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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窗外的雨声细密,敲打着玻璃,形成一种单调却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苏明晞没看过《绍宋》那本小说,但零碎的推送和讨论看多了,也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故事。

    一个比真实历史爽快一百倍的幻想。

    只能说,可惜了是本小说。

    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听说来的情节,什么御驾亲征、中兴盛世……

    确实,细想有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但若和历史上那位“臣构言”比起来,这本小说简直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唉,谁能比完颜构还离谱呢?”

    将吃完的外卖盒子收拢,丢进垃圾桶。

    雨声更清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但显然已有了一会儿,窗外的世界已被笼上一层湿漉漉的灰蒙滤镜。

    她一直很喜欢下雨的氛围。

    今年夏天似乎格外多雨,连这座北方城市也感受到了异于往年的潮湿,空气里总带着点黏腻又清新的矛盾感。

    和之前几个月焦头烂额赶论文、做毕业设计的兵荒马乱完全不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是真的能闲下来了,才有心思去听,去感受。

    苏明晞踱到客厅的落地窗边,陷进柔软的躺椅里,抱着一个靠垫,静静看着窗外。

    高楼、街道、行人打着伞模糊成一片移动的色块,整个城市仿佛被雨水柔焦处理了。

    一扇玻璃窗,隔开了外面潮湿氤氲的世界和室内干燥洁净的空间。

    这种被保护着、却又沉浸其中的疏离感,是一种以前从未有心境欣赏的视角。

    嗯,很好看。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雨景随意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加任何滤镜,直接存下。

    然后再次低下头,划拉起手边的平板电脑。

    她心里并没有涌起太多需要形诸文字的复杂感受,不够也无意写成一篇文章。

    但她能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喜欢这一刻。

    于是,她就只是这样坐着了。

    …

    【讲一些历史人物的反差萌?

    秦始皇撒娇算不算?】

    大秦殿内,群臣瞳孔地震。

    天幕在说什么?

    谁撒娇?

    是在说野史吧?

    一定是后世之人胡编乱造的野史吧?!

    所有人心中都在疯狂呐喊。

    嬴政刚想自信冷笑“必是后世妄言”,却忽然想起什么,表情逐渐复杂:“……”

    汉朝。

    刘邦一骨碌从席上坐起:“秦始皇…撒娇?!”

    他蓦地想起当年咸阳城外,那旌旗蔽日、甲胄森严的仪仗,那个立于车舆之上、俯瞰众生的模糊身影,威严如山岳。

    把那个形象和“撒娇”两个字放在一起……

    这画面他不敢接!

    各朝众人纷纷摇头:

    “史载始皇峰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性情刚戾自用……”

    “此必是后世小说家言,不足采信,不足采信啊!”

    “绝无可能!”

    “定是讹传!”

    【这件事情发生在秦始皇统一六国期间。

    当时,秦始皇计划攻取楚国,便先后征询两位将领的意见。

    他先问李信:“我打算攻取楚国,你认为需要多少兵力?”

    李信回答:“不超过二十万人。”

    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则说:“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始皇听后表示:“王将军老了,怎么如此胆怯?李将军果断勇敢,他的话更可信。”

    于是,他派李信和蒙恬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伐楚。

    王翦见自己的建议未被采纳,便称病回到故乡平阳(位于今陕西)养老。

    后来,秦军攻楚果然大败。】

    秦朝。

    嬴政眉头微蹙,果然是这件事。

    他目光扫过那些弹幕,其中一条格外刺眼:

    {嬴政:我还年轻,你得允许我犯错}

    犯错?朕未曾犯错!

    那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决策的权衡,都在他脑中清晰无比。

    若非昌平君在后方骤然反叛,致使李信腹背受敌,战局何至于此?

    李信之败,非战之罪,更非他嬴政决断之失!

    但他不能这么说。

    昌平君的身份牵扯过深,楚地旧贵族的暗流更是敏感。

    为了稳定,为了更大的布局,这场败仗必须被定性为主将李信的轻敌冒进,定性为他这位君王的一次用人失察。

    他用一次决策的“错误”和一个将领的前程,压下了所有不能言说的真相,快速平息了风波,并为下一次更稳妥、也更彻底的征服铺平了道路。

    这是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是帝王之术。

    可再次被提及,明明如他所愿,但还是觉得不甘与憋闷。

    嬴政面无表情。

    寡人没有错。

    但是还是很不爽啊!

