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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庆父思淫戏哀姜 桓公伐卫示兵威

室的历代周公中,绝少有被派作使者,出使诸侯之国。晋国大感荣耀,当即表示听从周室之命,不与虢国争战。天下诸侯议论纷纷,都说周室在疏远齐国,想让晋国成为列国盟主。齐桓公闻知周惠王的种种举动,忙将管仲召进内宫,商议应对之策。

    “天子不命盟主征伐,擅动王师,致使败溃,为天下所笑。又不顾礼法,欲征治丧之国。且以周公出使诸侯,全然不知尊卑。其种种乖张之举,已近昏暴。”齐桓公愤愤地说着。他之所以不愿出兵征伐卫国,自然不是因为礼不伐丧。周天子毫不理睬他这位列国盟主,企图以周室之师打败卫国,令他心中很不舒服。王师大败的消息传来,他高兴得哈哈大笑,在宫中痛饮通宵,直至大醉,方才罢休。

    周天子吃了亏后,才又想起了他,却仍不肯以盟主之礼相敬,只派了个小小的上士为使者,向他宣示天子之命。这与周公忌父出使晋国的情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齐桓公为此深感屈辱。他真想率兵杀进王都,废了这位和他作对的天子,另立新君。但这样做的结果,势必自毁他“尊王”的名望,致使列国之盟崩溃,并使齐国成为天下之敌。

    “周室子弟俱不成器,要想择一贤者,难于登天。”管仲笑道。他只一听到齐桓公的言语,就知道齐桓公心中想的是什么。

    “天子如此,无非是逼我听从他的旨意。哼!这回我偏不听从,看他怎么办?我就不信,放着齐国在这儿,他敢另封晋国为天下霸主。”齐桓公道。

    “主公说过,天子已近昏暴。既是昏暴之主,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仲父是说,周室真敢废了我们,另立晋国为列国盟主?”

    “周室从来没有真正立我们为列国盟主,又何言废?”

    “如此说来,周室有意激恼我们,好找到一个借口去亲近晋国?”

    “这倒不一定,我齐国不好对付,那晋国更是难惹。天子虽然昏暴,这层道理总不会不明白吧。不过,我们若应对不好,天子骑虎难下,也许会真立了晋国为天下霸主。如果天子真的这么做了,于我齐国大为不利。我齐国非立刻与晋国争战不可。无论胜败,都不妥当。”

    “不错。胜了,我们不过还是盟主,并未得到半点好处。败了,则十数年的经营,不免毁于一旦。”齐桓公赞同地说道。近几年来,他并不参与朝政,但看起天下大势来,反比以前明白了许多。

    “所以,我们不能让晋国借此轻易地获得了霸主的名号,该退让的时候,就退让一步。我们可以派人去王都,说我们愿意征伐卫国。但若天子不派周公这样身份的使者来,我们就决不出兵。”管仲道。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嗯,我们这次出征,是无形胜之,还是争战胜之?”

    “卫侯性本骄狂,新近又胜王师,恐难以无形之战胜之。再说,卫国离晋国较近,以力胜之,可以震慑晋国,使其不敢贸然与我齐国作对。”管仲道。

    “好!”齐桓公兴奋地大叫了起来。

    周惠王只想齐桓公出兵伐卫,并不想派周公这样身份高贵的大臣出使齐国。而周公不至齐国,齐桓公就口中答应出兵,实际上又想出种种借口拖延。卫懿公趁机修整兵车,想抢在齐桓公出兵之前,先打进周室境内。周惠王无奈,只好派召公廖出使齐国,宣示王命。周公、召公并称为尊,周惠王派召公出使,已算是向齐桓公“屈服”了。

    周惠王十一年(公元前666年)春,齐桓公遣使至卫,命卫国向王室谢罪。卫懿公自是不服,一边斥退齐使,一边大征兵车,居然搜罗到了四百乘兵车,陈于边境,严阵以待。齐桓公选定吉日,在管仲、王子成父等人的陪同下,来至城南军营中,巡视兵威。

