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放下政务的嬴政,准备静心聆听后世之音。
他向来痴迷音乐。
甚至明知高渐离心怀恨意,换作旁人,为了自身安全,应当会将人杀了或远远驱逐。
但嬴政选择将人弄瞎,留在宫中演奏。
因为高渐离击筑好听。
【回头看不曾走远
依依目光此生不换
要分散不习惯
怎么算都太难
分开之后更勇敢】
乐声流淌,嬴政眉头微蹙。
嗯?讲儿女私情?
这词句是否过于直露了些?
片刻后,眉宇稍展。
不过,这旋律着实悦耳。
歌词虽与当今辞赋大相径庭,细究其意,倒也别具一格。
【世人口中的长安
是关河天星倒悬
是明月
是文人砚侠客剑
是元夜万人空巷
是酒千斗诗万篇
是意中人鬓边不败牡丹】
李世民猛地坐直,眼中放光,激动地转向长孙皇后。
“观音婢!是长安!这唱的是……是我大唐的长安吗?”
盛唐的子民们闻此,更是无不昂首挺胸,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在他们心中,长安正是这般气象万千、璀璨夺目,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中心!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
逆着光行走任风吹雨打】
此段一出,文人雅士们瞬间被击中。
年轻的士子,听到了自己胸中翻涌的青春意气;
年长者,则被勾起深埋心底的韶华追忆。
纵使古今文体殊异,那字里行间流淌的感情却如出一辙,深深叩动着不同时代的心弦。
几首歌过去,天幕又关闭了。
一些古板之人对后世的歌词很是看不惯。
“哼!词意轻浮,失之庄重!”
“靡靡之音!惑人心智!”
“此等情爱之词,岂可登大雅之堂?”
大多数百姓们却因为整日劳作,对后世的音乐很是新鲜。
“这调子……真好听啊……”
“词是直白了点,可唱出来怎地如此动人?”
*
而就在大家以为今日天幕真的结束了的时候,天幕又亮了。
“哎哟!我就说嘛!昨日放到三更天呢,哪能今日就早早收场?”
“造孽啊!昨夜熬得我今日眼皮直打架……”
这天幕时辰怎地与老祖宗们对不上啊!
苏明晞躺在床上,继续划拉着推荐列表,寻找感兴趣的视频。
【边塞诗为啥唐朝以后就不行了】
看到这标题,唐朝时空瞬间沸腾了!
谁让他们大唐正值诗赋鼎盛之时?
进士科要考诗赋,行卷风气盛行,连带着读书人几乎个个都能吟上几句。
之前天幕的蛛丝马迹中他们也发现了,似乎在后世眼里,他们唐朝的诗人十分有名。
此刻,得意之情简直要溢出天幕!
咳咳,天幕这次提的是边塞诗嘛……
哎呀,这个嘛,不过是我大唐诗坛辉煌的一角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主要是像李太白、白乐天,他们的诗才真正是名动天下!哈哈哈哈!
而宋朝时空的气氛,则瞬间微妙起来。
为什么边塞诗“不行了”?
个中缘由,宋朝人心里其实门儿清。
但,嘴是绝对不能软的!
哼!边塞诗?那多是武夫壮士之语,略显粗豪。
我大宋文风鼎盛,词体之婉约清雅、意境之深邃悠远,才是文人雅士的追求,岂是边塞之声可比的?
……总之,我们更善写词!
视频开始,又是熟悉的问答形式:
【唐代边塞诗:要去边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好悲伤。
ip:吉尔吉斯斯坦
宋代边塞诗:从前世上本没有边塞,宋军输多了,我家也就成了边塞。过了几年家乡被占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好悲伤。
ip:江苏】
【宋代的边塞遍布天南海北,位于陕西的大散关,位于江苏的瓜洲,位于广东的零丁洋,无一不是边塞。丰富的边塞资源造就了有宋一代的边塞文体,实乃诗家之幸事。】
【被称作“最后一个边塞诗人”的是清朝诗人吴兆骞,他是江苏吴江人。
他顺治十四年参加科举,牵连进那场著名的科举案里,被流放宁古塔了,在宁古塔待了二十二年。
感谢代清,成就最后的边塞诗。】
【后来,人们再也没有读过《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那样好的边塞诗,不是没有更好的诗人,而是因为没有了更好的边塞。】
【唐朝的边塞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宋朝的边塞诗: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唐朝的边塞诗: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宋朝的边塞诗: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不是边塞诗唐朝以后不行了,而是我大宋的边塞,对后人来说,属实是有点近。
辛弃疾“壮岁旌旗拥万夫”,在金国腹地千里深入的位置在哪呢?
