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层层叠叠、向无尽深渊倒悬的黑色大陆。
风从极深、极暗处卷上来,带着腐朽,也带着某种古老而凶戾的腥甜。
片刻沉吟,云澈压下翻涌的心绪,眸光落于身前二女身上。
“吭吭。”
他轻咳两声,缓声试探:“荼芯圣祖命你二人,须无条件听命于我——果真?”
“离开圣域除外。”织画神色淡然,应声而答。
恋雪略一迟疑,才慢吞吞道:“圣祖既已亲口下令,除此之外,又别无其他说明……应该,都是可以的。”
“哦……”
云澈眸光微转,眼底掠过一丝幽光,索性直接试上一试。
“把衣服脱了。”
“啊?!”
恋雪双眸骤睁,双手本能地护于胸前,雪腮腾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霞,声音都发了颤:“你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就算要确认我二人是不是无条件听命,也尽可换些别的事情,怎么能、怎么能……”
云澈看着她,不疾不徐道:“这点儿小事都推推脱脱,我很难不怀疑,荼芯圣祖的命令,你们其实也并不是很在意。”
恋雪:“谁、谁说的!”
话音未落,另一侧——
织画却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素手轻抬,已将半边衣襟,缓缓褪下。
香肩半露,雪肤欺霜,衣襟滑落处,露出一片丰满曼妙的曲线。那身段该挺的挺、该细的细,腰肢一收,竟比她那张娇小的脸庞所应有的,更要惊心动魄几分。
她动作很慢,很轻,却没有一丝迟疑与羞赧,仿佛褪去的不是自己的衣衫,而是旁人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织、织画,你还真听他的啊?”恋雪又惊又羞,“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她慌忙抬手,指尖翻飞,在周身布下一道十丈结界。透明的光壁荡开一圈涟漪,将内外视线与声音,尽数隔绝。
云澈瞥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恋雪奶凶地瞪来,耳尖却已红得滴血,“你只说让我们褪去衣物,又没说不让干别的!”
“我也没说什么,这么大反应干什么。”云澈道,“你……”
话音,忽然一顿。
只见织画的手臂、香肩、腰肢、脊背……身段固然曼妙,可那一身雪肤之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狰狞交错的伤痕。
深浅相叠,新旧互掩,有的形如刀斩,斜斜劈过肩头;有的状若烙印,乌青一片,烙在细腻的腰窝;横一道、竖一道,爬满了这具本该无瑕的玉体。那伤痕深处,还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晦涩气息,像是连神魂都被生生灼过一遍。
能在一位三转后期的存在身上,留下这等创痕,又历经万古而丝毫不褪——其来历,可想而知。
须臾,织画已将外裙乃至亵衣,尽数褪去,纤毫毕现。
可她的神情,却始终淡漠如水,没有半分羞赧,也没有半分抗拒,仿佛这具惹火的身段、这一身的伤痕,皆与她自己,毫不相干。
云澈绕着她,缓缓行了一圈。
尤物在前,他眼底却无半分轻浮邪念,唯有一丝探究。
“你身上的伤,”他停下脚步,“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织画抬起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刻满的狰狞伤痕,淡淡道:“这不是很正常么?”
“正常?”云澈蹙眉。
恋雪已拢好衣襟,在旁轻声解释:“这是很久很久以前,选拔圣祖时留下的。”
“选拔圣祖?”云澈神色微愕,“你们异族的圣祖,是选拔出来的?”
“不。”
恋雪摇了摇头,“其实大部分,和你们祖灵一样,都是自己凭天赋和机遇打拼起来的,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我们的荼芯圣祖……等等——什么叫我们异族?圣族!!圣族!!我们是圣族,才不叫什么异族!”
“嗷。”云澈敷衍应声,旋即继续问道:“听你的意思,你们还与当今的荼芯圣祖,在选拔中做过对手?”
“我没有,我年龄还小,只有几千万岁而已,没有赶上那次选材,不过也幸好没有赶上。”
恋雪抬手指了指织画:“织画姐姐赶上了,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并不羡慕,但是织画姐姐却当这是荣耀。”
织画冷着一张小脸,认真道:“这就是荣耀。”
“好好好……是荣耀,是荣耀。”
恋雪摆了摆手,无比敷衍地附和,随后偏移视线看向云澈,话音一转道,“我最近听说过你,据说你是才诞生不久的祖灵,那关于我们圣族应该有很多事,你其实都还并不得知。”
云澈轻轻颔首:“反正有你们跟在我身边,以后可以慢慢问,现在嘛......我只想知道,这所谓的圣祖选拔,到底是个什么?”