    【秦始皇闻讯大怒,同时也深感后悔,亲自赶到平阳向王翦致歉,说道:“我没有采纳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如今楚军日益西进,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将军虽然生病,难道就忍心抛弃我吗?

    王翦推辞说:“老臣病弱体衰、昏聩无能,望大王另择良将。”

    秦始皇坚持道:“好了,请将军不要再推辞了。”

    王翦于是顺势提出:“如果大王一定要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始皇的时候也不敢再说他老了啊,就说:“好,就听将军的计划。”】

    {真的!“独忍弃寡人乎”好可爱……}

    {哎呦我去还真是撒娇}

    {理我嘛理理我嘛}

    {嬴稷但凡能学一下}

    秦朝。

    嬴政并不觉得这有何问题。

    为了大秦的社稷,为了荡平楚国,莫说一句软话,便是再做些别的,也是理所应当的帝王权衡。

    手段而已,何谈失态?

    然而殿下的群臣却远未如此平静。

    李斯、冯去疾等重臣虽垂首屏息,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目光复杂地偷偷交换着眼神。

    陛下……竟会对臣下说出这样的话?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陛下,这样的话,您从未对我们说过……

    年轻的秦王政面沉如水。

    若只是天幕叙述,他完全能理解,甚至赞许未来那个“自己”能屈能伸的决断。

    明君所为,正当如此。

    可那些该死的弹幕!

    “可爱”?“撒娇”?“理理我嘛”?

    这些轻佻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日益厚重的脸皮上,一丝不自然的热意爬上耳根。

    也不知是不是气的。

    昭襄王时期。

    嬴稷看着天幕,半晌无语。

    “……知道了知道了。”

    这样的软话,他这辈子横竖是说不出来的。

    他的方式,顶天也就是一句沉痛的“寡人恨君”,已是极限,意在逼迫,而非请求。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些憋闷,他现在不是已经不想杀武安君了嘛!

    何至于此!

    而此时,正疾行在前往赵国路上的武安君白起,想到自己如今的境遇。

    羡慕。

    除了羡慕,再说不出别的。

    他必要把公子政平安带回秦国!

    他要多活些年,做未来的秦王的臣子!

    【王翦深知秦始皇多疑的性格,在率六十万大军出发之际,又做了一件极为聪明的事。

    秦始皇亲自到灞上送行,王翦趁机请求赏赐良田美宅。

    秦始皇说:“将军尽管出征,何必担心贫困呢?”

    王翦答道:“作为大王的将领,即便立下战功也难以封侯,所以趁大王还信任我,想及时为子孙求些产业。”

    秦始皇听罢大笑。

    王翦行军至函谷关后,又连续五次派使者回朝请求田宅。

    有人觉得他索求过度,王翦却解释道:“大王性情粗暴,对人缺乏信任。我多次请求赏赐,正是为了表明自己只在意家业而无野心,避免遭到怀疑。”

    这真的是属于做臣子的智慧啊。】

    秦朝。

    已告老的王翦看着天幕,捋须微笑,面露自得之色。

    这一手,他自认确实玩得漂亮。

    咸阳宫中,嬴政看着,哼笑一声:“王将军何至于此?他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朕岂会不信任于他?”

    话虽如此,他心中实则极为受用,觉得王翦此事做得极好,堪称楷模。

    他嬴政确非嗜杀之君,但前提是功臣们自己得足够清醒,懂得进退。

    王翦此举,既安了他这位君王的心,也保了自家满门的平安,堪称双赢。

    而那些侍立殿下的儒家博士们,虽不敢明言,心里却在暗暗嘀咕。

    哼,若真念着天大的功劳,不更该行分封,以酬勋爵吗?