在山东济南。】
秦汉。
普通百姓大多没读过书,看得云里雾里。
贵族与朝臣凭借学识和地理概念,迅速抓住了要害。
虽然有些地方认不出在哪了,可能是因为名字变了。
不过不认识也没关系。
那个“吉尔吉斯斯坦”和“江苏”,一看就知道,一个远在域外番邦之地,一个在自己的地方。
这不就是说,唐疆域辽阔,宋缩手缩脚吗!
还有那山东济南。
山东,是崤山以东吗,属齐地。
一位汉朝老臣气得胡子直抖。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孔圣故里竟沦为他国腹地?”
这宋朝简直不要太离谱!
*
司马相如:“所以后世人这通篇议论边塞诗,实则句句都在戳那宋朝疆域窄小的痛处啊?”
不愧是后世人,够辛辣!
刘彻气得不行:“岂有此理!宋朝那些不肖子孙!朕的茂陵就在长安边上!那是京畿重地!这都能给朕弄丢了?!还成了异族领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锐利目光扫向司马相如和群臣。
“司马卿!还有你们!都给朕听好了!从今日起,学着写诗!尤其是那些将来要出使边塞、巡视疆土的,更要精通此道!”
“我大汉,也要有气吞万里、震慑四夷的边塞诗!写好了,让后世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边塞’!”
他们大汉也要有自己的边塞诗!
狠狠拷打宋朝!
司马相如:懂了,不爱我写的赋了呗……
评论:
[认真回答一下,根本原因大概率是唐朝的科举制度只是选官举吏的辅助途径,远没有走边塞刷军功来得快,甚至唐朝边军动不动就无缘无故去找茬来刷军功]
[后面一个重文轻武一个大漠蛮王,能写好诗的打太菜了,能打的写不出好的]
[宋朝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边塞诗了?
万里车书一混同,
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
立马吴山第一峰。
这不是边塞诗是啥?]
[这是金朝君主完颜亮写的,你猜江南指的的是哪国?]
[宋:?坏了,我成边塞了]
[唐代边塞特产:波斯猫,大宛马
宋代边塞特产:竹笋,莲藕,茶叶]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北固楼在江苏镇江,你猜猜诗人为啥会在那里望神州]
[因为他山东老家回不去了]
[我零丁洋里叹零丁不是边塞诗吗?]
[要是敌人从海上来这首诗还能更合理点]
[“我们唐朝的军队可厉害了,每天都向边疆前进!”
“我们宋朝的军队更厉害,军队不用动,边疆每天都在自己过来。”]
[最好玩的是,边塞诗反倒在清朝复兴了一波,毕竟它真有楼兰]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白居易诗里写了,边塞不是宋朝开始丢的,唐朝后期边塞就已经在陕西了。]
[然而南宋连凤翔都没有,大唐的下限是大宋的上限。]
[汴州是不是就是开封啊?自商周起就是中原核心,到大宋成边塞了?]
[黄帝陵和咸阳兴平(茂陵昭陵)都成塞外了]
[初唐人看见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还以为写的是内战]
随着天幕讨论的深入,唐朝的百姓们也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
“哦!闹了半天,后世人说边塞诗,是在夸咱们大唐疆域辽阔吧?”
“那还用说!此去安西九千九百里,瀚海黄沙,尽是我大唐雄风所至!”
