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拿过那个油纸包。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
他能感觉到，蔡成功在递出这个东西时，那颤抖的手，和决绝的眼神。
这是一个商人在绝境中，压上全部身家的豪赌。
“很好。”
祁同伟点了点头。
“蔡老板，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由我负责。”
他叫来陈海。
“把蔡老板，带到局里的安全屋，24小时保护。”
“在事情解决之前，不允许他接触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接触他。”
“是！”
陈海立刻领命。
蔡成功千恩万谢地跟着陈海走了。
他知道，从他交出这个“投名状”开始，他的命，就已经和眼前这位祁局，绑在了一起。
办公室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
他这才缓缓地，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和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录音笔。
他先是翻开了那个本子。
上面，用一种只有蔡成功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他与山水集团，以及相关官员的资金往来。
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应俱全。
这是一本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死亡笔记。
祁同伟又按下了那支录音笔的播放键。
里面，立刻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和几段断断续续的对话。
“……蔡老板，你放心，只要你把大风厂的股权转给我们，我保证，高新区那块地，肯定是你的……”
这是高小琴的声音，娇媚，而充满了诱惑。
“……姓蔡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爸是赵立春！在汉东，就没有我赵瑞龙办不成的事！”
这是赵瑞龙的声音，嚣张，而残暴。
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将这些东西，全部数字化，存入了那个加密U盘。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
此时，汉东省检察院。
家属楼。
侯亮平刚刚拜访完陈岩石夫妇。
他从陈老那里，听到了一个与卷宗里，完全不同的，关于大风厂的故事。
一个充满了血泪，充满了官商勾结，充满了普通工人无奈与抗争的故事。
他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一直坚信的“程序正义”，在那些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祁同伟的电话，打了过来。
“亮平，来市局一趟。”
“我这里，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半小时后，侯亮平出现在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本黑色的账本，和那支正在播放录音的笔，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听着录音里，赵瑞龙那无法无天的叫嚣，高小琴那步步为营的引诱。
他看着账本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权钱交易的记录。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侯亮平的声音，都在发颤。
“蔡成功给的。”
祁同伟淡淡地回答。
侯亮平的脸上，露出了极度复杂的表情。
有震惊，有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挫败感。
他作为最高检的精英，来到汉东，查了这么久，连门都摸不到。
而祁同伟，仅仅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拿到了这些，足以一锤定音的核心证据！
这就是，他与祁同伟之间的差距吗？
“同伟，有了这些，我们就可以立刻对赵瑞龙和高小琴，采取措施了！”
侯亮平激动地说道。
祁同伟却摇了摇头。
“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侯亮平不解。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还等什么？”
祁同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车流。
“亮平，你以为，我们的对手，只有赵瑞龙和高小琴吗？”
“他们，不过是棋子。”
“我们要钓的，是他们背后，那个下棋的人。”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谁。
那个曾经的汉东省委书记，如今已经身居高位的，赵立春。
“可是……那太难了。”
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立春经营汉东多年，根深蒂固，想要扳倒他，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祁同伟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要你，拿着这些证据，去‘打草惊蛇’。”
“什么？！”
侯亮平大惊失色。
“你疯了？这样会让他们有所防备，销毁所有证据的！”
“不。”
祁同伟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
“他们只会以为，这是你侯亮平，查到的东西。”
“他们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身上。”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对付你，来给你施压，甚至，来收买你。”
“而我，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在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收紧我的网。”
侯亮平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祁同伟，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现在才明白，祁同伟让他来拿这份“礼物”的真正目的。
这哪里是送他一份功劳。
这分明是，拿他当“靶子”！
拿他这个最高检的“钦差大臣”，去吸引所有敌人的火力！
这是一招，一石二鸟的阳谋！
侯亮平的心中，涌起一股被利用的愤怒。
但，当他看着祁同伟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
他的愤怒，又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他知道，祁同伟说得对。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也是唯一，能将赵立春这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的办法。
“好。”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干了！”
“同伟，你需要我怎么做？”
祁同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走到侯亮平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简单。”
“你只需要，像你平时一样，去做就行了。”
“去查，去问，去碰壁。”
“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侯亮平，是来汉东，翻天覆地的。”
说完，他将那份足以引爆整个汉东的证据，交到了侯亮平的手中。
侯亮平接过那沉甸甸的物证袋，感觉自己接过的，是整个汉东的未来。
他看着祁同伟，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大学同学，给他上的，不仅仅是关于权谋和斗争的一课。
更是关于，一个真正的掌棋者，该如何落子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