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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管鲍畅谈天下志 曹刿论战退雄兵

国国君,彻底洗净心中的耻辱。

    “起来吧。”齐桓公高傲地昂着头,走上前去,踢了那“鲁庄公”一脚。那“鲁庄公”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费了好大的劲,才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齐桓公边问边打量着“鲁庄公”,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生得眉目俊秀,和那位真正的鲁国国君倒也有几分相似。

    “小人名叫竖刁,先世也曾为朝中大夫,后来家道中落,以行商为生计。今日误犯主公神威,求主公看在先祖分上,饶了……饶了小人吧。”那“鲁庄公”虽在惊恐之中,口齿却很伶俐。

    “原来你也是世家子弟,为什么不学好,要装作鲁侯的模样?”齐桓公威严地问道。

    “主公,小人乃……乃是齐国最无用的一个浪荡子弟,才去扮作鲁侯。以显示我大齐国威无敌,小小鲁侯,只配做我大齐一浪荡子弟耳。小人若还有一点身份,断断不敢扮作鲁侯,以损我大齐国威。”竖刁揣摩着齐桓公的“心病”,讨好地回答道。

    “胡说,你分明是在以此讨好那些女子,却故作这等巧辩。”齐桓公板着脸说道,心里却很是舒服。

    “主公明见,小人如此,自是在讨好那些女子。只是那些女子皆为桑户之女,低贱不堪。想那鲁侯若能至我齐国,也只配讨好此等低贱女子耳。”竖刁又道。

    “哈哈!好一个只配讨好此等低贱女子耳。”齐桓公仰天大笑起来。

    “嘿嘿嘿……”竖刁也跟着笑道。

    “你惊扰国君,该当何罪?”齐桓公陡地止住笑,怒喝道。竖刁反应奇快,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以致涕泪交流地连呼饶命。

    “要想活命也容易。今日众人知寡人出游,乃尔之罪也。尔若能弥此大罪,使众人不复以为寡人游过此处,寡人不唯不治罪于你,还会让你入朝为官。可如果国中有任何一人以为寡人游过此处,寡人当灭你九族!”齐桓公压低声音说着,大步向前走去。他身为堂堂的国君,改装出城“淫奔”,却落得如此结果,传扬出去必将成为诸侯国之间的笑柄。牛滚儿、西门威忙绕过跪在地上的竖刁,紧紧跟在齐桓公身后。

    月夜中起了微风,大道两旁的桑林传来阵阵沙沙之声,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齐桓公脸上滚热,那难言的耻辱感又从心底里直涌了上来。

    我要出兵,立刻出兵!我要生擒鲁侯,把他押在囚车上,从这条大道上押进城去。到那时,我要让齐国的那些“无耻”女子都站到这条大道两旁,看看她们痴迷的鲁国国君是个什么模样。齐桓公恨恨地在心中说着,握紧了双拳。

    “淫奔”之时尚未结束,齐桓公就下了征兵严令,集兵车六百乘,仍以鲍叔牙为主将,王子成父、东郭牙为左、右将,亲征鲁国。一时间,齐国的男男女女都满怀着怨意,却又不敢不从君命。

    临出征前,鲍叔牙来到管仲的别馆中,请教出战之策。管仲亲自迎出大门,将鲍叔牙请至后堂坐下,观赏歌舞。鲍叔牙刚坐下,一位身材窈窕娇小、长眉修目的女子便端上美酒,献于客人。鲍叔牙忙站起相接。他知道这女子是管仲新纳的宠姬——婧姬。主人以宠姬献酒于客人,是一种极尊重的礼仪。

    献酒过后,管仲拍了拍手。只听得帷幕内脚步轻响,袅袅娜娜走出一队长袖舞女,至席前蹁跹而舞,且舞且歌。

    “老弟,你可真会享受啊。”鲍叔牙喝着美酒,看着歌舞,心里却很不舒服,嘲讽地说道。

    “人生苦短,不及时行乐,怎对得起男儿堂堂七尺之躯。”管仲笑道。

    “管老弟,近些时来,你太令我这个老朋友失望啊。纵然国君暂不用你,你也不必如此自暴自弃,成天沉醉在醇酒妇人之中。长此下去,你那平天下之志,只怕抛之脑后矣。”鲍叔牙正色说道。