“谁跟你比具体多远了!人家后世这弯儿绕的,分明是说:我大唐疆土广袤,边塞是真正的塞外雄关;再看那宋朝,哼,地方小得可怜,写个杭州、开封都能算‘边塞’了!”
“岂止是小?看那样子,怕是越来越缩水呢!”
“哈哈哈!没错!我大唐就是这么厉害!”
与此同时,唐朝的诗人们早已沉浸在天幕展示的诗句里。
“嗯……后世摘录的句子,文采倒也不俗……”
“然则细品其气象意境,我大唐之作,雄浑苍茫,万里关山如在眼前,那是真正的‘边塞’风骨!”
“反观宋人这些……纵有佳句,却总觉格局拘束了些,少了那份置身浩瀚边陲的壮阔与苍凉……”
缺了点边塞的味儿!
这番对比,竟意外点燃了许多诗人的创作激情与探索欲望。
“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看来,非得亲自去那玉门关外、瀚海之滨走一遭,才能写出真正配得上我大唐气魄的边塞诗篇!”
宋。
天幕之下,一片死寂。
后世这张嘴,怕不是淬了剧毒吧?
什么叫他们大宋的边疆会自己过来?
赵匡胤猛地捂住脸,放下手后,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旁边的赵光义。
且不说他以什么手段夺得了皇位。
可你坐稳之后,就给我大宋搞成这副德行?
他堂堂武将出身,提刀定乾坤!
打下这江山,怎会弄出个连杭州都守不住的窝囊朝廷?
辛弃疾心酸沉痛地看着天幕。
“山东……齐鲁大地,孔孟圣乡……”
“如今却成了异族腹地。我辛幼安,此生还能看到王师北定中原,重光这片圣土吗?”
陆游等一众主战派,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沉重的叹息和紧握的双拳。
是的,大宋不缺有骨气、有热血、渴望收复河山的忠臣良将!
何止辛幼安!多少热血男儿,多少忠贞之士,空怀一腔“收拾旧山河”的凌云壮志!
可恨庙堂苟安,权奸误国!纵有千般豪情,万般智勇,又能如何?
空有报国志,难酬蹈海心啊!
明。
朱棣看着天幕上的评语,先是愕然,随即竟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哈!后世这张嘴……当真是毒辣得紧!”
什么叫“大唐的下限是大宋的上限”?
大唐纵有安史之乱这等低谷,尚能浴血收复河西故土!
可叹他赵宋……
自唐末丧乱以来,燕云十六州沦于契丹、女真之手数百年!
他宋朝坐拥江南富庶,却连近在咫尺的凤翔都打不回去!更遑论收复祖宗基业燕云之地?
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从汴梁退到临安,从临安退到了海上!
幸而天不弃华夏!他爹扫荡群雄,驱逐胡元,天下才重归一统。
奈何南北隔绝太久,人心、习俗早已生分。
他爹为此宵衣旰食,多少政令苦心孤诣,都是为了弥合这百年裂痕。
还有那清。
靠贬谪臣子去苦寒之地榨出几首诗来当边塞诗?
如何能比肩盛唐男儿发自胸臆、气吞山河的壮阔气象!
清。
满清统治者们一片欢天喜地。
妙!妙啊!世人皆道宋乃文华鼎盛之朝,我大清难望其项背……
可如今看这天幕所言,在‘边塞诗’一道上,我大清竟能胜过那宋朝了!
管他后世人本意是讥讽宋朝疆域狭小呢?
这“边塞诗胜于宋”,这岂不是我大清文治武功、教化昌明的一大明证?!
此乃文治之功啊!
顺治目光扫过天幕上提及的“吴兆骞”之名,点头道:“嗯!这个吴兆骞……朕知道了!”
把他贬去宁古塔,看来是贬对了嘛!
于是兴致勃勃地下令,“传朕旨意,就让他在那苦寒之地好生待着!好好看,好好写!务必多写些‘雄浑壮阔’的边塞诗篇出来,也好让后世瞧瞧我大清‘边塞’之气象!”
这流放,倒成了成全他文名、彰显我朝文治的“美事”一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