    当然,他们早已从天幕得知,往后两千年皆是郡县制的天下,连皇帝都没了,那制度却换汤不换药地延续着。

    道理他们都懂。

    但……就是嘴硬。

    各朝各代。

    观看此幕的君臣们大多心生感慨。

    臣子是绝顶聪明的臣子,懂得如何以“贪财”自污,消除君王最大的疑惧。

    君王也是难得大度的君王,不仅痛快赏赐,全了这份默契,更在事后未曾清算,真正保全了功臣的富贵与安宁。

    “这一点,秦始皇确实做得好啊。”

    不知多少时空的帝王臣子发出同样的叹息。

    纵观青史,能不杀功臣的皇帝,又有几人?

    汉朝。

    刘邦咂咂嘴,心里颇不是滋味。

    如此能征善战、又深谙进退之道的臣子,哪个皇帝不想要呢?

    怎得偏偏就他手底下全是些让他睡不安稳的反骨仔?

    韩信更是看得心中失衡,愤愤不平。

    哼,王翦索要田宅,他韩某人当年不也就要了个齐王暂代之位吗?

    封王是他的梦想!

    他立下这么大功劳,封个王,过分吗?

    暴秦的皇帝都能那般信任他的大将,要兵给兵,要田给田,他的皇帝却对他百般猜忌!

    他只是恃才而傲,何曾真心想反?

    若他当年真有反心,直接据齐地自重,与项、刘三分天下,哪还有他刘邦后来称帝的事?

    汉武帝时期。

    刘彻看着天幕,转头对卫青与霍去病慨然道:“朕信任二位,一如信任朕之臂膀。纵有擎天之功,朕亦绝不会心生猜忌。你等大可放手为之,无需效仿王翦,以自污之法求全。”

    霍去病少年意气,朗声应道:“臣信陛下!”

    卫青则恭敬垂首:“臣,谢陛下信重。”

    只是他心中依旧警醒。

    陛下说了不需自污,可从未说过臣子可以恃宠而骄。

    这份圣眷之下,谨小慎微、恪守臣节,才是真正的保身之道。

    唐朝。

    李世民看着天幕,不禁有些抖落起来:“朕,亦不杀功臣!”

    程咬金立马心领神会,大声附和,把自家陛下夸得天花乱坠:“陛下圣明!宽仁大度,千古明君!俺老程跟对人了!”

    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但诸多功臣心里那本账,却依旧算得门清。

    【韩愈爬山因为害怕,所以在山上崩溃大哭。

    在史料中记载,韩愈他是一个好奇宝宝,比较喜欢探险猎奇。

    他曾经和客人一起攀登华山,到达顶峰之后,往下看了一眼,他很害怕。

    因为古代并没有旅游景区那种完备的措施,他估量着没有办法回去了。

    于是他就写了封遗书,发疯般的痛哭了起来。

    最后,是华阴县令想尽了各种办法,才把这个韩愈给救回来。

    具体是用什么方法没有记载。

    有一种说法是把韩愈给灌醉了,灌醉了以后就模糊了,畏惧感就没有那么强,这样把人救下来了。】

    唐朝。

    韩愈眉头拧成一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上却不肯服软。

    “荒唐!这纯粹是胡乱议论!吾当时定然是看出山势险峻,担忧天下登山之人的安危,心中感慨至极才生出悲意,绝非寻常人那般惧高!”

    一旁曾与他同观天幕的友人,早已憋得满脸通红。

    此刻勉强绷着脸拱手附和:“韩公心怀天下、忧念众生,见山川而感怀天地,真是我等学习的楷模……噗。”

    未说完,终究是没忍住漏出一点笑声,赶紧用咳嗽掩饰过去。

    宋朝。

    苏轼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退之先生啊退之先生!您写《师说》时那般严谨威严,写《山石》时那般登临绝顶的豪情,如今竟成了‘在华山发疯般痛哭’!妙啊!实在是妙!”

    笑够了又打趣道,“看来往后我若是要登山,必先备好数坛美酒。倒不是为了登山助兴,是怕自己也忍不住哭,得用酒遮遮场面!”

    欧阳修无奈地抚着额头,脸上又是好笑又是纠结。

    韩愈是他的偶像,还是要为偶像的形象辩解一下。

    “休得胡言乱语!韩公此举,分明是真情至性的表现,藏着一颗赤子之心!惧高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笑的?也正因这般不掩饰的真性情,才能写出那般雄健有力的文章!”

    话虽如此,心里却也暗觉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