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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笼中蜂鸟

    [1934年夏,德国,某秘密监狱]

    阿拉里克·沃尔夫冈·阿什福德倚在冰冷、不断渗水的石墙上,指尖反复开合着口袋里那个早已干涸、只剩空壳的小药膏盒——

    朱利安——不,现在他知道了,该叫朱丽叶特了——

    是当初在诊所,那个看似冷漠的医生递给他的,那盒让他重获火焰能力的药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腹部简单包扎的枪伤,血迹在粗糙的绷带上洇开一片不祥的暗红。

    他尝试集中精神,在指尖凝聚起一丝火焰,但除了几点微弱得如同萤火、转瞬即逝的火星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里的通风系统被精心调配过,氧气含量被控制在一個既能让他维持生命,又不足以支持剧烈能力释放的临界点。

    真是……周到得令人绝望的讽刺。

    (“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曾经是火家族备受瞩目的天才,从小被羡慕和嫉妒的目光包围,直到那场该死的细菌感染夺走了他的一切,家族便像丢弃一件废品一样,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他走投无路,逃到舅舅菲利克斯那里,遇见了当时还是“朱利安”的朱丽叶特——那个拥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秘密的眼睛、却依然愿意对他这个落魄者伸出援手的、奇怪的女人。

    (“她甚至没问过我,将来要不要回报她。”)

    然后是菲利克斯,他亲爱的、固执的舅舅,像一条无人在意的野狗,被人为了一块怀表,轻易地捅死在肮脏的巷子里——

    像菲利克斯那样的理想主义傻瓜落得如此下场,他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他愤怒,他开始埋怨朱丽叶特,埋怨她明明拥有近乎神明的力量,却甘愿缩在一个小小的破诊所里,对窗外的苦难视而不见。

    可现在呢?

    他自以为聪明地投靠了许诺“新秩序”的纳粹,以为能凭借力量重建规则,结果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更庞大、更冷酷机器中的一颗齿轮,一件用完后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纵火案让他看清了真相,他试图暗中破坏,结果就是身陷囹圄。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荣誉?力量?还是一个能让自己相信的借口?”)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想象着——朱丽叶特,她会来吗?会来救他这个一次次背离他们、出口伤人的混蛋吗?

    (“她会的。”) 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但怎么救?

    军官们每半小时就会进行一次严格的身份核对,监控探头和录音设备像蜘蛛网一样遍布每条走廊,

    朱丽叶特的认知操纵再强大,也没法在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台机器同时监视下,把他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带出去。

    (“她或许可以让他们暂时‘看不见’我,但冰冷的机器呢?那些能捕捉体温的红外监控呢?”)

    西奥多?

    那个老好人或许能制造一场爆炸引发骚乱,但训练有素的士兵会立刻镇压,他们甚至配备了该死的火焰喷射器,简直就是专门为了克制他那独特的冷冻能力而准备的。

    (“西奥多那家伙,总是摆出一副保护者的样子……要是他敢来,估计会被烧成一堆焦炭。”)

    埃里克?

    那个影家族的家伙,隐身能力在红外热成像设备面前,几乎就是个笑话。

    (“那个连自己姓氏都快忘掉的沉默保镖,能自保就不错了,怎么帮我?”)

    迪亚哥?下毒?听起来很诱人,但这里的人太多了,层级分明,而且他们谨慎得可怕,所有食物和水源都有专人反复检查。

    (“除非他能研制出一种能通过空气传播、瞬间放倒整个监狱的毒气,但那根本不可能。”)

    阿拉里克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自嘲地笑了。

    (“我竟然在如此认真地思考他们怎么来救我……阿拉里克·阿什福德,你真是疯了。”)

    可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象——

    朱丽叶特就站在他面前,深棕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看穿了他所有的狼狈和挣扎,然后轻声说:“我们走吧。”

    (“如果……如果真的能出去……我他妈该对她说什么?”)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冷的药膏盒,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也许……先说声‘谢谢’?”)

    为了那盒药膏,为了曾经的收留,为了……很多事。

    或者,更简单、也更艰难一点——

    (“对不起。”)

    为了他的刻薄,为了他的背离,为了他带来的所有麻烦。

    就在这时,阿拉里克猛地抬起头,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外面由远及近的混乱声响——

    先是几声轻微的、沉闷的爆炸声,不像是炸药,更像是电线短路或电容器爆裂的声音。

    (“西奥多的手笔?”)

