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大夫所言,也甚是有理,周室之衰,正因蛮夷之族相侵之故。”鲁庄公不觉点头说道。
“我华夏之邦,早就该结盟尊王,抵御蛮夷,抗拒楚国。唉!我鲁国乃宗室诸侯之首,尊王之义,不倡于鲁,反倡于齐。此实为老臣之耻矣。”施伯感叹地说道。
“如大夫这般说来,齐之倡行尊王之义,与我鲁国,反是有利?”鲁庄公疑惑地问道。
“我鲁国乃宗室诸侯之首,齐欲尊王,对我鲁国便不敢轻易侵犯,以此而论,齐之倡行尊王之义,的确与我鲁国有利。”施伯答道。
“纵然与我鲁国有利,然齐国欲借此成为列国盟主,寡人心中实在难服。”鲁庄公说道。
“既然结盟尊王,必有一盟主号令诸侯。否则,何能尊王?”
“齐国素来强横,专恃武力欺人,岂可成为盟主?”
“如今礼乐崩坏,非有强力者不足以服诸侯,纵勉强当上盟主,也难长久。”
“寡人恐齐称霸为实,尊王为虚,以假仁假义行于天下。”
“齐若全然以假仁假义行天下,必不长久。图霸不成,反为天下所怨,不亦愚乎?彼果不自重,我鲁国自可趁势起而代之。”施伯说道。
对,先让齐国当列国盟主,待其丑行暴露,为天下所怨,我就有机会取而代之啊。鲁庄公想着,被施伯的话语打动了。
“为今之计,我鲁国可暂为委屈,与齐国订立新盟。”施伯说道。
“这……”鲁庄公犹疑着,将目光移向了一直默然不语的公子季友。
“主公,不知母亲在帛书之中,有何话语?”季友问着,眼圈有些潮红。父亲去世时,他才十余岁,虽然已拥有食邑、门客,但依恋母亲之心,和寻常人家的少年并无二致,但是他注定永远不可能见到母亲。
他的父亲暴亡于邻国,成为宗族大耻,公室长辈纷纷将罪责归于他的母亲。因此,他的母亲也成了他的“仇人”。作为儿子,他当然不能向母亲“报仇”,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像当了国君的兄长那样——永远不与母亲相见。其实他在心底里,也无法将母亲当作“杀父”的仇人。父亲虽说对他甚是宠爱,却并未给他留下什么印象。身为国君,后宫的美人太多,他的母亲纵然是正室夫人,又有着花容月貌,也不能经常见到父亲。他也因此不能常见到父亲,日日只和母亲待在一起。
少年的岁月最难令人忘记,公子季友虽早已长为成人,却常常在睡梦里见到了母亲,听母亲唱着齐国的歌曲。好几次,他已坐上轻车,欲奔到母亲居住的防邑。但每次,他都在长叹声中跳下了轻车。他不仅是母亲的儿子,还是国君的嫡弟,朝堂上的大臣,他的一举一动,都和整个鲁国关联在一起。鲁国是礼仪之邦,他绝不能只想着母子私情,而忘了君父大仇。
“母亲说,鲁、齐两国世为婚姻,乃是甥舅之邦,不宜结仇。与齐结仇,有人……有人会拍手称快。还说齐侯亲书信简问候过她,承认了她齐国公主的身份。”鲁庄公说道。文姜的帛书,也颇使鲁庄公动心。的确,与齐结仇,国中的公子庆父等人自会拍手称快。而他若与齐国盟好,公子庆父等人蠢蠢欲动之心,就会收敛许多。
“齐侯既然尊重母亲,看来的确是想与我鲁国盟好。况且施大夫所言亦是有理,当今之势,我华夏诸侯,非结盟尊王,便不足以抵御蛮夷之族,更难抗拒楚国。”季友说道。
“既然你们都说与齐和好为善,寡人这就召见齐使,答应与齐订立新盟。”鲁庄公道。
“主公且慢。我鲁国只是与齐盟好,并非臣服齐国。齐国若有诚心,必须答应我鲁国三事。”季友道。
“对,可不能让齐侯看低了我们。但不知是哪三事?”鲁庄公赞赏地问道。
“一、城下之盟,国之大耻。齐军须先班师回国,然后才能与我鲁国谈论立盟之事。二、兵威之下,势不能盟。齐国须等到冬天,国中军卒散归之后,方能与我盟之。三、立盟之时,须歃血为誓,以天作证,使两国永不背盟。”季友慨然道。
“妙!”鲁庄公拍案赞道,当即招来齐使,宣以三事,命其回禀。对于鲁庄公提出的三事,齐国君臣商量一番后,尽数答应。
秋,齐军退兵回国,并散归军卒,以示诚意。冬,齐于柯邑筑坛,派使者赴鲁,迎请鲁庄公。鲁庄公将国事委于施伯、季友,以大将曹沫为护卫,前往柯邑。
路上,曹沫言道:“主公,微臣曾与齐三战而三败之,失我鲁国汶阳之田。今前往齐国,誓当一雪旧耻。”
鲁庄公笑了一下,道:“将军乃我鲁国勇将,每当争战,必身先士卒,从不惧死。寡人深爱之,向无怪罪将军之意,将军又何必自责如此?”
