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嚅从记事起就坚定地认为,温眠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可很多时候,这种想法仅限于白天。

    早晨踏出门时,温眠总是笑着和她打招呼,眼尾轻轻弯起,露出来的半截齿白得似浸了晨霜,是真的很好看。

    等到夜里回来时,温眠脸上的皮肉却松垮着往下坠,连同枚巴掌印被扯得歪歪扭扭,嘴角也被这股颓败的力道拽得乱塌。

    真的丑死了。

    温嚅无数次想问:哥,疼不疼?

    她几乎能立马想象出温眠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他会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慢慢地转回头,然后努力牵动那淤肿的嘴角,拼凑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那种无事发生的语气说:

    “不疼,小嚅别担心。”

    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她又怎么可能会不担心呢?

    久而久之,温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变为—

    一直在说违心废话的漂亮哥哥。

    长高了十厘米后,温嚅懂事了。也慢慢开始觉得这般行径,无异于在哥哥未愈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此后便连半句询问也不肯再提,所有的心事都被她囫囵咽进肚子里。

    憋屈,疑惑,憎恨,各种情绪在其中生根发芽,让她吃不下东西,生了好几次胃病。

    以至于十五岁的温嚅在电脑上搜索过最多的词条就是。

    [对痛感不敏感,到底是什么病?]

    回车。

    页面刷新,跳出一堆医学科普链接。

    点开一个看起来比较易懂的,她凑近,逐字逐句地读,没日没夜地看。

    直到她认为自己得了阅读障碍,再也看不进一个字,转而去搜索另一个问题。

    [未成年杀人会被判几年?]

    ……

    那年夏天特别热。

    温嚅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白得晃眼的米饭和几根蔫黄发冷的青菜,腌萝卜咸得发苦,她却嚼得不亦乐乎。

    就在她对着那盘午餐出神时,一阵突兀的铃声,从客厅另一头的矮柜上传来——

    是温周应忘记带走的手机。

    温周应,她父亲,一个被大男子主义贯彻一生傻逼,让哥哥变丑的根源。

    老土的铃声坚持不懈地响着,打破了午餐时间死水般的寂静。

    在厨房水槽边洗涮的赵婷探出头,用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手,看向那嗡嗡作响的手机,又看了看餐厅里雕塑般的温嚅。

    她迟疑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眯起眼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

    “诶呦,”赵婷低呼一声,手指头在围裙上又蹭了蹭,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是少爷学校那儿打来的。”

    碗沿和筷子碰撞的轻响戛然而止。

    桌上那位大小姐不知何时瞬移到了她跟前,并握紧了拳头,把下颌线绷得笔直,看起来有点吓人。

    “赵阿姨,给我吧。”

    赵婷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应声,温嚅就一把捞过震动不休的手机,转身就往洗手间走去,带起的风甚至掀动了桌角的餐巾纸。

    “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温嚅用力清了清嗓子,刻意沉下声线,硬生生给那点少女的清亮添下厚重的质感。

    她按下接听键,开口时,完全听不出半分稚气,倒像个沉稳持重的大人:“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温眠同学的家长吗?”

    温嚅也不觉得心虚:“我是。”

    “情况是这样的,”对面的背景音很嘈杂,“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温眠同学和其他同学发生了比较激烈的争执,过程中有肢体冲突,双方……受了些伤,目前正在校医务室处理。”

    温嚅差点吼出来:

    “温眠受伤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擦破皮了,对方家长已经到场了,您看是否方便立刻来学校一趟?”

    必须去。

    而且不能被温周应知道这件事。

    她太清楚温周应的性子,若是被他知道温眠在学校惹了祸,等待温眠的,只会是比皮肉擦伤更难熬的炼狱。

    “我知道了。”温嚅传递出强压着的焦躁,“具体位置?我马上过来。”

    “在教务处旁边的第二会议室,麻烦您尽快,对方家长情绪比较激动。”老师补充道,似乎有些为难。

    “好。”

    拉开门时,赵婷还站在客厅中央,两手局促地绞着裙边,脸上充满担忧和不知所措。

    温嚅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将目光掠过她,投向玄关处悬挂的车钥匙,说:

    “赵阿姨,我记得你有驾照对吧?”

