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菲利克斯舅舅的麻烦难道不会更大?”
西奥多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那就在暴动真正起来之前想办法阻止啊!用更……更聪明的方法!”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想办法’吗?!”阿拉里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周围的空气开始不自然地波动,温度微妙地上升,甚至带上了细微的、让人皮肤发麻的静电,
“你有更好的、立竿见影的方法不妨说出来啊?天才的Ther?反正你现在想不出来,不是吗?”
“我说了!”西奥多争辩道,他呼出的气息在温热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去其他据点看看!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疏忽,总会留下一点线索吧?而不是像你这样直接去攻击一个持有契约的核心成员!”
“那要找到什么时候?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运气?”阿拉里克反唇相讥,“说不定等到你找到那根‘稻草’的时候,后果早就无法挽回了!我们没时间了!”
两人激烈地争论着,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正明显地忽冷忽热,甚至偶尔爆出极其微弱的电火花。
“够了。”
朱利安的声音插了进来,切断了逐渐升温的争执。
“阿拉里克,指责别人思维定势之前,先看看你自己。” 他站在两人中间,目光首先落在阿拉里克身上,
“你满脑子只想着直接攻击问题的‘核心’——电家族的高层。但为什么一定要从他们身上获取信息?”
他稍作停顿,深棕色的眼睛在雾夜里显得格外锐利:
“电家族最终要影响的是凡人。高层的计划,电家族的边缘人不知道,但那些与电家族高层接触、被他们选中去煽动群众的凡人,该知道一点行动的时间、地点吧?”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浓雾中模糊的建筑轮廓:“而且,凡人数量众多,思绪如同森林。”
“即便他们中有人被契约短暂影响过,痕迹也会迅速淹没在无数自发的情绪里——这才是真正的‘藏木于林’。”
“读心家族想要精准定位这种微弱且短暂的契约信号,恐怕也极为困难,但这恰恰给了我们机会。”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两位同伴身上:
“我们的目标不是解读契约本身,而是找到被契约触碰过的凡人,读取他们脑中关于行动计划的记忆碎片。这比直接对付康拉德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阿拉里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计算、权衡,最终化为一丝掺杂着欣赏的无奈笑意。
“行,”他吐出一口气,周围那不稳定的静电感也随之平息,“你说服我了,医生。巧的是,我刚好知道那么一两个……可能符合你描述的人选。跟我来。”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再次引领两人深入慕尼黑老城错综复杂的小巷。
这一次,目的地更加偏僻,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廉价印刷油墨的气味。
他们躲在一处破败拱廊的阴影里,看向远处一个昏暗的庭院入口。
那里,一个穿着旧军装、身形瘦削的黑发男子正在激动地对另外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比划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远处煤气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狂热而富有煽动力的姿态却清晰可辨。
朱利安立刻凝神,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悄无声息地越过距离,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核心男子沸腾的思绪。
“……必须行动!不能再等待!就在贝格勃劳凯勒酒馆(Hofbrukeller)……
“……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力量!信号一发,就全面行动起来!占领要地……”
“……为了复兴!为了……”
零碎但关键的词句和画面涌入朱利安脑海——一家著名的啤酒馆、几天后的晚上、一场演说、以及随之而来的、试图席卷全城的暴力计划。
朱利安收回感知,脸色凝重。
“我知道地点和时间了。”他低声快速复述了关键信息,然后补充道,“我刚刚尝试在那个人的脑子里植入了一个‘很危险,放弃’的微弱暗示,但……”
他摇了摇头,语气并不乐观,“如果后续有更强大的契约影响持续施加,这点瞬时的心理暗示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很快会被覆盖或扭曲。”
阿拉里克哼了一声,对此毫不意外:
“一点即时的、针对凡人的小把戏,当然改善不了后续康拉德继续在幕后做手脚的大局。我们截获了情报,但他们随时可以换人、换地点,或者干脆强行推动。”
“所以我们不能仅仅截获情报。”朱利安的目光投向雾气弥漫的远方,“我们得留下,亲眼看看情况如何发展。”
“我们需要知道契约在事件中具体扮演什么角色,强度如何,以及……最关键的,康拉德或者其他电家族的人,会不会在现场亲自操控。”
西奥多看着两人,眉头紧锁,显然对主动卷入一场预谋中的暴动感到极度不安。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了。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异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好吧,就按你说的做。但是……”
他格外严肃地看向朱利安和阿拉里克,“……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旦情况不对,我们必须立刻撤离。答应我。”
浓雾依旧笼罩着慕尼黑,但此刻,它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舞台的帷幕,而他们已经知晓了下一场戏码的时间和地点,只等待幕布拉开,看清台下真正的导演。
几天后,那家名为贝格勃劳凯勒的啤酒馆内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厚重的木制屋顶掀开。
摇曳的烛光在粗糙的木桌上跳动,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一张张因酒精、狂热和某种集体性的亢奋而涨红扭曲的面孔。
台上的演讲者正用力挥舞着手臂,嗓音因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沙哑,却依旧蕴含着一种可怕的、几乎能撕裂空气的煽动力。
他的每句话都像灼热的火星溅入堆满干草的谷仓,瞬间点燃一阵又一阵狂热的、几乎失去理智的欢呼和捶桌声,木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阿拉里克原本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睛里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讥诮,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可随着馆内的气氛越来越高涨,越来越失控,他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渐渐扬起,变成了一种纯粹玩味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哈!这家伙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忽然用流利的德语,模仿着周围人的腔调高声喊了一句,甚至像模像样地举起面前的酒杯,和旁边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壮汉重重碰了一下杯。
西奥多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他不安地凑近朱利安耳边,用英语低声急问:“他在说什么?阿拉里克在干什么?”