    但不对,西奥多对温度和能量的控制向来精准细腻,不会弄得这么……粗暴直接。

    紧接着有人在大声呵斥,嗓音尖锐而惊慌,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刻板纪律。

    (“朱丽叶特的认知干扰?”)

    不,朱丽叶特制造的幻觉或认知错误会更巧妙、更不着痕迹,不会引起这种浮夸的恐慌。

    然后是打斗声,拳头重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夹杂着吃痛的闷哼。

    (“埃里克在清理障碍?”)

    可埃里克的动作向来是悄无声息、一击致命的,不会让战斗持续这么久,弄得人尽皆知。

    甚至还有呕吐声,痛苦的干呕,仿佛有人突然得了急病。

    (“迪亚哥的毒终于起效了?”)

    但如果是迪亚哥的毒,那些人应该已经迅速毙命,而不是仅仅出现呕吐症状。

    混乱的声音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零星的、慌乱的枪声。

    (“呵,大概只是在处决其他不听话的囚犯罢了。”)

    他试图用冷漠说服自己。

    (“很快,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哐当——!

    牢房那扇厚重的铁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口,西奥多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半边脸颊沾着黑色的烟灰,一向整齐的白发被汗水和打斗弄得凌乱不堪,紧贴在额头上。

    而他背上,正背着一个人事不省、脸色苍白如纸的朱丽叶特。

    埃里克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手中紧握着一把显然是从士兵那里夺来的冲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走廊两端。

    阿拉里克的瞳孔猛地收缩——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西奥多背上的朱丽叶特满脸是尚未干涸的血迹,多半是从鼻腔流出的,

    她的眼睛无力地半闭着,睫毛上似乎也沾着血珠,嘴唇在极其微弱地、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凭借最后一丝意志力,顽强地维持着某种大范围的精神控制。

    (“她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西奥多根本没给他震惊和询问的时间,一把抓住他还算完好的那条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因急促和担忧而嘶哑:

    “别发呆!快跑!Jet的精神力快到极限了,这种程度的认知干扰最多只能再维持五分钟!”

    阿拉里克腹部的枪伤被这一拽扯得剧痛,眼前瞬间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将闷哼声压回喉咙,踉跄着跟上西奥多的步伐。

    西奥多一边奋力向前奔跑,一边断断续续地快速解释:

    “我把这层楼的的主电路和备用线路都冻短路了,监控基本瘫痪,也干扰了大部分红外探测……但他们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围过来……”

    经过走廊拐角,一幅诡异的景象映入眼帘:

    十几名士兵像梦游一般,在原地漫无目的地打转,有的甚至互相推搡、碰撞,眼神空洞,仿佛他们这几个大活人以及刚才的爆炸和枪声都是透明不存在的。

    (“是朱丽叶特的认知操纵……她强行让他们‘忽略’了我们的存在?”)

    阿拉里克瞬间明白了这违背常理一幕的原因。

    但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他清晰地看到,伏在西奥多背上的朱丽叶特,鼻血正一滴接一滴,不受控制地砸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斑点。

    (“她在透支生命……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就在这时,西奥多猛地刹住脚步,因为前方另一个拐角处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皮靴踏步声,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增援小队正在快速逼近。

    “来不及绕路了。” 埃里克如同鬼魅般贴墙站立,声音压得极低,手指稳稳地扣上了冲锋枪的扳机,眼神冷静得可怕,准备进行最后的阻击。

    阿拉里克死死盯着朱丽叶特那张因失血和过度消耗而苍白如纸的脸,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他突然开口,声音因疼痛和决绝而有些变形:

    “让我来。”

    西奥多立刻皱眉看向他,目光扫过他腹部渗血的绷带:“你的伤太重了!而且这里的氧气——”

    “我的好侄子,”阿拉里克扯出一个带着痛楚和某种解放感的嘴角弧度,打断了他,“别忘了,缺氧环境点火是困难,但我身体里……还流着另一半来自我母亲——电家族的血!”

    话音未落,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竟“噼啪”一声,燃起一簇极不稳定的、跳跃着刺眼光芒的幽蓝色电弧!

    不再犹豫,阿拉里克用尽最后力气,将凝聚了愤怒、愧疚和决绝的电流狠狠推向侧方的混凝土墙壁!

