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倒是挺美。”

    秦卫国那声“老楞”和“飞龙”的惊呼还在耳边,秦忠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顺着秦建华的目光望向天空,那只老老楞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盘旋,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它的俯瞰之下。

    秦忠的脸色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跟着它?”

    秦忠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的不屑。

    “指望老楞给你带路抓飞龙?那玩意儿精得很,它叼走的都是受惊或者离群的小鸟,等你跟着跑过去,毛都剩不下一根。”

    他转过头看着秦卫国,语气严肃起来。

    “想要在山里弄到吃食,靠的不是取巧,是实打实的血本事。你得先摸透你要抓的那东西的脾性。它稀罕吃啥?平时爱在哪儿待着?拉的屎啥样?脚印多大?叫起来是啥动静?”

    “把这些都整明白了,它就算钻地缝里你也能给它抠出来。不然,就算猎物送到你眼皮子底下,你手慢点,枪歪点,它也扑棱翅膀飞了,蹬腿跑了。”

    秦忠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语重心长道:“这年头哪个屯子里没有几条枪?几把弓?上头说是不许私下打猎,可但凡是有枪有弓的,是个人都敢往林子里钻。”

    “但这打猎不是你会开枪就完事了。林子里的活物那都鬼精鬼精的。想要有好收获,除了手上那点技巧,更多时候靠的是耐心和细致。你得把猎物的路数摸透了,变成自个儿肚子里的真本事,那才叫稳当。”

    秦卫国被说得有些讪讪,连忙点头。

    “哎,忠叔,我记住了。”

    他随即又看向秦建华,“哥,咱今天……往哪边去?是不是……跟昨天那标记有关?”

    他不傻,看出秦建华盯着老鹰的眼神不对。

    秦建华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秦忠。

    秦忠掏出烟袋却没点,在手里摩挲着片刻,才说道:“今儿个……不打猎。”

    “啊?”秦卫国一愣。

    “但是家伙什得带着。”

    秦忠补充道,目光锐利地望向老鹰盘旋的那片林子上空,“咱们就去看看,跟着那老楞,瞧瞧它底下到底在唱哪出戏。韩老六既然摆开了阵势,肯定有他的由头。咱们就当是去学学‘本事’,看看他们是怎么个赶山法。”

    秦卫国一听不是真去打猎,起初有点失望,但听到是去“观摩”昨儿个那伙人,好奇心立刻又占了上风,赶紧点头。

    “中!咱就去看看!”

    秦忠和秦建华各自背起枪,把兴奋的麒麟招呼到身边,怕它提前暴露动静,干脆一把抱起,塞进自己那个空着的大背篓里,只让它露出个脑袋。

    麒麟有些不情愿地呜呜两声,但在秦建华的安抚下也老实下来。

    三人不再多话,循着天空中那只老鹰指引的方向,再次朝着昨天发现标记的那片林子摸去。

    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脚步放得极轻,尽量利用树木和灌木丛隐藏身形。

    很快,他们接近了那片区域的边缘。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狗吠声和人的吆喝声,显得颇为热闹。

    秦忠在一棵高大挺拔的柞树下停住了脚步,这棵树足有二十几米高,枝叶繁茂,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他朝秦建华和秦卫国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树顶。

    两人立刻会意。

    秦建华把背着麒麟的背篓小心地靠放在树根下,低声嘱咐,“麒麟,老实待着,别出声。”

    麒麟似乎懂了,乖乖趴下,只是耳朵依旧警惕地竖着。

    三人都是山里长大的,爬树是基本功。

    只见他们手脚并用,像猿猴一样灵活,借助粗壮的枝桠,悄无声息地迅速向上攀爬。粗糙的树皮摩擦着衣服和手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越往上视野越开阔。

    当他们在接近树冠的一处粗壮枝桠上稳住身形,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向前望去时,林子中央那幅“赶山”的场景便全然展现在眼前。

    只见下方那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和周边的灌木丛里,热闹非凡。

    至少有五六条体型壮硕,毛色混杂的猎狗,正吐着舌头兴奋地四处飞奔狂吠。

    狗后面,跟着三个持枪的男人。

    领头的是个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的小老头,身材干瘦,穿着一件破旧的靛蓝色棉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透着一股狠劲儿,应该就是韩天龙。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眉眼跟他有几分相似,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一个二十出头,想必就是他的两个儿子,韩明和韩耀。

    这父子三人手里都端着枪,动作敏捷,眼神紧紧跟着猎狗的方向。

    而在林子更深处隐约还能看到其他人影晃动,伴随着阵阵吆喝声,像是在组织一道包围圈。

    他们驱赶的目标,是一群受到惊吓,正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傻狍子。大概有七八只,这些傻狍子体型似鹿而小,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棕黄色的皮毛在林间光影下晃动。

    它们被狗追、被人撵,早已惊慌失措,只知道凭着本能狂奔,不时因为过于紧张而做出原地转圈或者突然僵住的蠢萌行为,但很快又被逼近的狗吠和吆喝声吓得继续逃命。

    每当有狍子试图偏离他们设定的驱赶路线,想要往林子更密或者山坡下突围时,总会从树后或者岩石后面猛地站起一两个手持木棍、大声呼喝的人,硬生生将它们逼回预定的方向。

    秦建华粗略数了一下,算上韩家父子三人,这片林子里参与围猎的起码有十二三个人!

    他们彼此间似乎有某种默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网。

    更让秦建华心头凛然的是,林间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显然都是设置的绊索和陷阱等。

    上空那只老鹰依旧在盘旋,时而发出尖利的鸣叫,仿佛在为地面上的同伴指引猎物的动向。

    秦卫国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惊叹道:“我的娘诶……这阵仗……昨天咱要是闯进来……”

    秦建华和秦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凝重。

    昨天如果贸然闯入,不仅会踩中陷阱受伤,更会直接撞上韩家父子的枪口,冲突几乎不可避免。以韩老六那“手黑”的名声,后果不堪设想。

    但秦建华心里同时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如果仅仅是为了这群大概七八只的傻狍子,韩老六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召集十几号人,还布下这么多机关吗?

    狍子肉虽然香,皮子也能用,但价值毕竟有限。

    而且,这些人看着不都像黑瞎子沟的,里面有几个面生的很,穿着打扮也有些差异。

    他们是谁?

    韩老六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人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下方的围猎已接近尾声。

    惊慌的狍子群被狗和人成功地驱赶着,压缩向一片相对低洼且灌木稀疏的区域,那里似乎是预设的最终伏击圈。

    眼看这群狍子就要被一网打尽,秦建华甚至能看到韩明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枪,瞄准了跑在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的公狍子。

    然而。

    韩明的枪没有响。

    不仅是他,他爹韩老六,他弟弟韩耀,以及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的帮手,虽然个个神情紧张兴奋,举着枪或弓箭,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扣动扳机或者松开弓弦。

    秦卫国看到这情形满脸的不解,下意识出声问了句。

    “他们……咋不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