“正因主公对微臣有天高地厚之恩,微臣必当报之。”
“此去柯邑,乃是会盟,并非争战,将军何能一雪旧耻?”
“齐国倚仗兵势,必欲欺我鲁国,臣愿拼此一腔热血,使齐国以礼敬我国君。”
“唉!鲁国势弱,乃寡人不善治国之罪也。将军如此忠心耿耿,使寡人更为心愧矣。”鲁庄公叹着气道。不论怎么说,他此番越境与齐订立盟约,已是向齐国屈服。纵然齐国对他礼敬有加,也不能改变齐国实为胜者,鲁国实为败者的事实。
齐鲁两国选定一个天气晴朗,又无寒风吹拂的日子,进行立盟大典。盟坛筑于柯邑城外的平野里,台阶七级,虽不如北杏那座盟坛之高,然其阔大,却远远过之。北杏之盟,乃为天子之盟,盟坛自须为高。柯邑之盟,乃齐、鲁两国诸侯之盟,论礼绝不能使盟坛高于一丈。齐桓公只能使盟坛尽量阔大,以显示他霸国之君的气度。
对于无形之战的胜利,齐桓公总觉得有些遗憾。他对有形之战更感兴趣,他渴望踏着敌人的尸首,踏着敌人的鲜血,大呼着冲进一座座冒着火焰的城邑,直至冲进敌人的国都。齐桓公甚至希望鲁庄公能拒绝与他盟约,主动率兵向他挑战。然而鲁庄公居然乖乖答应了与他订立新盟,使他轻易地成了胜者。齐桓公满腔的争战雄心只得使在了立盟大典的威仪上。
但见两千精锐禁卒各披重甲,手执长戈,分为四队,列于盟坛四方。每队又有五十名旗手,按青、红、白、黑四色,依次立于东、南、西、北。青旗绣苍龙、红旗绣朱雀、白旗绣白虎、黑旗绣玄武,以应上天主掌东南西北的四大星相。而每级台阶的两旁,又有精选出的威猛壮士,手执巨斧侍立。坛上竖有丈八大黄旗一面,上面绣着斗大四个红字——尊王攘夷。齐桓公率管仲、鲍叔牙等大臣已先登于坛上,肃然静立。
隰朋为司礼,于坛下恭迎鲁庄公君臣。当鲁庄公率随从行至坛前时,坛上传下齐桓公的命令——今日虽为诸侯之会,然齐国受有天子之命,鲁侯须以大礼敬之,凡相从诸臣,一概不许上坛。隰朋立即上前,请鲁庄公留随从于坛下,只身上阶立盟。鲁庄公气得脸色铁青,却又发作不得——齐国的确受有天子之命。
本来,诸侯之会,臣下可以跟随国君上坛。但齐国既然抬出了天子之命,拒绝鲁国臣下上坛,也算是言之成理。紧跟在鲁庄公身后的大将曹沫闻言大怒,喝道:“齐国纵然受天子之命,也只是一诸侯而已。诸侯相见,便该平礼相迎。今齐侯独立坛上,居高自傲,岂是尊客之礼?吾君以尊天子之意,故屈而从之,并不罪其失礼。奈何尔君得寸进尺,竟欲使吾君孤身与盟,是何道理?吾君相从之臣不得上坛,齐侯相从之臣,如何能立于坛上?齐侯如此无礼,实为枉受天子之命!”曹沫声音浑厚响亮,轰轰直如雷鸣一般,传至坛上。齐国君臣闻之,不觉相顾失色。
管仲忙道:“鲁国为宗室诸侯之首,宜加礼敬,不必过苛。”对于齐桓公大摆威仪的举措,他在心里并不赞成,口中却未反对,也未让鲍叔牙劝谏。他知道,齐桓公对无形之战胜敌并无兴趣,若非允其大摆威仪,只怕联盟会都无法开成。
齐桓公听了管仲之言,只得再次传命,允鲁侯可带一二臣子上坛。到了此时此刻,鲁国君臣尚是这般倔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盟坛已经筑起,大典也已准备周全,岂能半途而废?他只得向后退让一步。与鲁侯尚未见礼,便输了一招,使齐桓公心里大为不快。鲁庄公见强横的齐侯居然肯退让,不由得对曹沫从心底里佩服起来,遂指定曹沫跟随他登坛盟礼。
