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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达摩克利斯之剑

    望着苏蔺安离开的背影,裴翊缓缓靠在身后的椅背,姿态闲适而矜贵。

    对于苏蔺安,他现下已然转了个态度。

    先前他总是在意她的隐瞒,介意她总是不愿彻底打开心底那扇最后的门,但最近裴翊倒是想通了。

    她本就与常人的情况不同,他不能以一个正常的人态度去要求她。

    更何况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他并不在意她只对他隐瞒这一个。

    想通了,自然对苏蔺安的态度便也就跟着变了。

    苏蔺安上前时,采茶女们正个个无精打采,更有怕事者已然走到了方夫人的身边,委婉地劝说她还是不要坚持了。

    “民不与官斗啊...小离。”

    “是啊小离...我们一介平民,如何争的过那些官员?”

    采茶女的屋子像是被一片乌云笼罩,沉闷而绝望。

    苏蔺安轻咳一声,吸引住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见采茶女全员都抬着眼眸注视着她后,这才上前一步,宣布:

    “夫人们莫要多心,其实你们的担忧早已解决。”

    霎时。

    屋内全是采茶女兴奋却又不敢置信的小声惊呼。

    “果真吗?”

    “姐姐觉得可信否?”

    “不若还是听听讼师接下来的话......”

    这些猜疑都是合理的,苏蔺安完全能理解,待声音逐渐平息,她这才二次开口:

    “前几月京城便派来大臣调查慈山贪污一案,有京官监管,必定没有慈山官员敢浑水摸鱼、顶风作案。”

    可采茶女们显然对官府已不信任到了极点,听见这消息,高兴的没几个,忧心忡忡的倒更多了。

    “京城?”

    “要不我们还是莫参与了,若京官与他们是一伙的......”

    倒真没想到,这句话竟会起了反作用,苏蔺安不得不继续增加筹码。

    “方夫人的伪供案也会于同时侦办,你们不相信京城的官员,不若想想这两案同时侦办,当年那被贿赂的官员定然进不了工钱案的二审,慈山官员也定不可能从中作梗。”

    她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是将预估的最好的办案流程都摆在采茶女们的跟前了。

    但效果也只是微乎其微。

    林夫人倏地出声,“若他们都是蛇鼠一窝的呢?”

    “什么。”苏蔺安一时没理解。

    “讼师可曾想过,若这几波官员都是一伙的,我们到时该如何自处......”

    林夫人这话也没藏一分私心,当真是被当年那事整怕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们这般惊弓之鸟的态度,若苏蔺安再接着劝说,便有些请君入瓮的心怀鬼胎意味了。

    就在苏蔺安犹豫要不要道出裴翊身份之时。

    自她进门起便一直沉默的方夫人倏然开口:“不会的......”

    她单手撑地站起来,认真地注视着采茶女们,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的。你们可知那下来的京官是何许人也?”

    有采茶女颤颤巍巍地问:“是哪位大人?”

    方夫人视线扫过苏蔺安,抬眼遥遥眺着屋外,“是裴相。”

    话音落,采茶女们沉默一阵,旋即迸发出一阵强烈密集的低呼。

    “裴相?竟是裴相!”

    “这下不用担心了......”

    采茶女们的态度与前一刻天差地别。

    苏蔺安当真没想到裴翊的名字竟在民间有这么大的作用。

    事已至此,她也没了隐瞒的必要。

    她勾唇,顺着方夫人的话继续往下说:“是,那京城下来的大臣便是裴相,夫人们可心安了?”

    “这是自然。”

    “讼师先前怎不说明白。”

    一个裴翊的名字,竟直接让先前犹豫不决的采茶女们径直同意了二审。

    苏蔺安五味杂陈的同时,心底又隐秘地涌上一股欢欣。

    她趁着采茶女们的欢呼的时候悄然侧头。

    那被屋里人信赖的裴翊还坐在外头,他一手支肘,漫不经心地侧头靠在那,目光却半分都没有离开她。

    她扭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裴翊黑眸微动,挑眉朝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苏蔺安也忍不住沁出些许笑意。

    接下来,便是要了解当年案件的经过了,这样才能看看可否还能从细枝末节处挖出不对劲的地方增加胜诉筹码。

    她一一询问过去,这才知晓,当年案件侦办的过程纰漏也众多。

    本朝将人逮捕入狱都需搜查令。

    但当年慈山官员竟在一张搜查令都没有的情况下将三十七位采茶女统统下了狱,美其名曰收集证据。

    而在采茶女们推选方夫人作为代表去陈述供词时,牢狱中竟只有方夫人与另一狱卒两人。

    这般情况,狱卒想在供状中做点什么手脚简直是轻而易举。

    庭审则更是离谱。

    茶商以虚假理由无缘降低采茶女薪水,甚至后续还对前去讨薪的她们上前驱赶。

    便是不会判刑,官府也必然介入其中,助采茶女们拿回应有的薪水。

    但那时的官员竟直接轻轻揭过这事,径直判了采茶女们诬告。

    将当年的办案流程,与苏蔺安自己发现的问题都记录在册后,她真心实意地向采茶女们道了声谢。

    毕竟过去如此久,许多人竟还能将此案记得一清二楚,属实不易。

    旋即出门准备去与裴翊探讨此事。

    没曾想,方出了门,便被第一次见采茶女遭拒时在人群中回的那位采茶女拦住,自称姓杭单名书。

    杭书走到她身侧,小声地鼓励:“讼师加油,我们一定可以可以早日胜诉的!”