    在齐桓公的想象中,此次出征,至少需要兵车五百乘。但他走进军营后却大吃一惊,但见营前的校场上,只排列着百余乘兵车。

    “仲父,是不是还有兵车未曾齐备?”齐桓公疑惑地问。

    “没有,此次决战,就此百乘兵车。”管仲答道。

    “百乘兵车怎能战胜卫国四百乘兵车?”齐桓公惊诧地问。

    “主公,你还记得当初微臣所说的养兵之法吗?”管仲不答反问。

    “当然记得,你曾说要隐兵于十五乡中,编为三军,无敌于天下。”齐桓公答道。

    “如今十五乡之精兵俱练成矣。三军分上、中、下,每军共有兵车百乘。此为下军,虽仅万人,然可当寻常之敌五万人。”管仲自豪地说道。

    “这新编之军有如此勇猛吗?请仲父试演战阵,让寡人见识见识。”齐桓公大感兴趣地说道。

    管仲请齐桓公走上校场边的高台,挥动了一下令旗。但见鼓声大作,百辆战车如破堤狂泻的洪水,咆哮奔涌,势不可当。管仲旗指左方,那“洪流”立刻转向左方;旗指右方,“洪流”亦转向右方。迅如疾雷,无丝毫杂乱阻塞之象。

    “好,好!”齐桓公连声叫着。他从未看到过能如此快速回旋的军阵。看了一会,齐桓公又发现这军阵与寻常的军阵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首先是战车与寻常的战车不同,其车轮更高,车厢却更短,这样奔驰起来会更快,也更灵活。车厢上中虽然仍是三名甲士,一名御车,一名执戈,一名执弓。但其戈要比寻常之戈长出丈余,弓亦为平时只有二人合力才能拉开的硬弓。车下两旁的甲士寻常只有四人,而这高轮战车旁,却共有八人,四人持巨斧,四人持长戈。

    另外还有四十五名士卒,共分三队,每队十五人,五人为手执长戈的甲士,五人为盾牌手,五人为弓箭手。其中甲士和盾牌手肩上都背着标枪,甲士背五支,盾牌手背十支。三队士卒,一在车前,一在车左,一在车右,互相掩护前进。这样,一辆兵车的甲士共有二十六人,比寻常的兵车几乎多出了四倍。

    尤其是无论甲士或盾牌手、弓箭手,体格都很魁壮,奔跑起来又快又稳,完全可以跟上疾驰的战车。整个军阵的排列以及进退回旋之势更非寻常可比。

    每五辆战车组成一个小队,每三个小队组成一个大队。军阵中共有六个大队分成左、中、右三部分往复回旋,或中间两个大队突出而前,或左、右四个大队包抄而上,变幻莫测,奇诡难料。

    另有十辆战车在军阵之间往来巡视,车上甲士手举大旗,左招右挥。车中架有金鼓,或鸣金,或击鼓,俱是同起同落,分毫不差。百辆战车闻听鸣金,立刻停止,闻听击鼓,又立刻前进。

    “好,好!这上万士卒看来竟是一个人似的。”齐桓公又大叫道。

    “兵法云‘行慎行列’,讲的就是士卒要严守军纪,万众一心。争战最忌兵心不齐。武王在‘牧野之誓’中反复叮嘱将士要部伍整齐,亦是此理。”管仲道。

    “不错,太公当年助武王伐纣,军纪森严,部伍整齐,以四万五千壮士打败了纣王的七十万大军。”

    “微臣历十余年所练三军,俱为百中选一的壮士,既严守军纪,又武勇敢战,非寻常军卒可比,只待主公一声令下,即可出征,大破卫师。”

    “仲父所选之兵,个个力大武勇,寡人亲眼得见,敢不信乎?只是仲父所列军阵,与寻常军阵大不相同,兵器战车也有违常制,不知此为何故?”

    “此乃隐军,不发则已,发则必胜。故以快捷迅猛制敌为要,一切辎重等物俱留之后队。虽决战仅以此百辆兵车,但仍须以寻常军卒万人自后接应。”

    “哦,原来如此。”齐桓公恍然道。

    “微臣当领此健锐当先决战,请主公领后队接应。”管仲道。

    “不,寡人当身先士卒,亲临战阵。”齐桓公立刻说道。管仲一笑,心想,侍奉国君,当刚柔相济,方能引其进入王霸之道。虽然以霸主之尊,不宜亲临战阵,但大胜之功可以大顺其意,于齐国之霸业甚有益处,吾应听从国君之命。

    一切正如管仲所料,卫国兵卒虽多,却是乌合之众,军心不齐,才一接战,便大败溃逃,车马辎重遗弃遍地。齐桓公、管仲率领一万精锐“隐军”乘胜渡过黄河,直抵卫国都城之下。

    卫国四百乘兵车中只有二百乘逃进了都城,所余兵卒不足一半,且俱是心中恐慌如惊弓之鸟的疲惫不堪之师,难以与敌接战。卫懿公大为惊骇,慌忙召集朝中文武大臣商议退兵之策。

    “君父,齐侯以天子之命伐我,名正言顺,势难抵挡。为今之计,唯有议和请罪,方为上策。”公子开方说道。他年约二十岁,身材高大,相貌英伟,威仪凛凛,然而说起话来却是细声细气,似是娇弱的女子一般。