    承欢中学,市里最有名的私立学校,以升学率和军事化管理闻名,学费高昂,规矩森严,家长非富即贵,对学生的“品行”要求近乎苛刻。

    在这里,任何污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被劝退的理由。

    车子在沉默中疾驰。

    赵婷开得小心翼翼,额角冒汗。

    温嚅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车子刚停稳,赵婷还没来得及嘱咐一句,温嚅就冲了出去。

    只看到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决绝地没入教学楼的阴影里。

    算了,小姐从来不听人话。

    教务处所在的行政楼走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温嚅心头的燥热。

    第二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散出七零八碎的话语声。

    温嚅放轻脚步靠近。

    透过门缝,她先看到了温眠。

    他站在靠墙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侧对着门口。左脸颊上那片擦伤违和得刺眼,嘴角也破了皮,渗着血丝。校服衬衫皱巴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一个穿着Polo衫,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温眠面前,粗横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温眠细挺的鼻尖,唾沫横飞:

    “……小小年纪不学好!敢动手打我儿子?你知不知道我一年给学校捐多少钱?!像你这种没教养的东西,怎么混进承欢的?嗯?父母怎么教的?哑巴了?说话啊!”

    温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用额发遮住眼睛。

    教务处主任站在一旁,脸色尴尬,欲言又止,想劝又似乎有所顾忌。

    温嚅看着哥哥那熟悉的,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的表情,胃里的绞痛混合着怒火,猛地窜上喉头。

    她不再犹豫,抬手——

    “砰!”

    门被用力推开,会议室里骤然一静。

    温嚅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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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向那个男人。

    教务处主任最先反应过来,皱起眉:

    “你是……?”

    她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抬,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语调回答:“我是温眠的家人。”

    温眠眼底的震惊盖过了屈辱。

    他想问温嚅怎么会来,却被一声刺耳的嗤笑打断。

    那个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这身形单薄,面容稚嫩的少女,随后表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呵,家人?你们家是没人了吗?让个黄毛丫头来顶事?”

    他往前踱了一步,肚腩几乎要碰到温嚅的裙摆:“毛长齐了吗?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们家大人呢?躲起来不敢见人,派你来哭鼻子?”

    温嚅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身体因为强忍而微微发颤,看着对方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开合间喷出唾沫星子的嘴,胃里的造反般的恶心瞬间化为一股暴戾的冲动——

    她想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撕烂,想把那根戳过哥哥的手指掰断。

    别忍了。

    她对自己说。

    对,别忍了,也不是一两次做这种事了。

    就在她扬起手的那刻——

    “李明柯!”

    巴掌和李善京的叫喊同时落下。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

    温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

    李明柯被打得头都偏到一边,油光发亮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

    四周真的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脑袋都空白了。

    “你……!”

    “你个小贱人敢打我?!”

    李明柯终于回过神,暴怒如火山般喷发,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蠢货,我不仅敢打你——

    温嚅对他笑笑,接着后退一步,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懵的温眠。

    我还敢跑呢!

    温眠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但身体正本能地跟上,兄妹俩以一种狼狈却又异常敏捷的姿态,狂奔向敞开的大门。

    就在即将冲出门口的刹那,温嚅与仍站在门口的李善京擦身而过,眼波相触。

    极短的一瞬。

    李善京记了七年。

    “站住!给我站住!反了天了!!!”

    身后传来李明柯气急败坏的吼叫和追出来的脚步声。

    教务处主任慌乱道:“李先生!李先生您冷静!这里是学校!”

    但温嚅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要跑,跑得远远的,仿佛前面就算是悬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李善京站在原地,父亲的怒骂和主任的劝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个女孩——最后瞪向他的那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野蛮的亮光,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灼热又短暂,烫得人心头一悸。

    抬手,碰了碰额角创可贴下的淤青,微微的刺痛感传来,他却因为真实的发生而顿感窃喜。

    另一处,颧骨的红肿也在隐隐发热。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咚。

    “啊……”

    李善京笑了。

    “被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