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枕在青雀修长绝伦的玉腿之上,身姿恣意松弛,全无诸天主宰的威严,只剩一身慵懒随性。殿内静谧安然,唯有二人浅浅气息流转。
良久,青雀清淡的声线缓缓落下:“听闻,你打算召开神界大典?”
“嗯。”云澈微微颔首,目光散漫落于头顶恢宏殿梁,“位面抬升之后,诸天格局早已天翻地覆。一场神界大典,正好昭告全新的诸天秩序,定万灵人心。”
青雀眸光轻动,眸底掠过一丝深思,轻声追问:“深渊遗众,如今安置如何?”
“昔日与陌悲尘一战,崩碎大小星界千余。”云澈语声平淡,似在诉说寻常旧事,“那些破碎星域的废墟之上,暂时成了深渊玄者的安身之地,足以容他们暂且栖身。”
他稍作停顿,眸底浮起一抹淡远沉色。
“但位面抬升的动荡并未彻底平息,诸多星界崩坏之势依旧不可逆。需待诸天大道彻底稳固、天地动乱尽数消弭,流离万灵方能真正安居,神界盛世,才算真正伊始。”
青雀垂眸,看着枕于自己腿上的白衣之人,眸色温柔宁和:“我拭目以待,看由你执掌的神界诸天,将会开辟出何等亘古未有之繁华。”
言罢,她缓缓起身,整理散落的帝袍衣袂。
正当她欲再言语之时,却忽见云澈眼底漫起一层极淡的失神,素来随性坦荡的眸光,罕见浮起一缕空落。
她眉梢微蹙:“怎么了?”
云澈微微回神,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怅然,轻声道:“无事,只是忽然想起了苓儿。”
“苓儿?”青雀眸光微动,旋即问道:“苏苓儿?”
云澈下界的妻子名姓,青雀都曾一一了解过,毕竟她曾经是云澈名义上的帝妃,那那些未曾谋面的,也便是她名义上的姐妹。
她这才知道,苏苓儿失踪了,且连云澈都找寻不到。
这莫名让青雀内心有些不安感。
但云澈不管多说,她也不好过多过问,云澈都寻不到的人,她纵然知晓,亦是无益,徒增烦扰罢了。
沉寂片刻,云澈缓缓开口,语声轻淡:“回头,去师傅他老人家那边看看吧,也该去看看了。”
“云谷?”青雀问道。
“你很了解嘛。”云澈笑了笑:“看样子你很在意,刻意去调查过?”
“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帝妃,有些东西不得不去了解。”
青雀整理衣袍的指尖微顿,神色依旧清冷恬淡,淡淡开口:“茉莉、沐玄音虽曾为你师,教导于你,却皆已被你收入宫闱。能现在仍被你称作师傅的人,也只能是云谷了。”
“呃......咳咳。”
云澈闻言老脸微热,轻咳两声掩饰尴尬,一本正经辩驳:“形势所迫而已,自始至终,我可从没把她们当成师傅看待。”
青雀眸光微凝,浅浅狐疑:“当真?”
“......当真。”
至少茉莉是真的。
毕竟当时云澈太过弱小,被茉莉踩在脚底下强行师徒,一万个他也没资格反抗,只能假意屈服“淫威”。
不过,云澈也从没心甘情愿喊过茉莉师傅就对了。
青雀静静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意味深长:“帝上的品性,有时真的让人叹为观止呢。”
云澈半点不臊,坦然自若:“男儿本色。”
......
日子如水般静静淌过,安稳宁和,无波无澜。这也是云澈难得的一段轻松时光。
不久后,夏倾月玲珑玄界内积存无尽岁月的本源灵气尽数倾泻而出,只留一成底蕴封存备用。
诸事落定,云澈随夏倾月折返月神界,途中特意绕路,去往夏元霸栖身之地。
夏倾月轻声道:“元霸,好久不见。”
遥遥望见两道熟悉身影,夏元霸身躯巨震,眼眶瞬间泛红,狂喜席卷心神。
“姐!姐夫!真的是你们!!”
他快步冲上,素来憨直爽朗的男儿,此刻热泪纵横,语无伦次:“我感知到你们的气息,还以为是错觉……姐,你真的活着,太好了!”
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云澈抬脚轻踹他屁股,没好气斥道: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嘿嘿,我这是高兴!”
