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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传统与现代,人与机器,完成了最完美的交接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爷爷,你的手没有废呀。”

    盼盼想起还有东西没拿,折回来刚好就听见了赵金水刚刚的那番话。

    她手里还抓着一把圆珠笔头,像吃糖豆一样抛着玩。

    “小孩子别乱说。”翟云涛赶紧去拉盼盼,“赵爷爷正难过呢。”

    “我没乱说。”

    盼盼挣脱了大伯的手,走到赵金水面前,大眼睛像是X光机一样,盯着赵金水那只颤抖的右手。

    在她的视野里,这只手的每一次震颤,都不是无序的乱抖。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频率。

    肌肉的收缩、神经的脉冲、甚至骨骼的微小位移,都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一组组跳动的数据波形。

    “爷爷,我以前看过你干活。”

    盼盼认真地说,“你拿着那个小刮刀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抖的。只不过以前你能控制它什么时候抖,现在它自己想抖了。”

    “但是那个节奏是对的呀。”

    盼盼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是刚才赵金水描述的“颤刀”的轨迹。

    “左三下,右一下,还要往上挑一挑。就像是小鸡啄米一样。”

    赵金水愣住了。

    这孩子……居然看懂了他的运刀法?

    “懂有什么用?”赵金水苦笑,“我现在控制不住它了。它抖得太快了。”

    “那就不让你抖嘛。”

    盼盼转过身,指着那台巨大的五轴机床。

    “让那个大家伙替你抖。”

    “它力气大,又不怕累。”

    王总工摇摇头,叹了口气:“盼盼啊,伯伯刚才说了,机器太死板,它做不出那种随机应变的纹路。那是几十年功夫练出来的感觉,没法编程的。”

    “谁说没法编?”

    盼盼歪着脑袋,一脸的不服气,“你们编不出来,是因为你们太笨啦。”

    她从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总是鼓鼓囊囊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长长的纸带。

    不是刚才刘师傅手里那种标准的工业纸带,这卷纸带看着有些旧,像是用废报纸裁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孔。

    那些孔打得很奇怪,有的稀疏,有的密集得都要连成一片了。

    “这是什么?”刘部长问。

    盼盼扬了扬手里的纸带,“前几天我在院子里看赵爷爷磨刀,我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沙沙沙’的,像唱歌一样。”

    “我就把那个歌记下来啦。”

    其实是盼盼那恐怖的过目不忘和空间解析能力。

    那天赵金水虽然只是在磨刀,但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发力习惯和微颤频率,已经被盼盼的大脑完整地“录制”了下来。

    这个纸带上的每一个孔,都对应着赵金水肌肉记忆里的一个微小动作。

    “我把爷爷的手,装进这个纸带里了。”

    盼盼走到机床的纸带阅读机前,踮起脚尖。

    “现在,我要把它装进那个大铁盒子的脑子里。”

    “把手……装进盒子里?”

    在场的大人们都被这句充满童真却又透着股诡异哲理的话给震住了。

    王总工本能地想阻止。

    这可是尚未加工完成的原材料,万一搞坏了,那这台“争气机”的研发进度至少要拖后半年!

    但当他看到盼盼那双清澈见底、充满笃定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刚才那满盆的圆珠笔头还历历在目。

    这个孩子,或许真的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世界。

    “让她试试吧。”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赵金水。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反正这块料已经被我划了一道,已经是废品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要是真能成……”老赵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就是老天爷不想绝了咱这门手艺。”

    既然正主都发话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翟云涛把盼盼抱上了操作台。

    盼盼熟练地把那卷看着寒碜的纸带装进了阅读机。

    “咔哒。”

    卡扣锁死。

    盼盼没有像刚才玩“切水果”那样去抓摇杆。

    这一次,她显得格外郑重。

    她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几个键,把进给倍率调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数值——103.5%。

    “为什么要调这个?”旁边的刘师傅忍不住问。

    “因为赵爷爷的心跳快了一点点呀。”

    盼盼头也不回地说,“机器太冷了,得让它热起来,跟爷爷的心跳一个拍子。”

    说完,她那是肉乎乎的小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上。

    “开始干活啦!”