“这个嘛.......”
恋雪转动眼珠,看向织画道:“织画姐姐亲身经历过,知道的比我更清楚,让她来为你解答吧。”
云澈也看向她。
织画抬眸,望着他,征询道:“需要我来解答么?”
“都一样。”云澈道。
“......”织画看着他,好几息都没有再说话,那双眼睛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你要命令织画姐姐,她才会说。”
恋雪轻叹:“因为当年的那场选拔,织画姐姐的神魂烙下了创伤,导致她现在有一点点像......呃......像.......”
“.......一个只会听从命令的木偶?”云澈挑眉道。
“倒也没严重到那种地步。”
恋雪耸肩:“织画姐姐偶尔还是会发呆走神的,虽然我不知道她总是在想什么。”
云澈眸光微动,心底无声掠过一丝异样。
这圣族上下,当真还有半个,正常些的人物么。
他看向织画,用了命令的口吻:“说吧,我想知道有关圣祖选拔的全部。”
织画颔首,这才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鸢离圣祖开始讲起.......”
鸢离圣祖?
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云澈愣了一下,却没有打断,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上一代的荼芯圣祖,曾亲自前往一处枝干世界,好像……就是你不久前栖身的风辰三域。所为何事我并不得知,只知道她并未如愿,而且在返程的路上,遭遇了鸢离圣祖的阻截。”
“在‘真界’与‘虚界’的边境地带,一次大战拉开序幕,无尽无垠的茫茫虚空沦为炼狱,数个相隔遥远的枝干世界,乃至虚界,皆受牵连,几乎崩碎……”
织画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的内容,却让云澈的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闭目,神念似已循着那寥寥数语,坠入了那片远古的战场——
茫茫太虚,再无上下四方。
两道身影立于虚空之巅,一位是圣族荼芯,一位是祖灵鸢离。圣祖出手,已无招式可循,唯有法则的碰撞、本源的倾轧。漆黑与苍色的神光每一次交击,便有一片虚空坍陷、复而愈合,如同天地在呼吸。
那已不是“战”,而是两片天地,在互相撕咬。
战波荡开,横推亿万里。
远方,一颗颗悬于太虚中的枝干世界,被那余波扫中,界壁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界内星辰移位、沧海倒卷,无数生灵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已在那等天威之下,瑟瑟匍匐。有一界,更是被余波正中,整界寸寸崩解,化作一蓬四散的星尘。
云澈心神微震,缓缓睁眼。
枝干世界彼此相隔的距离,他再清楚不过——那是穷尽凡世一生,都难以渡尽的茫茫太虚。
而两位圣祖一战,竟可直接波及,数个枝干世界。
圣祖之威,竟可怖至此。
他原以为自己已足够高估这一位格,此刻方知,仍是小觑了。
“那一战最后的结果……”
云澈眸光一动,缓缓抬眸,看向织画的眼睛,猜测道:“上一代的荼芯圣祖,死了?”
停顿两秒,织画轻轻颔首:“是的。”
恋雪接过话题:“上一代荼芯圣祖受了很严重的伤,命不久矣,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她为了圣族的力量不被削弱,亲自筹备了一场选拔。”
“包括织画姐姐在内,或自愿,或强制被卷入这场试炼的,足有万众,其中不乏天资卓绝者,但能让上一代荼芯圣祖看上眼的,却几乎一个也没有。”
万众英杰,如草芥般卷入那场试炼,十去其九,能活着走出来的,已是万中无一;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身上皆烙下这等永世不愈之痕。
云澈听到这里,微微蹙眉:“那当今的荼芯圣祖……”
“当今圣祖,是半途才加入试炼的。”
织画平静道:“甫一加入,她便力压几乎所有试炼者,并通过了最后的考验,但……”
说到这里,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难得地,波动了一下。
“有一件事,比较蹊跷。”
“哦对,我听人讲起过——”恋雪恍然。
云澈竖起耳朵。
只听恋雪继续道:“当年明明已经有了一个人,也就是当今的荼芯圣祖,通过了所有考验,摘得桂冠,有资格继承圣祖之力了,但是在那之后,上一代荼芯圣祖却没有马上关闭试炼。直到她大限将至,也没有第二个合格者,才无奈般将自己的圣祖之力,传承给了当今的荼芯圣祖,并将自己的圣号,也给了出去。”
“?”云澈微微蹙眉,“的确有些奇怪。”
他垂眸,心底念头急转。
既已有人合格,试炼便当关闭,传承便该落定。那位上一代荼芯圣祖,为何迟迟不肯收手?大限之前,她究竟还在等谁?
