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不周山 > 暖墟
    从光荣院出来,于幸运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一半是病后体虚,另一半,纯粹是被刚才那出“被新婚”的乌龙给闹的。

    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老旧居民楼的楼道灯,十盏里得有八盏是坏的,剩下两盏时灵时不灵。于幸运家这单元的声控灯,就是那“不灵”队伍里的。

    她站在黑漆漆的楼道口,用力跺了跺脚,又“喂”了几声,依旧黑着。

    于幸运从小就有点怕黑,尤其是这种老楼的楼道,总觉得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或者有人跟踪。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深吸口气,准备往上冲。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于幸运心里一紧,手机电筒的光下意识往后晃了一下。

    晃过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程凛?

    于幸运愣住了,举着手机,光不太礼貌地直直打在他脸上。他微微偏头避了一下光,但没生气,只是看着她。

    “程、程连长?”于幸运赶紧把手机光移开,心脏莫名其妙又开始乱跳,“你…..你怎么在这儿?”

    “刘老材料手续还有一点问题跟社区对接了一下,路过。”程凛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手里惨白的光束和黑黢黢的楼道,“灯坏了?”

    “嗯,时好时坏的。”于幸运小声抱怨了一句,随即觉得跟他说这个好像不太合适,赶紧岔开话题,“那个……你忙,我先上去了。”

    程凛“嗯”了一声,却没动,看着她。

    于幸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硬着头皮转身继续上楼。脚步声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他也要上楼?还是……只是同路?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听到身后沉稳的步伐,刚才那点害怕,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走到家门口,她摸出钥匙,正准备开门,身后传来程凛的声音:“是这盏?”

    于幸运回头,见他正仰头看着楼道顶那盏黑着的老式灯泡。

    “啊?哦,是,就这层和二楼那盏总坏。”于幸运点头。

    “有备用灯泡吗?”他问。

    “好、好像有。”于幸运想起家里杂物间好像有几个以前买的节能灯泡,赶紧开门进去找。翻箱倒柜,还真找出一个没拆封的。

    等她拿着灯泡出来,程凛已经不知道从哪搬来了一个旧板凳,踩了上去。他个子高,踩在凳子上,伸手就能够到灯罩。

    “手电,照一下。”他伸手。

    于幸运赶紧把手机手电筒对准灯座,他仰着头,手指灵活地拧下旧灯泡,又换上新的。动作熟练,看起来没少干这种事。

    “试试。”他跳下板凳,对于幸运说。

    于幸运“哦”了一声,用力拍了拍手。

    “啪。”

    灯光亮了,也照亮了站在光影下的两个人。于幸运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哎呀,幸运回来啦?这是……”楼上的赵阿姨突然拎着垃圾袋下来,看到于幸运和程凛站在亮堂堂的楼道里,眼睛一亮,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于幸运头皮一麻。赵阿姨最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赵阿姨好,这、这是我……朋友。”

    “朋友啊?”赵阿姨笑容更深了,上下打量着程凛,点点头,“小伙子挺精神,看着就踏实。比上次那个……”她话锋一转,对于幸运挤挤眼,“上次那个在楼下给你妈送东西的小伙子强多了,那孩子,长得是俊,就是感觉……太不稳当。”

    于幸运:“……”赵阿姨说的显然是商渡那次大张旗鼓送东西,还帮她妈吵架的事。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了….之前就是跟商渡在一起闹那一出吐他一身….

    程凛闻言,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于幸运说:“灯泡换好了,我先……”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赵阿姨一拍大腿,自来熟地打断程凛,又对于幸运说,“幸运啊,好好谢谢人家,这灯坏了好几天了,可算亮了。行,你们聊,阿姨倒垃圾去。”说着,拎着垃圾袋,笑眯眯地下了楼,还不忘回头又看了程凛一眼。

    于幸运尴尬的都不敢看程凛的表情,赶紧解释:“那个,赵阿姨就爱开玩笑,你别介意……上次那个,是、是我一个朋友,他有点……嗯,比较外向……”

    “嗯。”程凛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于建国和王玉梅回来了。老两口看样子是去逛了超市,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幸运?站门口干嘛呢?”王玉梅眼尖,一眼看到女儿,又看到她旁边站着个高高大大,模样周正的小伙子,眼睛瞬间就亮了,脚步都快了几分。

    “爸,妈,你们回来了。”于幸运硬着头皮打招呼。

    “这位是……”于建国也打量着程凛,态度比较谨慎。

    “叔叔阿姨好,我是程凛。”程凛站直身体,主动开口,语气是面对长辈时特有的端正和礼貌。

    “哦哦,小程啊,你好你好!”王玉梅立刻笑开了花,把手里的袋子往于建国手里一塞,上前两步,眼睛把程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是幸运的朋友吧?哎哟,这楼道灯是你修好的吧?真是太谢谢你了!快,进屋坐坐,喝口水!”

