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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百代成史》

    天幕骤然漆黑,万籁俱寂,所有喧嚣议论瞬间停止。

    “这般动静……必有大事发生。”一位老者捋须低语,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印证他的话语,漆黑的天幕正中央,骤然亮起四个磅礴大字,光辉夺目,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何以华夏】

    四字如惊雷,劈入每个人心中。

    若是之前,学识渊博者或会引经据典,以《尚书》之言应答。

    可如今,看着这四个字,无人再提“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无人再言“昭我周王”。

    他们皆知,此“华夏”,非周天子之华夏,乃是脚下这片亘古大地,是生于斯、长于斯、葬于斯的万千生灵,是从渺远上古直至不可知后世的——他们所有人。

    旋律响起。

    “好听!”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皆是如此。这调子前所未闻,节奏鲜明,朗朗上口。

    而那些识文断字、或格外留意天幕文字的人,则瞬间激动得浑身颤抖!

    “历史!这是历史!”一个书生抓住同伴的胳膊,声音发颤,“自那《朝代歌》后,天幕终于……终于又肯正正经经讲古了!”

    (距今约莫5000年,古国时代)

    【五氏开化,炎黄共启华夏】

    【尧舜让德,四海通达】

    (夏,公元前2070年)

    【禹划九州,世袭天下为家】

    (商,公元前1600年)

    【殷商盛卜,字起骨甲】

    尧舜夏商!是他们!是他们所处的、或刚刚逝去不久的时代!

    许多人眼眶瞬间发热。

    他们早已习惯天幕所言多是后世之事,他们的时代过于久远,如同尘埃,似乎早已被遗忘。

    天幕直接戳破了他们曾深信不疑的神灵世界,多年的信仰虽未顷刻崩塌,却也摇摇欲坠,正彷徨无依,亟待寻找新的寄托。

    有人开始将天幕本身视为某种信仰,更多人,则如这几天私下商议的那般,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故事,尽可能真实地传递给渺远的未来。

    他们想来想去,只觉得,刻在石头上,埋在墓葬里,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正好,有天幕在,他们也有好用的字了。

    【牧野行天罚,封侯建国号令诸夏】

    【礼乐佐于宗法,诗书彰于风雅】

    【幽厉失国家,平王迁都周权困乏】

    【诸侯兴,齐晋宋秦楚称霸】

    【晋末分三家战国势七雄割划】

    【强盛当变法揽贤才厉兵秣马】

    【列国皆征伐征伐征伐征伐】

    【大争之世谁可止杀】

    周朝:好没存在感。

    辉煌礼乐,赫赫宗法,竟被几句带过。

    列国:我也没存在感。

    曾经的波澜壮阔,在天幕口中不过是走向下一幕的铺垫。

    那重复四遍、一声紧过一声的唱词,配上天幕闪现的金戈铁马、烽火连天景象,让所有观者心潮澎湃,又心生凛然。

    这确是一个弱肉强食、战火不休的年代。

    “大争之世,谁可止杀?”

    历代秦王们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谁可止杀?

    当然是我大秦可止杀!

    【改新法耕战东出筹码】

    【横破纵王名始震天下】

    【协交伐鲸吞无可并驾】

    【表同风始中华百代都行秦政法】

    秦孝公与商鞅相视一笑,一切艰辛与非议,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惠文王嬴驷目光扫过身旁的张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武王嬴荡……(咳,略过)

    昭襄王嬴稷看着天幕,觉得自己实在是干得漂亮,心情大好,权当没看见底下范雎等臣子们那渴望被点名表扬的眼神。

    孝文王嬴柱、庄襄王赢子楚:“……”

    心情复杂,既感与有荣焉,又忍不住心酸自己这短暂得仿佛只是个过渡的在位期。

    而秦王政,凝视着“百代都行秦政法”几字,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比吞并六国更为深沉、更令他着迷的满足感。

    一种塑造万世根基的永恒力量。

    【我志在大同明仁礼教化-儒】

    【我兼爱非攻并士匠任侠-墨】

    【我动合无形参自然道法-道】

    【我推演五德将阴阳深查-阴阳】

    【我厉行变革事断于公法-法】

    【我纵横捭阖一谋抵万甲-纵横】

    【我辩实于名论白马非马-名】

    【为神农之言-农】

    【汇百家于杂-杂】

    战国各地,被点名的诸子门徒瞬间沸腾了!

