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渡能感觉到,玉佩内部似乎有一个不大的、充满平和阴气的空间,大柱和二柱正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不再受外界阳气侵蚀。
“好东西啊!”李不渡掂了掂玉佩,满意地揣回兜里。
这玩意儿不仅能当护身符,还能当“鬼魂收纳盒”,简直是出门旅行、携带家鬼的必备良品。
他订的是最早一班前往邻省清源县的高铁票。
源县下属的陈家庄,就是大柱二柱的老家。
一路上无话。
李不渡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将旁边的窗帘拉上,他还是不喜阳光。
他透过那些小的缝隙望去,他现在的动态视力极佳,能清晰地看到铁轨旁石子上的纹路。
三个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
抵达源县时,还不到上午十点。
县城不大,显得有些老旧,但烟火气很足。
李不渡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大柱二柱从双鱼佩里放了出来。
两诡一出来,就显得异常激动,贪婪地呼吸着家乡的空气。
虽然李不渡也不明白他们作为诡能不能吸到就是了。
两诡看着周围熟悉的街景,魂体波动不已。
“是这儿!是这儿!没变!还是老样子!”
陈二柱指着车站旁一家卖烧饼的小店,
“俺们以前出来打工,每次都是在这坐车!他家的烧饼可好吃了!”
陈大柱则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有家面馆,俺娘以前来县城卖山货,偶尔会带俺们去吃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
两诡叽叽喳喳,沉浸在归乡的喜悦和回忆中。
李不渡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
在县城简单吃了点东西,虽然色香味俱全,但依旧味如嚼蜡。
也不说饿了吧其实他现在已经没有饥饿感那么个东西了,但他还是想试试。
虽然得出来的结果,差强人意就是了。
吃完,他们便转乘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朝着更偏远的山区驶去。
山路崎岖,中巴车颠簸得厉害,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零散的梯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中巴车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山路口停了下来。
“到了,前面就是陈家庄了,车开不进去,得走一段。”
司机师傅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道。
李不渡道了声谢,下了车。
大柱和二柱更是激动,指着一条蜿蜒向上的泥土路:
“大人,就是这条路!走上去,翻过那个小山头,就能看到庄子了!”
李不渡点点头,迈步向上走去。
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走这种山路如履平地。
大柱二柱作为鬼魂,更是飘忽前行,速度不慢。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翻过一个小山包,一个掩映在竹林和树木中的小村落出现在眼前。
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旧的土坯房或砖瓦房,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山坳里。
鸡鸣狗吠之声隐约可闻,显得宁静而……贫穷。
越是靠近村子,大柱和二柱的情绪就越是低落,之前的兴奋渐渐被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和不安所取代。
他们沿着村中小路往里走,偶尔遇到一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对方也只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李不渡这个陌生面孔,并未过多关注。
大柱二柱作为鬼魂,普通人是看不见的。
按照两鬼的指引,李不渡来到了村尾一处尤为破败的院子前。
院墙是用石块垒砌的,已经塌了一小半。
院门是两扇歪歪扭扭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就是这儿……俺家……”陈大柱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二柱已经迫不及待地穿过院门,飘了进去。
李不渡看了看那把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强行破开。
他退后几步,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纵身一跃,轻松地翻过了低矮的院墙,落在院子里。
他原本只是想试一下,没想到自己真能跳那么高,卧槽自己简直就是超人。
t修仙的就是不一样。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正对着的三间土坯房,窗户纸破破烂烂,屋顶的瓦片也缺失了不少。
“娘?娘俺回来了!”陈二柱在院子里焦急地飘荡着,呼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陈大柱也穿门而入,在各个房间里寻找着。
李不渡的心沉了下去。
这院子,不像还有活人居住的样子。
他走到正屋门口,透过破败的窗棂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家具简陋,落满了灰尘,炕上是空的。
眼看无果,又跳了出去,刚好落地。
这时,隔壁院子一个正在喂鸡的老太太似乎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李不渡这个生面孔,警惕地问道:
“后生,你找谁啊?”
李不渡连忙稳住身形,走过去,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
“阿婆,您好。我路过,想打听一下,这户人家……”
他指了指大柱家的院子。
“是姓陈吗?家里是不是有位老母亲?她……还好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李不渡几眼,见他衣着普通,面相也不像坏人,这才叹了口气,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这里是陈家庄,我们都姓陈……你找哪个?”
李不渡呆了一下,清咳两声,回答道:“大柱二柱他们家……”
她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
“你是他们家亲戚?以前没见过的嘛。”
“算是……远房亲戚吧,受人之托,来看看老人家。”李不渡含糊地解释。
“来看她?晚啦!”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婶子走了好久咯!”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李不渡的心还是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看向飘到自己身边,已经呆若木鸡的大柱和二柱。
两鬼的魂体剧烈地波动着,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悲伤。
“走……走了?”陈大柱喃喃道,魂体颜色都暗淡了几分。
“怎么会……娘身体一直挺好的……”陈二柱失魂落魄地重复着。
李不渡深吸一口气,继续向老太太询问:
“阿婆,老人家……是怎么走的?”
老太太抹了抹眼角,说道:
“还能咋走?想儿子想的呗!”