    “鲍兄不用担心。小弟如此,只是做给主公看耳。”管仲道。

    “你这么自暴自弃,原是给主公看的,却为何故?”鲍叔牙愕然道。

    “我观主公,好胜之心极强,自视为不世出之贤能国君,不能容人出于其右。将来主公就算要用我,也必深怀猜忌。我如此沉醉于醇酒妇人之中,是自败名声,使国君视我为酒色之徒,不至于有名高震主之嫌也。”

    “你也过虑了吧,主公固有好胜之心,然亦是胸怀大志所至也。”

    “正是看在主公胸怀大志的分上,我才答应你三年之约,没有另投别国。然君者,虎也。伴君如伴虎,不能不有所顾虑啊。”

    “算了,我说不过你。今日来此,主要是向你请教,这次兵伐鲁国,当依何方略而行?”鲍叔牙转过话题问道。管仲的话说得太露了,已不合臣下论君之礼,鲍叔牙不想在这上面深谈下去。

    “此次兵伐鲁军,正当春耕之时,与国不利,鲍兄怎不劝谏?”管仲不答,反问道。

    “主公心意已定,我是谏而不止啊。再说,这次打败鲁军,主公必然高兴,或可因此大用管老弟。”鲍叔牙答道。

    “非也。胜而用人,是为炫耀己才,非真欲用人,此乃为君之大忌也。”管仲摇头道。

    “那依你来说,败而用人,方是有为之君么?”鲍叔牙皱起了眉头。

    管仲笑而不语。

    “难道你的意思是此次兵伐鲁国,将会败阵?”鲍叔牙追问道。

    “鲍兄,兵战之事,最是凶险,两国势力不相上下,很难预知谁胜谁负。在用兵方略上,我只想送你一句话——小心、小心、再小心。”管仲道。

    “小心、小心、再小心?”鲍叔牙喃喃念着,脸上露出迷惑之意。

    齐桓公亲率兵车六百乘,直逼鲁境的消息传至曲阜,引起鲁国上下一片惊慌。鲁庄公忙召集众大臣议定战守之策。大臣们七嘴八舌乱哄哄地议了整整一天,却没有议出一个主意来。鲁庄公焦躁之下,喝令退朝,单留下施伯一人。

    “齐侯欺人太甚,寡人当亲自迎敌,拼死一战。”鲁庄公恼怒地说着。

    “主公切勿急躁,上次乾时战后,折损兵车尚未补齐,如今只能派出四百五十乘兵车,以少敌多,恐难取胜。主公还是多和朝臣商议,以策万全。”施伯劝道。

    “你就别提这些朝臣了,平日寡人拿厚禄养着他们,指望缓急之时,可作依靠。谁知如今事到危急,他们却个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想让他们给寡人谋划个万全之策,简直是做梦。况且兵战之事,哪来的万全之策?自古便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施大夫不必多言,且请点齐兵车,随寡人迎敌。”鲁庄公大声说道。

    “主公,无备而战,必兵败将亡,臣不敢奉命。”施伯急了,也大声说着。

    “那么,就让齐侯打进国中,把我鲁室宗祠给灭了吗?”鲁庄公瞪起了眼睛。

    “这……”施伯本来就不是言辞敏捷之人,让鲁庄公这么堵着一问,竟是急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守门宫监匆匆奔进朝堂,跪下禀道:“宫外有一自称为东平隐士之人,说有军国大事,欲见主公。”

    “东平隐士?他是谁?”鲁庄公望着施伯问道。

    施伯面露喜色,伏地称贺道:“此人姓曹名刿,隐于东平乡间,清高自诩,不愿出仕。臣曾与曹刿有过交往,知其素有才学,善于兵法,今日前来,必为齐军伐我之事也。既有此人,则主公无忧矣。”

    “哦,鲁国还有此等高人么?”鲁庄公大为高兴,令宫监开门迎纳。

    “慢来,此贤士也,臣当亲至宫门,代主公迎之。”施伯说着,站起身,随那宫监走出朝堂,来到宫门之外。但见石阶上站着一人,年约五旬,玉面长须,朗眉星目,虽只穿着简陋的葛袍,然长袖飘飘,神采飞扬,望之如世外仙人。

    施伯抢步上前,拱手行礼:“曹兄此时现身,实在是令老夫喜出望外。”

    曹刿抬手还礼,笑道:“在下此行,不仅出乎兄之望外,连乡邻们都言道,朝中大事,自有吃肉的高官们谋划,咱们吃青菜的布衣百姓,管他作甚?”