    “不用了阿姨,举手之劳。”程凛客气地推辞。

    “要的要的!你看你帮这么大忙,连口水都不喝,那怎么行!老于,快开门!”王玉梅热情,指挥着于建国开门,又对于幸运使眼色,“幸运,愣着干嘛,请人进去啊!”

    于幸运没办法,只好小声对程凛说:“程连长,要不……进去坐坐,喝杯水?”

    程凛看了看热情的王玉梅,又看了看于幸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进了屋,王玉梅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又是倒茶又是洗水果。于建国话不多,坐在一旁。

    “小程是做什么工作的呀?”王玉梅把果盘推到程凛面前,状似随意地问。

    “在部队工作。”程凛回答得简洁。

    “当兵的啊?好啊,当兵的好,保家卫国,光荣!”王玉梅眼睛更亮了,又问了些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之类的家常问题。程凛都一一回答了,态度礼貌,但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

    于幸运在旁边如坐针毡,生怕她妈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来。好在王玉梅大概看出程凛性格比较内敛,也没追着问太多,只是不住地夸“这小伙子稳重”“看着就可靠”。

    坐了几分钟,程凛便起身告辞,说还有事。

    等程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门一关,王玉梅立刻把于幸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小伙子不错!瞧着比上次那个小商靠谱!”

    于幸运一愣:“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这个程凛!虽然小商那孩子嘴甜,会来事,长得也俊,还知道给我送东西……”她顿了顿,撇撇嘴,“但妈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那孩子,满嘴跑火车,说话没几句真的,不靠谱!”

    于幸运震惊了:“妈,你……你知道商渡是……?”

    “废话!”王玉梅一副“你也太小瞧你妈了”的表情,“我当然知道他那天说的那些话,什么我学生,什么顺路,十有八九都是编的!但我都被他架到那了,一口一个阿姨,东西也拎进门了,我能怎么办?只好顺着他话说呗!我教过的学生,哪个敢一上来就喊我阿姨?都得先恭恭敬敬喊一声王老师!你妈我记性好着呢,我那些学生,十年前期末各科考多少分,我现在都记得!”

    于幸运:“……”她妈原来门儿清!那还聊得那么起劲?

    “还有上次来家里那个,你领导,姓周是吧?”王玉梅继续分析,压低了声音,“哎呦,长得是像电影明星似的,真俊。不过那个看着……也没有这个小程稳当。这个程凛,话不多,但做事踏实,眼神正,还知道帮你修灯泡。责任心强,错不了!”

    于幸运听得一愣一愣的,对她妈的洞察力和“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合着之前商渡和周顾之在她妈眼里,都跟透明人似的,心里明镜一样!

    “人小伙子帮了忙,你回头得谢谢人家。”王玉梅最后拍板,“请人吃个饭!别小气吧啦的。”

    “啊?请吃饭?”于幸运傻眼。

    “废话!礼数要周到!”王玉梅推她,“快去,送送人家,顺便跟人说一声!”

    于幸运被她妈推出门,只好追下楼。程凛还没走远,正在楼门口,拿着手机低头打字。

    “程连长!”于幸运跑过去,微微喘气。

    程凛回头看她。

    “那个……今天谢谢你啊,又麻烦你了。”于幸运捋了捋跑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我妈说……想让我请你吃个饭,谢谢你帮忙。”

    她说这话纯粹是客气,是完成她妈交代的任务。心想程凛这么忙,之前接触也看得出他性格疏离,应该会婉拒。

    没想到,程凛收起手机,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于幸运差点没跟上:“……啊?”

    “时间你定,地点你选,我都可以。”程凛补充道,语气自然。

    “哦、哦,好……”于幸运懵懵地应下。这就……答应了?她客套一下而已啊!

    程凛似乎看出她的无措,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好,程连长再见。”于幸运赶紧摆手。

    看着程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于幸运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愁:请吃饭?请吃啥啊?!

