更不能让他泄了气，寒了心。但更要的是得跟他好好谈谈，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让他真正明白不管干啥事，都得一步步的走，路得一点点趟，脚踏实地才行。急了，莽了，那是肯定要摔大跟头的。而且现在这境况要真摔了，就可能爬不起来了！”
秦万山三人听完，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养殖场计划暂时落空虽然在意料之中，但难免失落。
而工作组和兵团即将下来的消息，又让他们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和压力。
但刘干部对秦建华明面上严厉批评实则暗中回护，又寄予厚望的良苦用心，他们很是感激。
同时，心里也难免担忧秦建华，乃至秦家屯接下来的路。
“刘干部，您的话我们都记在心里了！真是……真是太感谢您了！”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把眼前的事办好，把年轻人引导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刘干部制止了他们客套的话，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又再叮嘱了几句，也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刘干部后，屋里再度陷入了寂静中。
秦万山三沉默地坐着，各自咂摸着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谈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不得不说，领导还是领导。
那些话说的透彻，却又让人警醒。
只是这有些事情他们已经开始办起来了，上头也没有明令禁止，那就不可能停下来。
倒是秦建华……
想到这里，陈会计率先打破了沉默。
“万山书记，老徐，我看……咱们得去趟建华家。”
“这孩子这会儿心里指不定多懊恼，多害怕呢。刘干部的话得传达到，也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但更不能让他背上了思想包袱，那咱秦家屯的损失可就大了。”
“对对对！是得去！还得马上去！”
秦万山恍惚间回过神来，当即重重点头。
“咱们得把这其中的道道跟他讲明白，让他知道其中的利害。也得把刘干部刚说的那话跟他说说，让他知道这条路没断，别让孩子因这事受了打击。”
“嗯，咱们一起去吧。”
徐保管员也跟着附和。
三人商议既定，便起身离开了队部，朝着秦建华家走去。
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炙热，三人边走边商量着待会咋跟秦建华说。
这话不能说的太轻松，最起码得让秦建华明白事情的艰难。但也不能说的太重，免得他有压力。这样的话，那后面的事可就没法搞了。
走着走着，徐保管员忽然扯了下秦万山的衣袖，朝着安河边努了努嘴。
“诶？你们看，那河沿上蹲着的，是不是建华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