夏元霸挠着头,一边抹泪一边傻笑,眼底尽是失而复得的纯粹欢喜:“我一直知道姐姐身负大事,不敢惊扰,今日总算亲眼见到你们平安归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云澈看着他纯粹赤诚的模样,心底微叹,抬手一抛,一枚古朴无华的小塔凌空落在夏元霸掌心。
“拿着。”
“这是什么?”夏元霸握着小塔,满脸疑惑。
“给你的见面礼。”云澈随意道。
也算补偿吧.......
最后半句话云澈并未出口,只在内心轻念。
“其内有一步完整神诀,名为【大道浮屠诀】,共计十二层,等何时修至第十层,即便单凭肉身,你也将有媲美真神的力量。”
他望着夏元霸,轻声补了一句:“它很适合你,更适合......曾经的你。”
“曾经的我?”夏元霸微微蹙眉,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但下意识便要推脱:“姐夫,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
云澈瞪了他一眼:“这是你应得的,而且我是你姐夫,都是一家人,再这么见外,以后就别叫我姐夫。”
“这......”感受到云澈语气的认真,夏元霸犹豫良久,终究小心翼翼将古塔收好,由衷低语:“谢谢姐夫。”
“还有这些渊晶......”云澈随手再翻,欲将海量渊晶予他,却被夏元霸抬手坚决婉拒。
“姐夫,这些真的不用,我想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去修炼,那样的玄道,才是我所真正追寻的。”
不知道为什么,夏元霸有种云澈因为某些原因想要补偿自己的感觉。
“......那行吧。”云澈看在眼里,略一沉吟,缓缓颔首:“不论是玄道还是这神诀,日后修行若遇瓶颈,尽可去帝云城寻我。”
“哈哈,好!”夏元霸重重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夏倾月,神色微黯,轻声道:“姐,我两年前曾回过蓝极星一趟,发现.......父亲不记得你了。”
害怕夏弘义得知后悲恸过度,夏元霸本还犹豫,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完全忘了姐姐......
而且不单单是夏弘义不记得,流云城凡真玄境以下的凡人,几乎都不记得有过夏倾月这个人。
就连痕迹......都难寻哪怕分毫。
他隐隐觉得这其中缘由非同寻常,却也无处可寻答案。
夏倾月神色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淡淡应声:“我知道。”
“你.....知道?”夏元霸骤然一怔。
夏倾月深深看了云澈一眼,只见云澈对她轻轻颔首致意。
“元霸。”
夏倾月看向夏元霸:“首先,我要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为啥这么说?”夏元霸懵逼道,“因为父亲忘了你的事情?不对啊.......那也不该跟我说对不起啊。”
“不。”
夏倾月螓首轻摇,“因为我的存在,夺走了你很重要的东西——你的天赋。”
“我的天赋?”夏元霸更摸不着头脑了,抬手望了望自己的手掌,道:“我的天赋已经很高很高了啊,我查阅了史料,除非有王界传承,否则像我修炼这么快的,神界历史上都不超过一手之数呢。”
唉......
无声轻叹。
随后,她一字一句,将所有尘封真相缓缓道出——
夏弘义之所以会忘记自己的原因......
她的真正身份和由来......
夏元霸被窃取的九成鸿蒙之息......
都全数告知于了他这个受害者。
一番漫长叙说落地,天地一时寂静。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良久,夏元霸憨笑一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转头看向云澈:“姐夫,你们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以此缓解久别重逢的伤感,哈哈,我真聪明。”
“.......”片刻默然,云澈表情认真道:“元霸,这些......都是真的。”
夏元霸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看着云澈那严肃而语气和表情,他才意识到夏倾月所述的,那些听起来有些天马流星般梦幻的事情,可能真的是真的。
夏元霸脸上的憨笑一点点僵住,缓缓褪去。
他怔怔立在原地,脑海轰鸣不休,那些荒诞、梦幻、颠覆认知的真相,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心神。
良久,他嗓音干涩,喃喃开口:“所以,姐姐你......你真实的父亲,其实是曾经的月神帝,月无涯?”
夏倾月颔首。
“我们,其实是有着同一个母亲,不同父亲的姐弟......”
夏倾月颔首。
“我曾经,有着未觉醒的大荒神体,但被那位抽走了九成未相容的鸿蒙之息,混以始祖之力,给了你......”
眸光微动,夏倾月道:“所以我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元霸。”
夏元霸眸光反复动荡,心神几经起伏,消化着这猝不及防的宿命真相。
许久,他抬眸,望着神色清冷、眼底藏伤的姐姐,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事已至此,说出来一切也并不会有何挽回和改变,瞒着我,不是更好吗?”
“第一,你是我弟弟。”
夏倾月语声平静却坚定:“第二,你有知情的权利。”
“......”夏元霸面露痛苦。
“元霸。”夏倾月道:“这世间待你不公,我会尽全力补偿......”