    苏蔺安精准地注意到其中“早日”一词。

    她勾起嘴角,边整理手中的资料边开玩笑,“怎么,你急着胜诉吗?”

    杭书瞧着文艺,一开口倒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自然,我急着回去成亲!”

    ......?

    苏蔺安不得不从手中的资料抬头,这才不得不认真地向杭书解释:

    “二审一事,谁都说不准,且我们是过了上诉期的,光是重新上诉都要耗费不少时间,莫说胜诉。”

    杭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吧,我还想着早日回去见我家那个呢!”

    “你不是慈山人?”杭书这话说得亲密,人瞧着也可爱,苏蔺安难得燃起了些许八卦心思。

    “不是。”杭书自顾自坐下,顺带拍拍身边的位置,摆明了要和她大唠一场。

    犹豫一瞬,她坐下了。

    “我是西北那边的,来慈山只是为了营生,原本想着,拿完那年采茶的工钱便回去与我那未婚夫成亲的,谁料那么巧便遇见了这事!”

    杭书狠一拍大腿,“不蒸馒头争口气,我便想着定要看那奸商受惩罚再回去,结果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便是可怜我那遥在家乡的未婚夫了......”

    说到这,杭书的语气骤然低沉起来,“他那样好...知道我在慈山过得不好,还时时发来书信让我早日回去,说他一直在等着我回去......”

    先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杭书竟于此刻倏然掉下一滴泪,虽然她擦得很快,但苏蔺安还是瞧见了。

    看着那滴晶莹的泪,她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万恶的茶商,直接或间接地害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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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几年,我也一直想着不若便就这样算了,回去和他成亲不好吗......但心中的那口气又始终咽不下去,就一直拖到了现在......”杭书垂头,声音低落。

    苏蔺安无力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杭书。

    却于这一刻,她猛然意识到不对。

    杭书也未婚夫,不就是一种变相版的她与裴翊吗?

    甚至,她与裴翊面临的情况更加严肃。

    她穿越而来,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不停地学习律法、接案子、去庭审,或多或少,都有完成任务回现代的因素。

    苏蔺安心底也一直有个肯定且清晰的想法,那便是自己不论如何都始终会回到现代的。

    杭书与她的未婚夫只是相隔距离,只要一人动身,那他们便可以重逢,再续前缘。

    但她与裴翊不同。

    若她回了现代,那与裴翊间隔的便是千年、上千年,她回不去,裴翊也过不来。

    那时将面对的,是彻底的分离。

    苏蔺安呆滞住。

    如果结局注定崩坏,那她可还要坚持先前迷茫的选择?

    苏蔺安不知道。

    也不愿就此深想。

    前端时日的亲密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不知某刻,就会砸下来将她彻底伤害。

    杭书于此刻回神,害羞地说让苏蔺安见笑了。

    她勉强扯出个难看的笑容,说不曾,不知出于何种想法,苏蔺安甚至还莫名出言祝福她与未婚夫。

    杭书羞涩地受了,下一刻,视线却落在了她的身后,“讼师,也祝你幸福哦!”旋即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苏蔺安转头。

    这才发现裴翊就站在她们的身后,隔着段距离,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那双对外人总是狠戾无情的眸子,此刻在她的眼中却充斥着他独有的温柔与耐心。

    她却没有像往日那般第一时间上前。

    苏蔺安清楚地知道。

    如果结局注定分离,那么现在及时收手分开才是最佳的选择。

    她也应该在此刻径直转身,对裴翊视而不见。然后就此远离他,彻底与裴翊断开关系,最好是就此再也不见。

    这是最理智也是最合理的办法。

    但望着眼前那个颀长的身形,那双漆黑的眼眸,苏蔺安脚下就如同粘了钉子。

    一动不动。

    采茶女退去,屋内其余的人也到下值的点走了个遍。

    此刻只剩她与裴翊。

    初秋的风顺着尚未关紧的木窗呼啸而来,像无形的野兽,不住地啸鸣,秋风猎猎,霎时,突然变得猛烈。

    苏蔺安一侧的黑发被吹得凌乱,遮挡了许多视线,身前那个人影瞬间模糊。

    她顿了一瞬,旋即将吹乱的头发绾至一侧。

    裴翊的身影再次清晰。

    他还是那样,即便两人在这僵持了良久,面上也未见半分急促的神色。

    只是在她再次望来的那一瞬,挑了挑眉,似是无声地询问。

    苏蔺安陷入一个无法解脱的僵局。

    她想上前,理智控制了脚步;她想转身离开,情感将她钉在原地。

    两相拉扯。

    一时间,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裴翊。

    该自我欺骗继续与他相爱,还是直面分离事实,就此分开。

    蓦地,耳侧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黑影缓缓盖住了她。

    苏蔺安从膝中抬头。

    却见裴翊竟于片刻间走到了她的身侧,然后有些幼稚地与她一同半蹲在地上。

    他神色认真地朝她倾身,大掌揽在她的脊背,声音磁性又耐心,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