她打开了话匣子:
“陈家婶子命苦啊,早年死了男人,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
“大柱和二柱那俩孩子也孝顺,前几年一起出去打工,说挣了钱就回来盖新房,让她享福。”
“头两年还时不时寄点钱回来,人也打电话。可后来,就突然没信儿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一开始,婶子还以为孩子是工作忙。”
“可等了大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她就急了。”
“到处托人打听,去镇上,去县里,报警……都没用!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从那以后,婶子整个人就垮了。天天坐在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路,盼着儿子回来。”
“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眼睛都快哭瞎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中满是怜悯,因为她知道,山村里的老人最大的念想就是自己的孩子常回家看看。
一年能见个一面,也够了,毕竟人老了,就那么一点盼头。
见一面少一面啊……
“村里人都劝她,说孩子可能是在外面赚大钱了,忘了娘了。”
“可她不信,她说她儿子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出事了……”
“就这么熬啊,熬啊……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去年冬天,一场风寒没挺过去,就……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一直念叨着两个儿子的名字……”
老太太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可怜哦……临了都没能见上儿子一面……”
“还是村里几个老伙计凑钱,给她办了后事,埋在后山她家祖坟旁边了。”
李不渡默默地听着,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厉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大柱和二柱的魂体,正散发出一种痛苦的阴气波动。
无声的哀嚎,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
“谢谢阿婆。”李不渡声音有些沙哑地道谢。
“后生,你要是他们亲戚,就去她坟前上炷香,烧点纸吧。”
老太太好心提醒道。
“也是个苦命人……”
李不渡点了点头,问清楚了后山陈家祖坟的具体位置。
他带着失魂落魄的大柱和二柱,离开了村子,朝着后山走去。
山路更加难行,但对于李不渡和两只鬼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气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按照村民的指引,他们很快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找到了陈家的祖坟。
几座长满荒草的旧坟旁边,是一座明显是新堆起来不久的坟茔。
没有立碑,只有一个简单的土包,前面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陈母王氏之墓”,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看到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大柱和二柱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娘——!”
两声凄厉至极、饱含无尽痛苦与愧疚的哀嚎,猛地从两鬼口中发出。
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鬼物的尖锐与绝望,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泛起涟漪,山林间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他们再也维持不住鬼形,化作两团模糊的黑影,扑到坟前,显出身形,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起头来。
没有眼泪,但那悲恸的情绪,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感染力。
他们的魂体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娘!是儿子不孝!是儿子没用啊!”
“娘!俺们回来了!俺们回来看您了!您看看俺们啊!”
“儿子不孝……没能给您养老送终……还让您为俺们担惊受怕……是儿子不孝啊!”
“……”
一声声泣血般的哭嚎,在山野间回荡。
李不渡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阻止,也没有劝说。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这对兄弟,需要这场痛哭……
他走到一旁,折了几根松枝,简单捆扎了一下,放在了坟前。
然后又从背包里取出三支线香,他来这里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指尖一缕微弱的阴火闪过,将香点燃,插在坟前的泥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安抚魂灵的气息。
他没有买现成的祭品,只是默默地站着,履行着一个“引路人”和“见证者”的职责。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兄弟的哭嚎声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呜咽,磕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岗,将坟茔、松树以及李不渡和两只诡的身影都拉得很长。
黄昏时刻,阴阳交替,正是一天中鬼物最能感受到自身存在的时候。
大柱和二柱停止了哭泣和磕头,并肩跪坐在母亲的坟前。
他们身上的怨气、执念,仿佛随着那场痛哭和重重的叩首,一点点地消散了。
魂体周围那层代表着伥鬼身份的灰黑色雾气,逐渐褪去,露出了他们生前的模样:
两个皮肤黝黑,面容憨厚,带着农村青年特有朴实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不再有痛苦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一种看开后的平静。
陈大柱望着母亲的坟头,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生死的力量:
“俺们兄弟俩,没啥大志气,又没啥出息,就不奢望娶老婆了。”
“就想老老实实的给俺们母亲养老送终,也算是不白走这一遭……”
陈二柱接口道,语气同样平静:“俺们的母亲死了,俺们也就没牵挂了……”
支撑他们化为伥诡留存至今的,并非是杀死时的滔天怨气——
真正让他们魂魄不宁,无法往生的,是对母亲的不放心和深深的愧疚。
他们是枉死,是横死,心中有执念,但本质上,他们不是厉鬼。
他们没有害人之心,只有对母亲那份最简单、最纯粹的牵挂。
他们心思纯粹只知道柴米油盐,他们没有那么多绕绕弯弯,想不到是别人杀了他们,才会导致他们母亲死去。
他们会将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怪罪是自己不孝。
他们困苦,他们淳朴,他们只是想活着。
可以的话,再拥有那么一点点属于他们的幸福。
能吃饱肚子,无灾无病,更奢侈一点的便是娶个老婆,有儿有女。
但俩兄弟连奢望都不敢想,他们只是想自己的母亲过好点,选择了离开去打拼。
但如今,得知母亲已然离世,虽然悲痛,但也彻底放下了那最大的牵挂。
母亲不用再为他们牵肠挂肚,不用再忍受思念的煎熬,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而他们,也终于可以卸下这沉重的执念。
他们此生的因果……
了了……
李不渡看着他们身上发生的变化,哪怕他是第1次见,心中也有了猜测。
他上前一步,走到两兄弟身边,轻声问道:
“还记得,你们叫我什么吗?”
大柱和二柱闻言,同时抬起头,看向李不渡。
黄昏的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他那张因为僵尸体质而略显苍白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肃穆。
两兄弟对视一眼,然后,无比郑重,异口同声地答道:
“李青天,李大人。”
李不渡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