    施伯脸上发热,道:“我们这些高官吃肉吃多了,个个目光浅陋,遇上大事,竟至束手无策,还望曹兄深明大义,不吝赐教。”

    曹刿又是一笑:“乡野之人,倒也不明什么大义。不过在下一向做的是鲁国的隐士,若忽然没了鲁国,改做齐国的隐士,想起来未免无味。”

    施伯赔笑道:“主公正为齐师伐我心中不安,曹兄来此,恰似雪中送炭。请,快请!”

    在施伯的引导下,曹刿昂首直入朝堂,见了鲁庄公也不下跪,只长长一揖,道:“乡野草民曹刿见过主公。”

    鲁庄公见到曹刿气度不凡,心中已生出亲近之意,倒也不怪其失礼,开口便问:“素闻先生精于兵法,请问该当如何迎敌?”

    “草民倒要先问问主公,您凭什么与齐国争战呢?”

    “这……宫室衣食,俱取之民间,寡人不敢独自享用,应分与众人。”

    “宫室衣食有限,岂能尽散众人?此乃小恩小惠,百姓只可感于一时,未必会随国君拼死而战。”

    “每次出战前,寡人必求神佑。祭祀所用的牛、羊和玉帛之物,不敢虚报,必取诚信。”

    “此乃小信,不足以感动神灵,难以凭此战胜强敌。”

    “寡人身为国君,对于大小诉讼之事,虽不能明察秋毫,可每一件案子都是反复揣摩,尽力使判决合乎情理,免生冤狱。”

    曹刿又对着鲁庄公长长一揖,道:“身为国君,愿意尽心尽力为民理事,便是贤君。有贤君必有忠臣,有忠臣必有良民,有良民必可胜敌。草民愿随主公出战,力破强敌。”

    鲁庄公大喜,当即整顿兵车,让曹刿与他同乘龙纹驷车,直赴长勺,与齐军决战。

    平坦宽阔的荒野上,齐鲁两军隔着一箭之地,对阵相敌。手持盾牌的步卒排在最前面,掩护着张弦以待的弓弩手。在弓弩手后面,是一辆辆高大的战车,上面站着身材魁壮的甲士。每辆战车前后都竖有大旗,旗下又有击鼓士卒和鸣金士卒。大旗为军阵标识,金鼓则专司传送将命——击鼓向前,鸣金后退。

    鲁庄公的龙纹驷车停在大阵的最中间,他手持朱漆硬弓,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的齐国军阵。对面的军阵中同样停着一辆高大的龙纹驷车,上面站着昂首挺胸的齐桓公。他轻蔑地一挥手,下了进攻的命令。

    看见敌军战车的数目明显少于己方,齐桓公更是充满了必胜的信心。霎时间,齐军大阵上鼓声如雷,惊天动地般压向鲁军大阵。

    “哇——”齐军步卒大吼着,犹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当地向鲁军大阵冲击过来。

    “轰隆隆——”齐军战车在步卒后驰动着,似高山上崩塌的一块块巨石,当头砸向鲁军大阵。眼见得齐军如此威势,鲁军大阵里不少兵卒惊骇中脸色苍白,双腿发抖,几欲转身而逃。

    鲁庄公沉不住气,抬起手臂,欲下命击鼓迎敌。曹刿拦住鲁庄公,道:“我不是早就请国君下过严令——据守对敌,不得擅自进攻吗?”鲁庄公只得垂下手,眼睁睁地看着齐兵冲了过来。

    突然,鲁军大阵中万箭齐发,疾风暴雨般扫向齐国兵卒。齐国兵卒见鲁军并不出阵迎敌,再加上又遮挡不住凌厉的箭雨,只好后退。齐桓公见状大怒,喝令再次擂鼓冲阵,上前者赏,后退者斩。齐军大阵上的鼓声第二次响了起来,虽依然是威势惊人,但听起来已不那么可怕了。