齐桓公见鲁庄公年不满三旬,依然是年轻英俊,雄姿勃勃,心中更不舒服,勉强在脸上堆出笑来,与鲁庄公拱手行礼。两国国君礼毕,又各领臣下,向对方引见。齐桓公知道曹沫是在坛下怒喝的鲁国臣子,不由得向他多看了几眼,见那曹沫身体魁壮,目似铜铃,鼻如悬胆,方面阔口,四旬上下,样子极是威猛。
唉,我齐国人才甚多,可如此威仪堂堂的战将,尚不多见。齐桓公在心里叹道。
而鲁庄公见到管仲,心里更是感慨万千。当初我怎么就不能识破齐侯的奸谋,放这管仲回了齐国呢?如果我不放管仲,则今日尊王攘夷之义,必为我鲁国倡之,列国盟主之位,也必是非我莫属……
两国君臣见礼之后,隰朋让人将一长案置于坛中,案上放满鼎、彝、鬲、盘之类的盛牲歃盟之器。坛上坛下顿时鼓声大作,旗帜招展,数千名精锐禁卒一齐高声呐喊,声震长空。
见齐军如此威势,鲁庄公不由得心中大跳,脸色也苍白起来。曹沫紧按腰间佩剑,站在鲁庄公身后,脸上毫无惧色。鼓声直响了三通,方才作罢。隰朋令人抬上宰杀的乌牛白马之首,置于鼎中,敬献上天。紧接着,隰朋亲手托了一只盛有乌牛白马之血的铜盘,跪倒在木案之前。
庄重的“歃血为盟”大典正式开始了。齐桓公、鲁庄公俯前弯腰,以谦恭卑微的神情,一步步走向木案,表示对上天的崇敬之意。
鲍叔牙、管仲等齐国的大臣也纷纷跪倒了下来。依照礼仪,曹沫也应下跪。然而他不仅没有下跪,却陡地前扑,左手一把拽住了齐桓公的衣袖,右手嗖地拔出了腰间佩剑。齐桓公大骇,失声惊呼起来。阶上壮士也挥动巨斧,向曹沫猛冲过来。
“谁敢上前,吾当与齐侯同归于尽!”曹沫挥剑大吼道。壮士们闻言一怔,不觉都停下了脚步,谁也不敢上前。
“曹将军,你意欲何为?”管仲惊骇中跳起身来,慌忙问道。曹沫在庄严的盟坛上竟然拔剑挟持齐国国君,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齐、鲁两国会盟之地在齐境之内,曹沫就算挟持了齐国国君,又能有何作为?莫非他想行刺齐国国君,但行刺之后,鲁国国君又岂能独活?众齐国臣子全都从地上站了起来,又全都不敢向前逼近一步,个个惊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鲁庄公同样惊得全身颤抖,想喝止曹沫,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吾闻齐侯奉周天子之命,结盟诸侯之国,誓言‘共助王室,抵御蛮夷,扶弱济小,讨逆灭暴’,然齐侯却逞其兵威,屡欺我鲁国,夺我鲁国汶阳之田。齐侯如此行事,能称得上是‘扶弱济小’吗?”曹沫逼视着管仲,厉声问道。
“将军如此,莫非是欲索取汶阳之田?”管仲立刻明白了曹沫的用意。
“正是,齐侯若真有与我鲁国结盟的诚意,请先归还我汶阳之田。”曹沫答道。
“原来如此。将军此举差矣,吾君既欲与鲁国盟好,岂有不还鲁地之理?此事只待行过大礼之后,吾君自会告知鲁侯,尔何急躁至此?”管仲正色说道。
