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愧在京城杀手中号称“绞杀梅”,斩获若干俊男杀手无数。

    说话自然是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的。

    谢知翡听了果然眉目松动,挑眉问道:

    “温柔一些?”

    寒枝露齿而笑,“对。您别再说什么沈姑娘逃走就要杀她的吓人的话,好好哄慰一番,温声细语些,好让她对您消了畏惧。

    后面再送些珠宝首饰之类的,没事带她游山玩水放松一下心情,时间久了,沈姑娘自然不这么怕您了。”

    谢知翡蹙了眉。

    “这么麻烦?”

    寒枝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陪着笑道:

    “是麻烦一些,但之前您恐吓太多,让沈姑娘对您产生了本能的畏惧,这的确不好消解。”

    谢知翡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通人情。

    他之所以能做到如今这么高的位置,还在圣上面前赢得这样重的话语权,在诸位皇子皇女及朝中重臣之间行走游刃有余,自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

    只是,他一向只对有价值的人如此。

    沈窈......

    纪氏的女儿。

    他原本认为她不配。

    一开始接近,心中对她就存了报复玩弄的心思,所以不吝恶意,肆意玩弄。

    可刚才看到她被吓得连连尖叫,神情恍惚,眼中盛满对自己的恐惧,谢知翡只觉得心脏闷生生地钝痛。

    他不知道那种痛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却明白,他不想看到沈窈那样惧怕自己。

    不。

    他是想让沈窈惧怕自己的,但要的是她畏惧自己而曲意逢迎,乖巧听话。

    而不是被吓到只想逃离自己,对自己露出那种厌恶的表情来。

    他脚步渐缓,逐渐捏紧了指骨。

    忽地驻足回头,吼了一声。

    “鸣风!”

    鸣风不明所以,屁颠屁颠跑了上来,一脸乐呵呵,正准备拱手问谢知翡沈窈如何了。

    可人刚走近,手还没抬起来,便被谢知翡一抬脚踹在了屁股上!

    这力道不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而是带了三分内力的!

    鸣风往前跑的力道本就没有收住,这么一下更是朝前俯冲过去,狠狠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

    鸣风再硬的骨头此刻都受不住了,痛呼出声,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捂被戳得生疼的下巴还是捂被踹成八瓣的屁股。

    顾头不顾尾,在地上呻吟起来。

    “世子~ ”

    他可怜巴巴地蜷缩在地上,“您这是做什么?”

    谢知翡抽了抽唇角。

    “做什么?自然是打死你这个乱出主意的!”

    说着迈步朝他而去。

    鸣风不明所以,却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跑。

    “世子!世子息怒啊!属下做错了什么您明示啊!”

    “啊!”

    鸣风又被踹了一脚。

    寒枝看着鸣风那副狼狈样子,捂着嘴巴差点笑出声来。

    笑够了她直起身,重新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掀开车帘,沈窈还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动静,一脸惊慌地看了过来。

    那神情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眼里盛满了对来者的深深恐惧。

    寒枝心中划过一丝不忍。

    她小心翼翼坐了过去,没敢直接用手碰沈窈,而是举着双手做出表示自己无害的姿势。

    她努力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来。

    “沈姑娘,你放心,不会有人伤害你!”

    她不忍心补充了一句,“世子面冷心热,都是吓唬你的。”

    这话说起来违心。

    如今世子就是个冷心冷肺的。

    从少年时接连遭遇被父亲打压忽视,被二房谢知玺陷害打断了腿也只能忍下来独自疗伤。

    到大夫人闵氏多番被小妾陷害,国公却宠妾灭妻不作为,差点被毒杀也无处伸冤。

    再到武岳侯的死......

    世子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副好好儿子的模样,努力让自己变优秀不被国公抛弃。

    这期间他承受了太多。

    然而那么小的少年,心底承受了太多事说不出来,就会以另外一种方式爆发。

    于是他心底被压抑的那部分逐渐扭曲,所以在面对敌人、和背叛他的人时都格外狠厉。

    世子手上过过的人命不知凡几,大多下场凄惨,比柳氏还不如。

    可沈窈不一样。

    沈窈虽然是纪氏的女儿,但到底没有伤害过世子。

    她已经够凄惨了,若真被世子吓傻了,对她来说也太残忍了。

    况且,世子的模样,明明是对沈窈在意的。

    所以寒枝才忍不住为她说两句话。

    她仔细瞧了瞧,只见沈窈眨了眨眼,将头搁在膝盖上,那副模样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

    寒枝心中忐忑,心想不会真被吓傻了吧?

    不过她没有像面对谢知翡一样反应激烈,就有希望。

    于是寒枝凑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沈窈的头。

    柔声道,“沈姑娘,世子并不是无缘无故杀那柳氏的。”

    顿了顿接着道,“你可知道大夫人身子为何那么孱弱?”

    沈窈抬起眼来看向寒枝。

    见她好奇,寒枝便明白,人没被吓傻。

    她心中一喜,上前在沈窈背上轻轻拍着。

    “六年前,世子只有十四岁,二房的二公子十二岁。

    十二岁的少年,却心思颇深,在她姨娘的指使下,联合书院的学生,陷害世子偷窃。

    世子被夫子惩罚庭杖,可那谢知玺却买通行刑的伙计,将世子打断了腿!

    回来的时候鲜血淋漓啊!被打得半死。

    大夫人心疼世子,去国公爷面前理论,国公爷却偏听柳氏和谢知玺的话,认定世子就是有错!

    大夫人不忿,不过是克扣了二房的用度,就被柳氏怀恨在心,下了服后十日内必死的西域寒毒!

    还好当时武岳侯还在,去太后面前跪了一天一夜,为妹妹求来了世上唯一一颗解药。

    但因为那解药服的晚了,大夫人身子里还是留下了寒毒,从此一病不起,就算能活,也活不了多久了。

    即便如此,那柳氏都被国公爷护了下来,所以......”

    她手掌轻柔地在沈窈背上拍了拍。

    那意思不言而喻。

    世子为母报仇,理所应当。

    沈窈圆睁着一双眼,难以置信。

    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番内情,怪不得谢知翡要杀了柳氏。

    她微微转头,正准备说些什么。

    忽然,夜风掀起车帘--

    车窗外,几个侍卫用长枪挑下了柳氏的头颅,正嬉笑玩闹着。

    那头颅上死不瞑目的一双眼,正晃悠悠转过来对上了沈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