朱利安的视线仍牢牢固定在那个如同指挥暴风般的演讲者身上:“他在夸赞‘这位先生讲得真有道理’。”
德语中那种狂热的语境被剥离,翻译成平铺直叙的英语后,其中的荒谬和反讽感反而更加浓烈了。
西奥多猛地转头看向阿拉里克,异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认真的?”在这种随时可能爆炸的氛围里,他居然还火上浇油?
蓝眼睛的男人指尖在桌下极其隐蔽地窜起一簇微小火苗,又瞬间熄灭。
“放松点,我亲爱的侄子。”阿拉里克呷了一口啤酒, “既然我们的大侦探医生没检测到任何契约痕迹——”
他冲眼前沸腾翻滚的人群举了举杯,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说明这场好戏完全是‘原创’。跟着乐一乐怎么了?体验一下凡人的‘激情’。”
朱利安冷冷瞥了他一眼:“这里没有电家族的人。一个都没有。”他的感知网覆盖了整个喧嚣的空间,确认了这一点。
阿拉里克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裂纹:“哦?”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几乎陷入癫狂状态的人们, “那这群人……怎么还能疯成这样?”
朱利安的指尖在沾满酒渍的木桌上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线。
“契约,”他低语道, “只给了最初那一下推力,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深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眼前失控的景象:
“但真正让这群人疯狂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内心早已堆积如山的愤怒、绝望和盲目的信仰。契约只是轻轻推了一把,点燃了引信,而剩下的爆炸……全是自发的。”
西奥多的绿眼睛震惊地倒映着眼前挥舞的啤酒杯、嘶吼的嘴巴和扭曲的面孔,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所以……契约可能只是最初在某个关键人物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或者强化了一个信号……然后就像野火一样,靠着们自己烧成了这样?”
朱利安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发现,比直接侦测到一个强大的契约更令人心悸。
舞台帷幕已然拉开,但他们寻找的“导演”,或许早已隐身于幕后,甚至可能,根本不止一个。
阿拉里克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浑浊的液体,忽然低声嗤笑了一声:
“哈……搞了半天,我们费尽心思寻找的‘操纵’……根本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契约。瞧,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烧得一干二净,甚至不需要我们‘神裔’插手。”
他的语气里是浓浓的讽刺,也不知是针对他人,还是自己。
朱利安沉默了一会儿,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狂热嘶吼中,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西奥多耳中:“Ther,你之前是对的。”
就在这时,啤酒馆厚重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更疯狂的吼叫,向着街道汹涌而去。
玻璃杯被扫落在地砸得粉碎,烛台倾倒,微弱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泼洒了酒精的木桌边缘,却又瞬间被无数双疯狂践踏的靴子踩灭在污泥里。
三人被失控的人流推搡着向后倒退,勉强维持着站姿。
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紧盯着那些从身边冲过的、扭曲的面孔——没有契约的精神烙印,没有外力的强行驱使,只有纯粹的、自我燃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狂热。
“看到了吗?” 西奥多在震耳欲聋的嘈杂中艰难地靠近朱利安,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确认,
“根本不需要契约……人自己就能变成这样。”
阿拉里克冷笑一声,指尖倏地窜起一簇温度极高的青白色火焰,猛地逼退了几个差点直接撞上他们的暴民。
“那是因为契约没用在关键的地方!”他厉声反驳,声音压过喧嚣,
“——如果直接控制住领头的那几个疯子,这群盲从的绵羊根本闹不起来!问题在于力度和方式,而不是契约本身无用!”
朱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整条失控的街道,火光、人影、嘶吼……
他的能力让他能“听见”,能“看见”,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沸腾的愤怒、恐惧和盲从是如何在人群中自我增殖、相互传染,像一场精神层面的瘟疫,脱离了最初的传染源后,依旧疯狂蔓延。
契约最初那微弱的“轻推”早已被这自发的洪流彻底淹没,无迹可寻。
远处传来尖锐的警哨声,试图刺破这疯狂沸腾的夜空,但转瞬就被更狂暴的怒吼和砸碎东西的声响彻底吞噬。
西奥多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没用的,阿拉里克。就算你用契约控制住了一百个领头的人,第一百零一个绝望的人还是会自己举起火把……”
他望向窗外那火光开始闪现、如同地狱入口的街道,“问题从来就不在契约够不够‘有用’,或者够不够强。”
阿拉里克指尖的火焰猛地暴涨了一瞬,显示出他内心的激烈情绪,又被他狠狠掐灭在手心,只留下一丝焦糊的气味。
“那按你的说法,”他几乎是咬着牙问,“我们干脆什么都别做?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们互相撕咬,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朱利安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定着骚动的人群和分析着精神的乱流:
“我要先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