    便宜的,大排档路边摊?好像有点掉价,毕竟人家那身份,还帮了这么大忙。贵的,像样的餐厅?她摸了一下自己干瘪的钱包,心里默默流泪。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接下来的两天,于幸运就在请客焦虑症中度过。翻遍了美食app,咨询了同事,甚至偷偷在网上发帖问“请帮了忙的男性朋友吃饭去哪里比较合适又不显得太刻意,也不要太贵。”结果回答五花八门,没一个靠谱,还有很多打广告的。

    最后,她选了小区后面那条巷子里的烤肉,她的最爱。

    那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门脸小,环境….夏天闷热,冬天漏风,但架不住味道一绝。用的是老式炭火泥炉,肉是每天新鲜腌制的,调料是老板秘方,价格实惠,分量实在。每到饭点,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烟火气十足。

    于幸运给程凛发了微信,说了时间地点,特意强调“就是家很普通的小店,环境一般,但味道还行。”程凛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到了约好的那天傍晚,于幸运提前十分钟到。店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声鼎沸,烤肉滋啦作响,食客在划拳笑闹,老板粗声大气吆喝,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肉香。

    她找了个靠墙的安静角落坐下,心里有点打鼓。程凛那种人,一看就是严谨自律,会不会很不习惯这种嘈杂油腻的环境?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程凛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牛仔衬衫,里面是件灰色t恤,下身是条休闲裤,很寻常的打扮,但因为他身姿笔挺,在闹哄哄的烤肉店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的于幸运,迈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没,我也刚到。”于幸运赶紧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五花肉、牛肉、烤酸菜、烤馒头片都挺好吃的。”

    程凛接过菜单,没怎么看,直接说:“你点吧,我都可以。”

    于幸运也不客气,反正她熟。叫来服务员,麻利地点了招牌的五花肉、牛肉、鸡脆骨、烤酸菜、金针菇、馒头片,又要了两瓶北冰洋汽水。等菜的功夫,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那个……这家店可能有点吵,环境也一般,但味道真的不错,我从小吃到大……”

    “挺好。”程凛目光在喧闹的店里扫过,又落回她脸上,“热闹,有人气。”

    于幸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炭火炉子很快端上来,红通通的炭块在炉子里烧得正旺。新鲜的肉片、蔬菜摆上烤盘,于幸运拿起夹子准备动手,程凛却先一步接了过去。

    “我来吧。”然后,他熟练地夹起肉片,铺在烤盘上,翻面,用剪刀剪成适口的小块。动作谈不上多么花哨,但沉稳有序,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烤好的肉,他会先夹到于幸运面前的碟子里。

    “你……你经常烤肉吗?”于幸运有点惊讶。看他这架势,不像生手。

    “偶尔。”程凛把一块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夹到她碟子里,“野外拉练,有时候会自己生火弄点吃的。”

    于幸运用生菜叶包了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肥而不腻,焦香四溢,配上特制干料和生菜的清爽,绝了!

    “你也吃啊,别光给我烤。”于幸运有点不好意思,也夹了块烤好的牛肉放到他碟子里。

    程凛点点头,吃了。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只有烤肉的滋啦声和周围嘈杂的人声。但奇怪的是,并不尴尬。于幸运渐渐放松下来,专注于美食。

    “我还以为……你可能不会来这种地方。”吃到一半,于幸运忍不住说。毕竟,他看起来跟这里的热闹市井气,实在不太搭。

    程凛正在翻动烤盘上的鸡脆骨,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为什么不来?”

    “就……感觉你……”于幸运不知道怎么形容,“很….板正….不适合这里….”

    “这里挺好的,因为我也很好奇….”程凛把烤得金黄的鸡脆骨夹到她盘子里,语气平淡地说出理由,“想看看你会带我去哪里吃饭。”

    于幸运:“……”这算什么理由?

    “我觉得,”程凛顿了顿,“你应该很会吃。”

    “啊?”于幸运更懵了。

    “之前你送的包子,”程凛看向她,眼神显得比平时温和一些,“味道很好。馅很鲜,皮也很薄——”

    “而且有汤汁!”于幸运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她妈包子的灵魂!

    两人同时一愣,然后,于幸运看到程凛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对,有汤汁。”他点头,眼底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后来再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包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但于幸运却莫名从里面听出了一点遗憾。那不是装的,是真正热爱美食的人,对记忆中某种绝佳味道的怀念。考虑到他的职业,平时应该挺辛苦的,一顿家常美味,确实可能成为难忘的记忆。

    于幸运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她从小就对保家卫国的人有天然的滤镜,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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