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万山话锋一转，盯着秦建华的眼睛沉声道：“徐妙芬现在这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她父母被送去劳改，她自己也在接受监督改造，这可不是小事。”
“你跟她走得近，对你没好处。”
“三爷爷，我对她是认真的。”
秦建华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但仍旧十分坚定的应声道：“我看上的是她那个人，不是因为她家啥情况。她善良，聪明，有文化，而且坚强。这样的姑娘，值得我对她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我知道有风险，知道要冒险。可三爷爷如果因为怕风险就退缩，那还算什么男人？妙芬现在需要人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秦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也有隐约的赞许。
最后，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认死理的。你爹在世的时候就说，建华这孩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之前对张彩凤……”
话说到一半，他又觉得不提也罢，拿起烟袋锅子重新填上烟丝吸了口。
“行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了。那你来找我，总不能是单纯为说这个吧？”
见他松了口，秦建华忙往前凑了凑，“三爷爷，我想请您帮个忙。”
“这不是她在知青点那边总被李伟民骚扰嘛，我就寻思着看看能队里能不能找个理由，把妙芬从知青点抽调出来，安排到屯里的集体副业上劳动。”
“这样既能让她远离李伟民，也能让她为屯里做点贡献。”
秦万山沉默了，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烟雾弥漫开来有些呛人。
他眯着眼睛，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这事……不是不能操作。但现在不行，得等等。”
“为啥？”
秦建华有些焦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现在快过年了，屯里没啥活计。”
秦万山又抽了口烟，扬了扬下巴，“等过完年，开春了，药田要整地，鱼塘要清淤，那家庭养殖的事不也得有人看着，尤其是防疫啥的。那时候活多，需要人手，就有机会了。”
他顿了顿，用烟袋锅轻轻敲了敲脚下的地面，“而且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不能太突兀。最好是让工作组那边看到问题，主动提出来咱们多说几个人去筛选，这样不容易被人猜疑。”
秦建华仔细琢磨着这番话，顿时连连点头。
“这个好，这个好，谢谢三爷爷！”
“先别急着谢。”
秦万山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
“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时机。而且就算成了，你跟她也得注意分寸。李伟民那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本来就被他盯上了，要是再因为这事闹出麻烦，那你知道什么后果。”
“我懂我懂，我一定会注意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建华自个心里也清楚的很，自然也就应下了。
秦万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他想起了秦建华的父亲，那个早逝的汉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血脉这东西，真是奇妙。
“三爷爷，还有件事。”
秦建华想起另一桩心事，连忙说道：“之前我去县里见过农业局的赵选民主任和孙科长，把塑料大棚种植的计划书给他们看过，但那边一直没回复。”
“不过兵团王参谋长说，他们在搞试验，如果成功上头可能会推广。我打算开春后试着跟团部打报告，看能不能搞点塑料布，在屯里也试试。”
秦万山眉头皱了起来，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
“建华，现在这情况……万一被工作组和学习小组的人批判，那事可就大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风声紧，啥事都得小心。上次会上没说什么，不代表下次不会说什么。”
秦建华知道三爷爷的担忧有道理，但他心里那团火没灭。
他看着秦万山，十分坚定道：“三爷爷，工作组那边，上次会上对咱们搞副业的事，不是没说什么吗？而且还表扬了咱们。王参谋长也说了他们在试验，后续可能会推广。”
“如果没问题，年后应该就有消息了，到时候那可能就是全面推广。咱们注意点程序，先跟工作组商讨，等他们同意了再搞，这样就不会有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诚恳了些。
“三爷爷，您想想，要是塑料大棚真能搞成，冬天也能种出菜来，那对咱们屯是多大的好事？不用天天啃白菜土豆，乡亲们也能吃点新鲜的。卖到县里，还能多一笔收入。”
秦万山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良久，他有些无奈地拍了下秦建华，“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不过我得再提醒你一句，凡事小心再小心，一定要谨慎。现在这年头宁可慢一点，稳一点，也别冒进。咱们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我记住了，三爷爷。”
从秦万山家离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天上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风停了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秦建华紧了紧棉袄领子，踩着雪花往家走。
他现在心情挺好，三爷爷答应了，后面肯定会上心办的。
可同时他又为徐妙芬的处境担忧，担心李伟民会处处为难她。
但他不知道的是，徐妙芬病了。
连续的精神压力和孤独折磨，加上李伟民时不时的刁难，让她终于撑不住了。
白天在队里劳动时她就觉得头晕，身体特别的不舒服，只能硬撑着。她不敢请假，怕李伟民说她装病，怕被扣上逃避劳动改造的帽子。
晚上回到知青点，她连饭都没吃，直接爬上了炕。
林晓鸥看她脸色不对，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妙芬，你发烧了！”
林晓鸥着急地说，声音里带着惊慌，“我去找点药！”
知青点的药箱里只有些简单的感冒药，是公家配的，数量有限。林晓鸥翻找着，找到两片退烧药，已经快过期了。她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倒了碗热水，把徐妙芬扶起来。
“来，把药吃了。”
林晓鸥把药片递到她嘴边。
徐妙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林晓鸥，勉强张开嘴。
药片很苦，她皱着眉头咽下去，喝了几口水，又躺下了。
张娟和刘芳也围了过来，三个姑娘站在炕边，担心地看着徐妙芬。
她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闭着睫毛不时颤动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要不要……去跟李干事说一声，请个假？”
张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犹豫。
哪想到徐妙芬听到这话，忽而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