“不,姐姐。”夏元霸抬眸,与夏倾月对视,双眼流下心疼的眼泪:“这世间,对你才是真正的不公!”
夏倾月眸光狠狠一动:“元霸,你......”
夏元霸泪如雨下,道:“姐姐,我心疼你,原来你一直以来竟然承受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痛苦和无奈,以及绝望。”
云澈心魂之中,响起了黎娑空灵飘渺的如仙之音:“赤子之心,实为难得。”
云澈沉默了。
“姐姐,你不用补偿我,我觉得现在的这样没什么不好。你是我姐姐,能有你这个姐姐,是我夏元霸终其一生都值得骄傲的事情!”
夏元霸道:“比起那什么虚无缥缈、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的鸿蒙之息,我根本不在乎,甚至懒得去想!如果能拿来换取姐姐的半生平安,别说九成,哪怕十成都拿去,我夏元霸也心甘情愿!”
寥寥数语,赤诚滚烫。
夏倾月如万年寒潭般的心湖,剧烈震颤,眸底愧疚、动容、酸涩万般交织。
为了消解夏倾月心底可能的愧疚,夏元霸马上转移话题,道:“姐姐,我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回蓝极星见见父亲吧?”
夏倾月眸光微动,明显有些犹豫。
夏元霸知道夏倾月在顾虑什么,马上道:“姐,你与父亲虽无血缘之系,且可能已不记得姐姐你,但从小到大的养育之恩却是实实在在。在我眼里,我们依然是一家人,我的父亲,便永远也是你的父亲。”
“......”夏倾月深深看了夏元霸一眼,突然笑了笑,笑容几乎不可辨别,却就是让人感觉她在笑。
夏倾月道:“元霸,你真的长大了,已经会和别人讲道理了。”
“嘿嘿。”
夏元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在姐姐面前,我这点儿长进根本不值一提。”
“好。”夏倾月道:“我陪你回去见......父亲。”
“真的!”夏元霸惊喜过望:“等等,我马上回去......算了,直接传音让师弟帮忙好了,我们直接走吧。”
“不急。”云澈道:“我们要先去月神界,那里.......”
云澈突然想起来,原来的月神界被自己炸了,被安葬在月神界中的月无涯、月无垢也被自己......
造孽啊。
云澈一阵自责自愧,随后轻咳了下,看向夏倾月,道:“那里有很多人也在等你姐姐回去。”
.....
万古死寂终褪尘嚣。
沉寂无尽岁月的轮回禁地,早已不复昔日枯败荒芜之景。
清潭映空,竹影婆娑,漫山草木抽枝叠翠,清风拂过处,绿意摇曳生姿,满目清宁葱茏,仙韵袅袅。
禁地最核心的空地中央,一口莹白剔透的光之古井静静悬空绽放。
井身流转着温润圣洁的乳白光晕,井内并非幽暗深潭,而是翻涌着层层叠叠、生死交织的朦胧雾霭,一缕浩瀚苍茫、贯通生死两界的轮回道息缓缓弥散四方,轻轻萦绕整片禁地。
轮回井!
昔日它仅是一口灵力枯竭、根源崩碎的废弃枯井,徒留轮回虚名,早已彻底丧失贯通轮回之力。
而今三重大造化加身,终得圆满重生。
先是遗失万古的轮回镜本源归位,补齐轮回大道残缺根基;再由云澈催动无上虚无法则,重塑崩碎的井身道基、修复断裂的轮回天道纹路,洗去万古尘朽与岁月斑驳。
宙天珠于轮回禁地铺开宙天神域,数十载悠悠岁月,神曦常驻此地,周身纯粹无瑕的光明神息昼夜不绝倾泻滋养。寸寸浸润、温养轮回井的每一缕根基。
岁月沉淀,润物无声。
枯井新生,轮回再现。
随着第一个死者的灵魂被纳入轮回井内——
“成了!”
云希惊喜过望,为神曦骄傲:“母亲,你做到了!”
“咳......”光明之息敛回体内,神曦脸色骤然显露一丝过度透支后的苍白。
“母亲?!”云希挽住神曦胳膊,“你怎么样?”
“没事,调养数日便可无碍。”神曦道,随后转眸看向那已然复苏的轮回之井。
越来越多的,来自神界各地的死灵之魂,被召唤并收归这轮回井之内。
“自今日起,神界之内,轮回再现。”
神曦缓缓道:“世人若有所憾,便可期盼......来生相见。”
就如同曾经的神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