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秦建华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吴工病重了？啥时候的事？”
门卫抽了口烟，烟雾在冬日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唉，打九月份那会儿就不太好了。咳嗽，咳得厉害，听说还咳血了呢。这周工一天天的往医院跑，那县医院说是没法子，就让转院去省城呢。”
秦建华听到这些话，心顿时沉了下去。
先前周映雪来家里，他帮忙找血三七，其实当时就猜到吴工的病没那么容易好。血三七那玩意也就是缓解下病症而已，根本治不了根。
没想到真快就恶化了……
“啥时候去的省城？”
“一个月前吧。”
门卫仔细思索了下，皱着眉头应声，“这去了之后周工就回来过一次，人看着憔悴的很。我还问她吴工咋样呢，她只是摇头，说还在治。现在都腊月了，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秦建华懂了。
怕是凶多吉少。
秦建华拎着要给周映雪的东西，在门口站了很久，随后把一包糖拿了出来。
“叔，这东西给你留着，到时候周工要是回来了，你跟她让她给我们秦家屯打个电话。”
“啥？这，这可不行！”
门卫见状连忙把东西往外推，秦建华直接伸手给放在了里头的桌上，摆了摆手就走了。
这前往百货商店的路上，他这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吴工那个病，虽然周映雪他们没具体说过，但他知道就是肺癌。
只是没想到，这……
哎。
此时的百货商店里人声鼎沸，都是办年货的。
他找了半天，才在卖布的柜台前找到大姐二姐她们。
秦红梅正拿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比划，看见弟弟来了，忙笑着问他，“建华，你瞅这块布咋样？给迎春做件罩衫。”
秦建华没说话，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柜台上。
秦红梅和秦迎春都愣住了。
“咋又拎回来了？周工不在吗？”
“不在。”
秦建华摇摇头，把从门卫那听来的大概说了下。
秦红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眉道：“病重？啥病？”
“肺上的毛病。”秦建华声音低沉，“应该是……肺癌。”
这个词一说出来，姐妹俩都沉默了。
这年头，但凡跟癌字沾边的，能有啥好结果？
徐婶不就是因为胃癌，最后撑不住没了的吗？
秦红梅放下手里的布，轻轻叹了口气，“周工那么好的人，咋就摊上这事了呢。”
“是啊。”
秦迎春也跟着叹气，“那之前她还帮过建华呢，那吴工我虽然没见过，但听建华说他夫妻俩感情好着呢，这吴工要是……”
两人的话没有再继续，秦建华这心里也不好受。
可今儿个全家团聚，又一起来百货商店，总不能因为这事让大家都不高兴。
他想着收敛了心思，只冲着大姐和二姐说道：“姐，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姐妹俩看向他。
“以后要是身体有啥不舒服，一定得早点去医院看，不能硬撑着。”
秦建华看着她们，眼神里满是担忧，“咱们现在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不能因为舍不得花钱，把小病拖成大病。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秦红梅和秦迎春对视一眼，都用力点头。
“建华，你放心，姐知道。”
秦红梅握住弟弟的手，又看向秦迎春，“你俩也一样，在家操劳也得注意的，有啥事，缺钱啥的跟姐说，可不能想着不给我添麻烦，就瞒着我。”
“嗯。”
秦建华和秦迎春迎了下来，姐弟三人见小满正盯着柜台上的东西，也就都笑了笑。
“行了，咱们买东西吧。快过年了，这东西得多置办点。”
一家人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在百货商店里采购。
秦建华给家里买了些必需品，像什么白面、大米，这些都是平时家里舍不得买的。肉家里倒是还有，但猪肉也得来一点，尤其是带板油的。
今年家里肯定得来客人，那瓜子花生啥的也得买。
秦迎春挑了几块布，打算赶赶工给家里人做过年的新衣裳。
秦红梅给弟弟妹妹买了新袜子、新手套。
秦建民和秦丁香眼睛都看花了，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但都很懂事只挑了一两样便宜的。
走到文具柜台时，秦建华停下了。
柜台上摆着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个小小的金星。
他记得徐妙芬那支钢笔摔坏了，一直用铅笔写字。
“同志，这支钢笔多少钱？”
“三块五。”
“给我拿一支。”
秦红梅和秦迎春在旁边看着，相视一笑。
秦迎春打趣道：“哟，这是给谁买的呀？”
秦建华脸不红心不跳，把钢笔小心地装进盒子里，“给我心上人买的，咋了？自己的心上人自己疼。”
“行行行，你疼你疼。”
秦红梅看着他眼底柔和的光，心里熨帖极了。
弟弟真的长大了，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也懂得了如何表达这份守护。
“是该疼着点。咱家建华是个知道疼人的。”
就连小丁香也凑过来，仰着脸问，“哥，你啥时候把妙芬姐娶回家呀？”
“等你再大点。”秦建华摸摸妹妹的头，“到时候让你当伴娘。”
一家人说说笑笑，继续采购。
秦建华又给徐妙芬买了条红围巾，鲜红鲜红的像团火，他觉得徐妙芬戴上一定好看。
买完东西，已经是下午了。
一家人把东西绑在自行车上，准备回屯。
秦红梅把妹妹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到秦迎春手里。
“这个你拿着。”
秦迎春一看，吓了一跳，“大姐，这……这是一百块？你……”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秦红梅把钱往她手里又塞了塞，乐呵呵说道：“我这半年攒的工资，加上年底发的奖金。你拿着，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不行不行。”秦迎春往回推，“大姐你自己留着，你在城里开销也大。我们……”
“迎春。”
秦红梅打断她，声音很认真，“我是家里的大姐，这个家我也有份。以前我没能力帮不上忙。现在我能挣钱了，就不能光想着自己。”
她握住妹妹的手，郑重其事道：“这钱你收着，不管是给家里添置东西，还是给建华攒着娶媳妇，给建民、丁香小满她们用，还是你自个用，那都是咱们一家人的事。”
“一家人部分彼此。我现在能赚钱呢，这以后要是再升，工资还会涨。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你可不能给我整这些个有的没的心思啊。”
秦迎春眼圈红了，她知道大姐是真心实意。
这个曾经在婚姻里受尽委屈的女人，现在靠着自己的双手站了起来，还能反过来帮助家里。
她这心里是又感动又难过。
“大姐……”
“行了，别哭。”秦红梅拍拍她的背，“快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秦迎春把钱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她又想起什么，拉着大姐的手，“大姐，你在城里也要照顾好自己。要是遇到合适的……”
“知道了知道了。”
秦红梅笑着打断她，点着她的鼻子道：“遇到合适的我一定把握。”
“行了，天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
“我三十应该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