    “滋——”

    纸带阅读机开始吞吐那卷满是针孔的纸带。

    机床的主轴缓缓启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发出那种尖锐的高频啸叫。

    相反,它发出了一种低沉的、断续的嗡嗡声。

    刀架上的那把特制的微型刮刀,慢慢探向了那个已经报废的零件内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赵金水,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刀,哪怕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刀尖上的力道。

    近了。

    更近了。

    刀尖接触到了金属表面。

    就在这一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把刀并没有像常规数控加工那样平滑地切削过去。

    它在“抖”。

    但不是那种故障的乱抖。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刀尖在金属表面微微一顿,然后猛地向下一压,再借着反弹力向上一挑。

    “哆……哆……哆……”

    一种极其富有韵律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这声音不像机器在轰鸣,反倒像是一个老木匠在刨木头,又像是一个老石匠在雕琢玉石。

    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人味儿。

    “这……”

    赵金水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这频率,这下刀的角度,这在遇到硬点时微微的迟疑和加力……

    这分明就是他年轻时候,体力最巅峰、手感最火热时候的状态啊!

    “神了……真是神了……”

    赵金水的嘴唇哆嗦着,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正站在那张破旧的钳工台前,意气风发地挥舞着刮刀。

    那时候他的手还没伤,那时候他的眼还没花。

    而现在,那个年轻的灵魂,竟然附体在了一个冰冷的机器上!

    王总工也看呆了。

    他拿着放大镜贴在玻璃上。

    只见在那零件的内壁上,随着刀头的跳动,一排排细密而均匀的鱼鳞纹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完美的“燕尾槽”结构,既能锁住油膜,又能保证气密性。

    而且,最让他震惊的是,当刀头经过那个之前被划伤的废点时。

    机床竟然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刀头极其灵巧地往下一沉,利用一个微小的变角切削,直接把那道划痕给“吃”掉了!

    不仅修复了缺陷,还把那个位置变成了流道的一个自然过渡!

    “妙手回春!这是妙手回春啊!”

    刘师傅激动得大喊,完全忘了这是在严肃的车间,“这机器成精了!”

    盼盼却坐在高高的操作椅上,有些无聊地晃着腿。

    “还要好久哦。”

    她打了个哈欠,“爷爷的手法太慢了,要是让我自己切,三秒钟就完事了。”

    “但是没办法,那个油喜欢这种坑坑洼洼的路,太滑了它站不住。”

    十分钟后。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哆”,刀头收回。

    主轴停止转动。

    防护门还没完全打开,赵金水就冲了过去。

    他不顾里面还烫手,伸出那只不再颤抖的左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零件的内壁。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有呼吸的质感。

    那是他追求了一辈子的境界。

    “成了……成了……”

    赵金水捧着那个零件,哭得像个孩子。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盼盼,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双膝一软,竟然要给盼盼跪下!

    “哎呀!爷爷你干嘛!”

    翟云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老赵,“使不得!这是折煞孩子啊!”

    “不……我是要谢她……”

    赵金水老泪纵横,“她不是救了一个零件……她是救了我的命啊!她是把咱们这辈人的魂,给留住了啊!”

    在场的所有老工人,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零件,眼圈都红了。

    他们都老了。

    手抖了,眼花了,力气不够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怕自己那一身本事,随着自己进了棺材,没人传下去。

    可今天,一个孩子告诉他们:

    哪怕人不在了,只要把那股子劲儿、那个魂儿记下来,装进这铁盒子里。

    那这手艺,就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盼盼。”

    刘部长大步走上前,他没有把盼盼当成孩子,而是像对待一位功勋卓著的科学家一样,郑重地伸出手。

    “我代表机械部,代表国家,谢谢你。”

    盼盼看着刘部长伸出的大手,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小黑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不用谢啦。”

    盼盼笑嘻嘻地说,“只要以后别再说我乱玩大铁盒子就行。而且……”

    她指了指赵金水。

    “赵爷爷的手虽然抖了,但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是好的呀。”

    “以后可以让赵爷爷当这个大铁盒子的老师嘛。”

    “他教大铁盒子怎么动,大铁盒子就乖乖地动。”

    “这样赵爷爷也不用退休啦,还能天天来听这唱歌的声音。”

    这话一出,赵金水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是啊!

    手废了,经验还在啊!

    既然这机器能学会他的“颤刀”,那其他的绝活能不能学?

    “对!当老师!我要给这机器当老师!”

    赵金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要把我的那一套听音辨位和盲锉都教给它!我看哪个洋鬼子还敢说咱们只会做粗活!”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刻,传统与现代,人与机器,在这一老一少之间,完成了最完美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