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沈窈便听到宋时琛清了一下嗓子,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

    “当初......我听说王勉曾经和窈儿相看过,后来传出说是王公子没看上窈儿,但......”

    他尴尬顿了顿,“但我看王公子不像是不喜欢窈儿的样子啊。”

    他身为雄性的直觉,让他早就注意到了王勉对沈窈的态度。

    那不是没看上,不喜欢而故意疏离。

    而是一种想要靠近又不敢,见之便自惭形秽的态度。

    今日又看到王勉如此,心中疑问不得不问了出来。

    沈窈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宋时琛一眼。

    心想他还挺敏感。

    但自己总不好说出谢知翡威胁过王勉的事情吧?

    于是含糊其辞道,“其实......不过是长辈们聚在一起闲喝个茶而已,不知道传出去怎么就变成了相看。

    所以王勉公子没有说出过什么拒绝过我的话,我们也互相之间也没有那种意思,只不过......”

    她看了一眼王勉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王勉的一步三回头。

    “只不过因着这些流言,王公子大概是怕给别人带来困扰吧?他是个很好的人。 ”

    这话圆了当初的事情,也给王勉的行为做出了解释。

    宋时琛听了,大大松了口气。

    “那......”

    他若有所思,又想起刚才的猜想,以及自己未出口的话,跟上两步,抿了抿唇,想要说什么。

    却忽然见沈窈对路边一个摊子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走了过去。

    沈窈没想到这京城的夜市上也有卖布娃娃的摊子,十分新奇地看着摊子上的布娃娃。

    一只只十分精巧可人,做得比前些日子自己和谢知翡上看的那只精细多了。

    可左挑挑右捡捡,沈窈还是觉得,不知为何,这些还是没有那日被那县令家小姐抢走的那只好看。

    那只不管是配色还是娃娃弯弯的眼睛,都合她的心意。

    宋时琛想要说出去的话又被沈窈忽然而至的好奇心堵了回去,只得提步跟上。

    但因为两次受挫,所以他此时有些心不在焉。

    只是瞥了一眼,对这种小女孩喜欢的东西没什么感觉,随口问了一句:

    “你喜欢吗?”

    沈窈没挑到喜欢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

    这下宋时琛不能不在意了,他怀揣着心事,上前一步,还是准备等沈窈选定一只喜欢的,然后付钱送给心爱的女孩。

    可沈窈左挑不中,右挑不中。

    他便伸出手,指着一只蓝色的。

    “这只不错。”

    沈窈撇了撇嘴。

    “我喜欢粉色的。”

    宋时琛打眼一看,木呆呆回应,“可这里没有粉色的。”

    沈窈苦恼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柏春风风火火转了过来,伸手将沈窈从摊子前拉了出来。

    “哎呀!你多大啦?还在这里看娃娃?走啦走啦!”

    沈窈还准备再挑挑呢,没想到被柏春打断。

    一边踉踉跄跄走一边道:“怎么了?怎么了?”

    柏春兴奋地指着天边,“快看!放烟花啦!”

    一众人的心思便都被烟花吸引去了。

    宋时琛刚在摊子边挑到一只粉色的布娃娃,看沈窈转瞬就被烟花吸引去了目光,对着手中的娃娃摇了摇头。

    便将那娃娃随意丢在了摊子上。

    ......

    第二日,沈窈恢复了去崇文馆读书的时光。

    今日谢知翡是从西山大营赶回来的,所以他的课挪到了下午。

    其实,自从谢知翡做了太子太傅以来,已经很少给崇文馆的学子授课了。

    毕竟这里有的是博士和祭酒,哪里用得到劳他一个太傅的大驾?

    可他今日却来了。

    这是沈窈第一次听他讲课。

    午后,雀鸟在窗外枝头上声声啾鸣,嫩柳柔软的青枝在窗外轻摆。

    沈窈将目光落在了讲台上那身穿白衣,风度翩翩的男子身上。

    以往她对谢知翡的了解,只限于床榻之间的强势,对待敌人的狠绝,却从未见过他在讲台上的样子。

    他讲的是文史,旁征博引,融会贯通,比任何一位祭酒或者博士都讲得好。

    沈窈以前总不明白,那样一个手段毒辣,手上沾满鲜血的人,为何世人都说他若山巅初雪一般,遗世独立,不染凡尘,极尽溢美之词。

    但今日她明白了。

    谢知翡收了背后那些阴狠手段,光用这么一副洁白皮囊对人的时候,的确十分有迷惑性。

    怪只怪,她和别人走反了。

    一认识他,接触的就是他内里的恶,从未看到过他表面的这副皮子。

    所以对他多有成见。

    这么想着,她便看得有些出神了。

    良久,被身边人提醒,才得知谢知翡在叫自己。

    沈窈茫茫然站了起来有些窘迫。

    因为她刚才走神了,根本没听到谢知翡在问什么。

    只见上面那刚才还如“山巅初雪”一般的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

    “说吧。”

    说什么?

    沈窈抓着裙摆,紧张地手心里微微出汗。

    柏春在她身后,踹了一脚她的凳子,瓮声瓮气在后面提醒:

    “道心......后一句。”

    柏春声音低,沈窈根本没听清,小声问了一句:

    “什么?”

    柏春正要说,却被谢知翡抓住了,“柏大姑娘,你要是话多,去外面对着树将这篇文章默背十遍。”

    柏春极为失望地“啊?”了一声,却又不敢顶撞谢知翡,只能硬着头皮出去了。

    这下沈窈更慌了。

    眼见着谢知翡从讲台上走下来,越走越近,她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

    近了,更近了。

    沈窈莫名生出一些当时逃跑被逮住的恐惧感,手攥得越来越紧。

    然后便感觉到谢知翡走到自己身边,淡声在自己头顶道: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微惟一,允执厥中。”

    顿了顿,接着道,“沈小姐连这一句都背不出来,可有用心听我讲课?”

    沈窈头垂得更低了,只觉得心跳得如同金纸。

    然后谢知翡微微向前一步,扫视了一眼她桌案上的纸张。

    沈窈感受到他的动作,连忙要去掩藏。

    可已经晚了,谢知翡已经看到了!

    那上面是她刚才胡思乱想时随手涂的字,一个个全是--

    “谢”!!!

    然后她便听到谢知翡在她头顶轻笑了一声,声音莫名带了丝宠溺的味道。

    “罢了,回去将这篇《大禹谟》抄写五遍,明日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