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宋时也回来?”王桂花从屋里冲出来,满脸喜色。

    “哎呀!放心吧村长!这么大的事儿,我们肯定都在家等着!”顾老二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向阳村。

    村民们抱着孩子,全都往村头的大柳树下聚集。东家长西家短,话题全都围绕着宋家和顾家。

    下午,顾家人也锁上门,一家子往村口走,除了顾予他事不关己去上山打猪草了。

    顾玉特意换上了那件她没舍得穿的新衣裳,走在人群里,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惹眼极了。

    “哎哟,看我们未来的官太太,多俊俏!”

    “玉儿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啊!”

    调侃声和恭维声不绝于耳,顾玉羞涩地低着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婶子你们说啥呢,还没结婚呢。”

    没等多久,远处尘土飞扬,几声汽车喇叭声传来。

    紧接着,一辆、两辆、三辆、四辆!

    整整四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和吉普车,排着队,浩浩荡荡地驶进了村口。

    整个向阳村都轰动了!

    乖乖!四辆车!这是什么阵仗!县长下来视察都没这么大排场!

    车队在村口停稳,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最前头的卡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合力抬下来一块蒙着大红绸布的巨大牌匾。

    后面吉普车上,县里的大领导、武装部的干事,乌泱泱下来一大片人。

    村民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荣归故里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辆吉普车上。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军官。

    他们没有立刻去开车门,而是一前一后,从车上抬下来一个东西。

    一个实木的,看起来沉甸甸的轮椅。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这是干什么?

    村长也懵了,这跟电话里说的不一样啊?

    顾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一名军官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车里的人抱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轮椅上。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坐的不是轮椅,是指挥部的沙盘,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裹在棉袄里,只露出一张胖乎乎白生生小脸的孩子,约莫三岁左右,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好奇的看向众人。

    那人,正是宋时。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脸上还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可他的双腿,却无力地垂着。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送宋时回来的军官走上前,面对着惊愕的村民和顾家人,沉痛地宣布。

    “宋时同志在任务中表现英勇,荣立一等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为掩护战友,他脊柱中弹,不幸……瘫痪了。”

    瘫痪了。

    这三个字像三道响雷,在向阳村村民的头顶上炸开。

    前一秒还喧嚣鼎沸的人群,瞬间死寂。

    风吹过大柳树,叶子沙沙作响,衬得这片寂静愈发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把轮椅上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和怀里的孩子身上。

    宋时。

    向阳村飞出去的金凤凰。

    如今,翅膀折了。

    顾老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抡了一闷棍。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到最前面。

    “首长……那个……我问一下子……”他嘴唇哆嗦着,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那宋时他,还能站起来了吗?这伤……养能不能养好?”

    送行的军官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开口。

    反倒是轮椅上的宋时,先开了口。他看向顾老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顾二叔。”

    他只叫了一声,顾老二的腰就下意识地塌了下去。

    “很多大夫都看了。”宋时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伤在脊柱,可能……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人群里传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完了。

    彻底完了。

    “一个高高壮壮的大小伙子,就这么废了。”

    “可惜了。”

    “怎么还带个孩子,不是没结婚吗?”

    窃窃私语像寒风一样, 丝丝缕缕的钻进宋时和顾家人耳朵里,他却像没听见,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个怀里的小家伙身上。“冷不冷。”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动作却温柔。

    宋时的大伯宋德海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一把抓住宋时的手,眼圈都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咱们……咱们先回家,先回家再说!”

    他又转头对村长和那几个领导说:“村长,领导,咱先别在村口站着了,先让孩子回家歇着。”

    气氛低沉得能拧出水来。

    敲锣打鼓送喜报的队伍,此刻也尴尬地杵着。

    最后,锣鼓没敲,鞭炮没放,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抬着牌匾,推着轮椅,往宋家老宅走去。

    村长跟在后头,回头冲着还呆立着的村民们挥手。

    “都散了!散了!别跟着了!看啥热闹!赶紧回家去!”

    大部分村民被轰走了,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同一个方向。

    顾玉。

    她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身上那件大红色的羊毛大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团烧得正旺,却马上要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

    她看着那把刺眼的轮椅,看着宋时无力垂着的双腿,和怀里的孩子,看着他被人推着远去。

    官太太。

    人上人。

    县城里的洋房。

    所有美好的幻想,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顾玉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奔涌而出。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王桂花看着女儿跑了,心里一揪,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追了上去。“玉儿!玉儿你慢点!”

    顾老二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跑远,又看看宋时被推进院子的背影,一咬牙,也跟去了宋家。

    他得去探探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