    “哇——”齐军步卒依旧大吼着,依旧如决堤的洪水冲向鲁军大阵。只是冲击的速度已比第一次慢了许多。那轰隆隆的战车声响,也不似第一次那样震骇人心。鲁军大阵中的许多兵卒心里仍是害怕,可双腿再也不发抖了,双手也能稳稳地握住弓弩。

    唰——唰——唰……鲁军大阵中射出的箭雨更为凌厉,更不可挡。齐国兵卒顾不得严厉的将令,再一次退回到了本阵中。

    “鲁军被我们打怕了,不敢迎敌。众将须放胆猛冲,再冲几次,鲁军的羽箭就会射完,就要大败而逃!”齐桓公一边鼓励着众将,一边传命第三次击鼓冲阵。

    齐军大阵上又是鼓声震天,齐军兵卒又是吼叫着冲向敌阵。只是这次兵卒们冲出来时已累得东倒西歪,别说速度慢了,连队形也散乱无章,不成阵势。本应跟在盾牌手后的战车,不知为什么竟驰到了最前面。

    “主公,可下令擂鼓,迎敌!”曹刿说道。鲁庄公立刻抬起手臂,猛地往下一劈,大吼着:“擂鼓迎敌!”随着他的这声大吼,鲁军大阵中千百面战鼓同时响起,如同无数巨雷一齐在天际炸开。

    “哇——”鲁军的步卒生龙活虎般冲向了敌军。

    “轰隆隆——”鲁军的战车如林中奔出的一头头狂怒的犀牛,向敌军直闯了过去。鲁庄公更是身先士卒,龙纹驷车飞驰着,奔在最前面。

    “嗖——”鲁庄公弯弓搭箭,劲射而出,正中一白袍齐国偏将的咽喉。那员偏将惨呼着,一头从高高的战车上栽倒下来。

    “主公好箭法!”曹刿忍不住赞了一声。鲁庄公有意卖弄本事,又是一箭射出,将齐军一辆战车上的御者射杀。“呼隆——嗵”失去御者的战车倾翻在地,压倒了一大片齐军兵卒。

    等待着鲁军“大败而逃”的齐国兵卒万万没料到对手会发动如此猛烈的反击,措手不及,队形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鲍叔牙等人见势不妙,护拥着齐桓公,败逃而去。

    鲁庄公欲下令穷追,被曹刿拦住:“且慢。”他边说边跳下车,查看了一番齐军的车辙痕迹,又跳上车向远处仔细望了望。

    “主公,可下令追击了。”曹刿神情悠然地说道。

    鲁军奋力猛进,直追出了三十余里,方才收兵扎营。此一仗,鲁军大获全胜,毁敌兵车四五十乘,夺敌兵车五六十乘。鲁庄公欣喜若狂,窝在心中近十年的那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顿感畅快无比,当即在中军大帐排下酒宴,答谢曹刿。

    席间,鲁庄公问:“请问先生,前两次敌军击鼓,你为何不让寡人出战呢?”

    “争战之事,全凭锐气,锐气盛,便可破敌,锐气衰,便败于敌。鼓者,激励将士之锐气也。一鼓,锐气最盛,再鼓,气则衰耳,三鼓,气则竭矣。敌军锐气已竭,而我军锐气方盛,故可一鼓作气,大败敌军。齐军,善战之兵也,吾恐其诈败,设有埋伏,故下车视其辙迹,望远观其旗帜,见敌军辙迹混乱,旗帜倒伏,料其真败矣,因而使主公放胆追之。”曹刿举杯连饮,侃侃而谈。

    “施大夫道先生精于兵法,果然如此。寡人朝中大臣虽多,如先生者无一人矣。寡人欲留先生于朝中,拜为上大夫,如何?”鲁庄公又问道。

    曹刿一笑:“乡野之人,难受拘束。主公厚爱,实不敢当。”

    “这……”鲁庄公大为失望,“若是齐兵再次侵犯,先生是否依然教我?”

    “吾观主公,文则诚心于民,武则勇冠三军,为一守成之君足矣。吾鲁国向称礼仪之邦,不欲争霸,能够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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