    “是我家!是我儒家!”

    “我墨家也在!”

    “道法自然!天幕知我!”

    “阴阳五行,深奥如斯,后人亦知!”

    “法家!厉行变革!事断于公!”

    “纵横之术,一谋可抵万甲!哈哈哈!”

    “白马非马!我名家辩学流芳后世!”

    “农家之言,亦得留存!”

    “杂家汇通百家,亦有我一席之地!”

    留名青史,被后人传唱!

    对于这些追求“立德、立功、立言”的士人而言,无疑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学堂里、稷下学宫中,被提及学派的弟子们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孔子抚须而笑,笑容欣慰却也带着一丝无奈。

    后世人呐,你们这不是很懂老夫所求之大同与教化吗?偏偏又喜欢拿老夫身高体魄取乐,编排些‘彪形大汉’的浑话……

    不过,能将“仁礼教化”之志传唱下去,总是好的。

    而那些未被提及的学派,如医家、兵家、小说家等,则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和小小的酸楚。

    “怎…怎么就没有呢?”一位医家弟子喃喃道,“活人性命,难道不配半句歌词吗?”

    “我兵家纵横沙场,定国安邦,竟也无名?”兵家不服。

    “我小说家虽言小道,亦有可观者焉……”

    连半句歌词都没有吗?

    对于后续汉、唐、宋、明等朝代而言,

    他们自动忽略了前面那些打打杀杀和稀奇古怪的学派争论,但对那一句“志在大同明仁礼教化”感到异常满意。

    “这句话说得很对嘛!”

    “正是此理!仁、礼、教化,乃国之根基,天幕总算说了句中肯的话!”

    他们集体松了一口气,感觉腰板又硬了几分,纷纷对着天幕隔空喊话:

    “听到没有!以后可不许再胡乱编排我们圣人是什么‘能扛城门’、‘力能搏虎’的彪形大汉了!”

    “说的是这个!圣人是道德之楷模,教化之先师!要记住的是这个!”

    【土崩失天下,龙斗入函谷。】

    短短两行字,如同冰水泼面。

    咸阳宫中,嬴政撤回一个微笑。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李斯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大气不敢出。

    殿内其他大臣们也瞬间屏息凝神,冷汗涔涔。

    有人偷偷地、带着几分嘲笑又几分咬牙切齿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斯。

    看样子往后天幕也会经常时不时地提醒陛下,大秦二世而亡的事情。

    但愿丞相的膝盖够结实。

    【划鸿沟霸王折戟沉沙】

    【威海内三杰尽收麾下】

    【休息减刑罚文景两朝佳话】

    【封狼居胥列郡祁连下】

    【兼并河西通丝路繁华】

    【昭宣兴万家西域始置统辖】

    汉朝。

    刘邦,看得眉开眼笑,忍不住拍大腿:“瞧瞧!瞧瞧!天幕说话就是中听!短短两句,就把乃公的英明神武、善于用人说得清清楚楚!鸿沟、项羽、三杰!后面还有‘文景之佳话’!好!全是好话!”

    而他身旁的吕雉,面色平静,指尖却暗暗掐入手心。

    天幕越是颂扬刘家的江山永固、功绩彪炳,她内心那股不甘与憋闷就越是汹涌。

    这万里江山,这后世传唱,似乎都与她吕雉、与她吕家毫无干系?

    叫她如何能甘心!

    刘彻看到天幕上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身影,以及“封狼居胥”四个熠熠生辉的大字,几乎要大笑出声:“去病!好!好一个封狼居胥!天幕知朕!天幕知去病!”

    更让他得意的是,他的父亲和祖父才共享一句“佳话”,而他刘彻,独享两句!

    开疆拓土,凿空西域,这是何等的功业!

    然而,还没等他的高兴劲过去,一句歌词轻飘飘、几乎是一带而过地滑了过去:

    【新政如昙花】。

    什么东西?

    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反应极快的李世民看到此处,不禁失笑,摇头点评道:“天幕此举,未免太过促狭了些。”但他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不过……倒也贴切,可不就是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么?”