“请问齐侯,管相国之言,是否属实?”曹沫目视着齐桓公问。齐桓公一颗心几欲从喉中跳出,强撑着才没有当场瘫倒在地,此刻听到曹沫问话,已是毫无回答之力,只勉强点了一下头。
曹沫见齐桓公点了头,这才插剑回鞘,对齐桓公弯腰下拜:“外臣死罪,惊动贤侯,情愿贤侯罚之。”
见利刃已不在眼前,齐桓公心里顿时平定下来,强笑着道:“将军虽然性急,亦是忠君之心,寡人岂会罚之。”
鲁庄公见齐桓公如此说,也从惊恐中宁定下来,忙上前赔罪。齐桓公干脆做出豪爽的样子,退后一步,礼请鲁庄公先前行“歃血”之礼。
今天可是出了大丑,若非管仲急中生智,只怕我的性命都要葬送在这姓曹的莽夫手中。看来这无形之战,还不足以使鲁侯心服,我真该先大败鲁军,然后才论订立盟约之事。齐桓公懊丧地想着,顿时没了大摆威仪的兴致,只盼着这场“歃血为盟”的礼仪早点结束。
鲁庄公先对长案拜了几拜,然后用右手食指蘸了铜盘中的乌牛白马之血,擦在嘴上,最后又对长案拜了几拜。齐桓公也依照着鲁庄公的样子,行了一番“歃血”之礼。
“歃血”之礼后,隰朋又拿出那五国诸侯签过名号的帛书,请鲁庄公在上面签下名号。鲁庄公愉快地在帛书上签上名号,拱手对齐桓公行了一礼。这次他行的是晚辈拜见长辈的尊崇之礼。因为齐桓公不仅是齐国的国君,也是他的舅父兼叔丈人。本来,他并不打算行此尊崇之礼。盟会之礼论爵不论亲,他和齐桓公同为二等侯爵,理应平礼相敬。可是曹沫如此无礼,齐国居然不罪,还答应归还汶阳之田,令鲁庄公喜出望外,大为感动。看来齐国确乎真心尊王,欲以大义行于天下。如此,则齐国将信守盟约,不会伐我鲁国,寡人已无忧矣。
“啊,贤侯……贤侯不必多礼。”齐桓公见鲁庄公对他如此礼敬,也是大出意料。鼓声再次响起,齐、鲁两国君臣互相谦让着从坛上走下,回至柯邑城中的馆舍内。
“鲁侯也太无礼,竟然敢指使曹沫劫持主公,实为罪该万死。臣愿刺杀鲁国君臣,雪我齐国坛上受辱之耻。”刚一踏进馆舍大门,齐国大司马王子成父就愤愤地对齐桓公说道。他身材并不高大,却手长脚长,显得孔武有力。年纪虽近五旬,然精气弥壮,不输与少年之人。
听了王子成父的话,齐桓公心中一跳,不觉向管仲望了过去。他在曹沫的利刃逼迫下答应归还汶阳之田,无论怎么说,都是一种奇耻大辱。
“大司马之言差矣。主公乃堂堂列国盟主,岂可受人劫持?主公视那曹沫,不过如一小丑罢了,故对其无礼,只一笑置之。大司马却因此欲杀鲁侯,将置主公于何地?”管仲厉声道。
是啊,此时杀那鲁侯,列国定会讥我受匹夫劫持,恼羞成怒,竟至背信谋命,以图灭人话柄。况且鲁侯也是大国之君,杀之必惹怒天下诸侯,寡人霸业休矣。想到此,齐桓公正色斥责王子成父道:“寡人并未受人劫持,何辱之有,大司马妄言矣。”
“纵然主公量大如海,不怪罪那曹沫匹夫,我齐国也不该归还汶阳之田。”王子成父仍是不服气地说着。
“我齐国乃列国盟主,即已许人,岂可失信?还汶阳之田,可取信天下,不还汶阳之田,将失信于天下。孰轻孰重,大司马岂可不知?”管仲又道。
“不错,匹夫尚不肯失信,况寡人乃列国盟主乎?”齐桓公神色俨然地说着。他想起了鲁庄公以晚辈行礼的样子,觉得已足以洗脱身受曹沫劫持的耻辱。能令鲁庄公向他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