    电弧炸开的瞬间,他强行将火家族的能力叠加其上——

    “全体趴下!” 西奥多嘶声大吼,猛地将背上的朱丽叶特护在身下,自己也伏倒在地。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般向前猛冲,瞬间将拐角后刚露头的追兵连人带装备掀翻在地!灼热的风裹挟着呛人的黑烟和碎石粉尘,瞬间灌满了整个狭窄的走廊,能见度降至最低。

    西奥多在浓烟中剧烈地咳嗽着,双眼被刺激得流泪,但他蜷缩的身体依然死死地护住背上一动不动的朱丽叶特,用自己构成最后一道屏障。

    埃里克反应极快,在爆炸烟尘尚未散尽时,已经迅速架起几乎脱力的阿拉里克,低吼一声:“走!”

    三人撞开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冰冷的夜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猛地灌入,刺痛他们的肺部。

    暗巷中,迪亚哥那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如同蛰伏的野兽,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连车灯都未曾打开。

    “快上车!” 迪亚哥从驾驶座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西奥多几乎是抱着朱丽叶特摔进了后座,她瘫软在他怀里,呼吸急促而浅薄,手指不受控制地神经质抽搐着。

    她脸上和鼻腔流出的血蹭在他早已脏污的白衬衫上,晕开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如同暗红色玫瑰般的痕迹。

    阿拉里克被埃里克几乎是扔进了副驾驶座,腹部的伤口撞在车门框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埃里克最后一个敏捷地跳上车,反手“砰”地关紧车门的瞬间,远处监狱方向传来了尖锐刺耳、划破夜空的警报声。

    迪亚哥毫不犹豫地猛踩油门,轮胎在铺满碎石的巷子里短暂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悄无声息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她怎么样?” 迪亚哥紧握方向盘,目光飞快地从后视镜瞥了一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西奥多的手指急切地按在朱丽叶特的颈侧,感受到她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精神严重透支……她刚才在强行维持一个超大范围的认知干扰场,覆盖了整个区域……”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发紧。

    阿拉里克忍着剧痛回过头,看见朱丽叶特的瞳孔在眼睑下剧烈地、无规律地收缩扩散,她的意识显然正在无数外来记忆和情绪的碎片中迷失、下沉。

    (“糟了……她快控制不住,要彻底被淹没了!”)

    “Jet!” 西奥多捧住她冰冷汗湿的脸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看着我!跟着我呼吸!慢慢来,把能力收回来,专注于我——”

    但朱丽叶特的视线已经彻底失焦,空洞地望向车顶,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吐出一些零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充满了痛苦。

    (“来不及了……常规方法唤不醒她……”)

    阿拉里克脑海中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片段——家族里那些守旧的长老偶尔的议论,还有菲利克斯舅舅提的过:

    玛利亚最初的力量,似乎对强烈的情感纽带,尤其是亲缘之间的记忆共鸣,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性。

    (“母亲的记忆……那些最深刻的画面,也许能成为一个锚点,把她从混乱中拉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腹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猛地探身越过座位,一把抓住了朱丽叶特那只仍在抽搐的手腕。

    “阿拉里克?!你干什么!” 西奥多厉声喝止,眼中充满了警惕。

    但阿拉里克根本没理会,直接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将埋藏在记忆最深处、从未与他人分享的画面,如同投掷救生索般,强行推向朱丽叶特动荡的意识之海——

    ——幼年时他发着高烧,母亲将他紧紧裹在柔软的羊毛毯里,哼着旋律悠扬的德国民谣。

    她的蓝眼睛像阿尔卑斯山麓晴空下的湖水,温柔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早生的白发,说:“我的小狼,记住,再猛烈的火焰也烧不尽你的本质。”

    ——母亲病重后期,已经虚弱得无法起身,却在他某个生日那天,执意要教他最初级的电流操纵技巧,那是来自她电家族血脉的馈赠。

    那一刻,久违的、带着骄傲的笑意短暂地点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庞。

    ——她临终那晚,他被族人带去见最后一面。

    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却依然努力对他微笑,气若游丝地说:“阿拉里克……别让任何人……告诉你该怎样燃烧……”

    (“医生……抓住这个!抓住这根绳子!”)

    他感觉到朱丽叶特冰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的意识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彻底迷失方向的小船,而他那段关于母亲、关于爱与认同的记忆,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稳定闪烁的灯塔。

    “阿拉里克……?” 一声极其微弱、但终于清晰可辨的呼唤从朱丽叶特唇间溢出。

    她的眼神重新找到了焦点,茫然地眨了眨,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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