    而身处其时的新朝,王莽清晰地、准确地接收到了这份来自千百年后的、充满恶趣味的嘲讽。

    他的脸色瞬间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被戏弄、被轻视的怒火直冲头顶,终于忍不住对着天幕怒吼出声:“天幕!安敢如此辱我!!!”

    【昆阳一战名迩遐】

    【光武复汉八荒达】

    【明君早逝戚宦倾轧】

    【黄天震苍瓦】

    洛阳宫中,刘秀看着天幕,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并不喜欢将大汉王朝如此清晰地分为“西”、“东”两截,这仿佛割裂了先祖的基业。

    然而,他的不喜欢毫无用处。

    天幕早已用各种方式暗示,他所建立的这个“东汉”,其后的命运……一言难尽。

    他沉思良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面对后世注定的戚宦相争、豪强割据、黄巾蜂起,也深感无力,难寻万全之策。

    中兴的荣耀与末路的阴影,同时笼罩着他。

    【官渡出奇法赤壁火伐】

    【汉魏禅代帝立三家】

    【夷陵焚营鼎足并峙缓兵甲】

    天幕之上,不再是往日调侃人物编排野史的轻松氛围。

    取而代之的是官渡的奇谋、赤壁的冲天烈焰、夷陵的连营焚毁。

    画面压抑,战火纷飞,提醒着所有观看者,这不是一段可供戏说的风流轶事,而是一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残酷乱世。

    【袭魏据中夏蜀吴俱下】

    【三国烽烟消于司马】

    【八王乱罢板荡遍野鸣鸦】

    曹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即便早已从天幕“剧透”中知道了结局,亲眼看到司马家一步步窃取了他曹家的基业,最终吞并蜀吴,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恼怒与憋屈。

    他本人或许并无篡汉之心,但若儿子做了,他亦觉是家门荣光。

    如今这胜利果实被司马家如此“偷桃”,手段据天幕弹幕所言还极为不堪,这让他如何能平心静气?

    蜀地与江东,刘备与孙权亦是面露鄙夷。

    如此篡夺,得国不正,怕是难以长久,必遭后世唾弃。

    而当天幕唱到“八王乱罢板荡遍野鸣鸦”时,所有观看者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三分归晋,并非乱世的终结,而是一场更大动荡的开始。

    【中原乾坤斜衣冠南下】

    【南都建康北朝改化】

    【百年乱世政权更迭纷沓】

    歌词如重锤,击打在每一个观者的心上。

    天幕之上,低沉的乌云仿佛要压垮天际,哀鸣的鸟群盘旋在断壁残垣之上。

    无论是昔日的皇宫大殿、巍峨城墙,还是寻常的村落屋舍,皆是一派残破凋零、生机断绝的景象。

    这不再是某一姓某一朝的兴衰,而是整个中原文明的巨大劫难。

    “乾坤斜”三字,道尽了社稷倾覆、礼崩乐坏的剧痛;“衣冠南下”则勾勒出士族百姓仓皇南渡、背井离乡的血泪历程。

    北地胡骑纵横,江南偏安一隅,政权如走马灯般更迭……

    当朝时空下的无数人们,目睹此情此景,结合那字字泣血的歌词,无不悲从中来,恸哭失声。

    一段苍劲而略带悲凉的乐曲旋律响起,暂时没有了歌词。

    天幕上缓缓流泻而出的,是参与制作这首宏伟史诗的所有人员名单:策划、作词、作曲、演唱、演奏、画面制作、史料顾问……

    长长的一串名单,看呆了各朝各代的人。

    “这……这样一首歌,竟需如此多人协力完成?”

    许多人感到不可思议。

    在他们看来,作诗填词多是个人才情的挥洒,至多是三五好友唱和。

    如此分工明确、规模庞大的协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也让他们对后世“制作”一词有了模糊而崭新的认知。

    各朝的文人墨客们则趁此无歌词的间歇,纷纷品评起来。

    “虽个别用词或可再斟酌,但其宏大叙事之格局,提炼历史之精准,兼顾文采与史识,实属难得。”

    “能将如此纷繁复杂的千年历史融于一首歌赋之中,脉络清晰而不失磅礴之气,这份巧思与功力,令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