莫非……在她眼中,这半途入局、力压全场的当今圣祖,仍算不得那个“最合适”的人?
“是吧,我就说嘛。”
恋雪双手在胸前交叉:“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毕竟已成历史,现在也很少有人会提起了,如果不是你问,我都快忘掉了。”
云澈看了看织画身上的伤疤,略作思索:“当今的荼芯圣祖身上,也有这种疤痕么?”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恋雪道:“毕竟我没见过,不过我猜是有的,参加那场试炼的所有人都有。不过讨论这个是对圣祖大人的大不敬,要不是圣祖大人命我二人要对你言听计从,知无不言,就算再给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说的。”
“嗯……”
云澈眸光幽深,缓缓流转,旋即在织画身后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背上的一道伤疤。
那触感凹凸不平,像抚过一段干涸千年的河床。
“喂喂喂!你怎么还上手了!”
恋雪在一旁嚷嚷:“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结果只是个坏蛋、色魔、登徒子!!”
云澈未曾理会。
指尖凝起一抹光明玄力,温润莹白,在织画纤背上,缓缓划动。
那是天地间最为精纯的生生之力,所过之处,纵是断骨重生、枯木再春,也不过反掌之间。
可这一次——
任凭那光明玄力如何流转、滋养,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痕,却始终纹丝不动。非但没有半分淡去的迹象,那伤痕深处,反倒隐隐透出一股排斥,如刺扎手,将那温润的生生之力,尽数隔绝在外。
几番尝试,终究无果。
“光明玄力没用的。”
织画淡淡道:“不仅光明玄力,我所熟知的所有治愈之力,都不会有用,甚至将肉身毁去重铸,也不行。”
云澈沉默了。
连肉身重铸,都无法抹去——那便意味着,这伤痕早已不只是伤在皮肉,而是连同神魂、连同本源的形态,一并被烙下、定型。
那场所谓的圣祖试炼,又该是何等的惨酷。
可转念,他却又了然。
圣祖之力,若唾手可得,那历经无穷岁月,圣族也不会统共,才出了十二位圣祖;而祖灵一族,更是仅有寥寥九尊。
“如果,我能做到呢?”云澈忽然开口。
“噗——!!”
恋雪忍俊不禁:“连圣祖大人都没办法,你?凭什么?”
织画的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却又归于沉寂。
失望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到她已不敢,再对任何事、任何人,生出半分多余的指望。
“圣祖也不是万能的,总有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云澈笑了笑,俯身拾起织画的裙衣,替她轻轻披在肩上。
那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份她从未体会过的、近乎珍重的体面。
织画微微一怔,淡漠的眸底,第一次,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虽然我暂时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真正做到,但总可以尝试尝试。”
云澈替她拢好衣襟,缓缓道:“到那时,就需要委屈我们的织画,为我再当几次志愿者了。不过不用想太多,也不用抱有太多期望,就当是我这个色魔、登徒子想占你点便宜好了。”
“残躯之身,不堪入目。”织画垂眸,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没人会觉得,这是占便宜。”
“谁说的?我觉得是就是。”
云澈勾了勾唇:“只是一些疤痕而已,你的身材还是很曼妙养眼的,嗯……你身上的香味也很独特。如果能消去这些疤痕,一定会更明艳动人。”
织画:“……”
“切。”恋雪扭过头去,“就会说大话。”
云澈转眸看向她,慢悠悠道:“你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吧?圣祖之命,你敢……”
“哎呀!我脱就是了!”
恋雪羞愤轻哼,闭着眼便去解腰间衣带:“就会用圣祖大人的命令狐假虎威,哼。”
“唉——算了算了。”
云澈却忽然抬手制止:“你的身材也就那样,还是不看了,没啥看头。”
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就那样……
恋雪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几个字,仿佛一道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她骤然睁眼,一下扑到云澈面前,又羞又恼,柳眉倒竖:“什么叫也就那样?你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