    “什么天子之命?寡人连天子都打了,岂惧天子之命!你身为公子,又为一军之帅,竟然让人用一百辆兵车打败了四百辆兵车。你,你不自刎以谢国人,还有脸在朝堂上说出此等屈辱之语吗?”卫懿公大怒,厉声喝道。

    公子开方垂下头,默然不语,心中愤愤不已。不错,我卫国是有四百辆兵车,可那都是些什么车?有的辕断、有的轮裂、有的无轼。上到阵上还未与敌交锋,自己便先倾翻在地。还有那些兵卒,老的都快六十岁了,小的只十四五岁,连拉弓的力气也没有,又怎么能挡住个个壮实如牛,冲起阵来似虎狼一般的齐国兵卒?

    奇怪,齐国的军阵与寻常大不相同,非经过长久习练,难以成功。只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齐国在习练如此厉害的军卒呢?齐国既有如此厉害的军卒,天下何人能够抵挡?我虽身为长子,君父却一直不立我为储君,偏又让我冲锋陷阵,其心实是可怕……

    见儿子不吭声,卫懿公又将目光扫向众文武大臣。众文武大臣却都垂下眼皮,不敢与卫懿公的目光相接。

    “你们都是卫国世代大族,受先君厚恩,奈何敌军兵临城下,却作如此模样!”卫懿公气急败坏地说道。众文武大臣仍是一声不吭。

    “好,好!你们……你们……”卫懿公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从坐席上一跃而起,向殿外奔去,边奔边吼道:“拿长戈来,拿长戈来!寡人亲自出战,与那齐侯决一生死!”

    公子开方慌忙拦住卫懿公,磕头道:“君父切不可轻弃万金之躯啊。”

    众文武大臣跟着跪倒下来,随声附和道:“是啊,主公不可轻弃万金之躯,不可轻弃……”

    “哼!齐军一旦杀进城来,就是玉石俱焚,还论什么万金不万金的。”卫懿公扫视着众文武大臣,目光中全是轻蔑之意。

    “君父不出城,宗族社稷或可保全。君父若轻身出城,则宗族社稷势必毁于一旦。我卫国立国数百年,可不能亡于主公之手啊。”公子开方说道。

    卫懿公一怔,道:“齐侯号称尊王,怎敢灭我卫国?”

    “当年以管叔之尊,尚可灭之,如今齐国既挟天子之命,又如何不能灭我卫国?”公子开方道。卫懿公似挨了一闷棍,眼前不由得一阵阵发黑。

    “君父,齐国自称霸以来,轻易不动兵车。今单独领军杀来,其意显然是借此威慑别国,故我卫国只需服罪,便无大碍。”公子开方说道。

    威慑别国?卫懿公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齐桓公为什么要用兵车来“感谢他”。天下值得齐国威慑的诸侯并不多,仅楚、秦、晋数国而已。周天子近来亲近晋国,必使齐国不满,欲借伐卫以警告晋国。

    “也罢,你就代寡人到齐营去,请罪求和。”卫懿公有气无力地向公子开方挥了挥手。齐国既然只是威慑别国,就不会轻易灭了卫国。但若卫国拒不从命,齐国骑虎难下,就将不得不灭了卫国。

    次日,公子开方携带五车黄金玉帛,出城向齐军请罪求和。齐桓公大为高兴,亲自将公子开方迎进中军大帐,以礼相待,好言抚慰。

    公子开方诚惶诚恐,拱手道:“不敬天子,罪在先君。望盟主怜我主公,降天高地厚之恩,使之安于君位,以图报效。”

    齐桓公一挥手,大度地说:“先王早有定制,罪不加于子孙。只要卫侯愿意听从天子之命,寡人又有何求?”

    与卫国大军的一场大战,使齐桓公大感畅快,心中极是愉悦,对于战败的对手,很愿意表现一番他的宽宏大量。当然,依照周惠王的意思,绝对不能宽恕卫国,纵然不至于灭国,最次也须废了卫懿公的国君之位。但是齐桓公本来就不想讨伐卫国,又怎么会让周惠王舒心满意?他要让周惠王明白霸主的分量,对他这个霸主多加尊重。

    公子开方没料到此行会如此顺利,喜出望外,连连对齐桓公施礼。

    “罢了。”齐桓公让公子开方安于坐席上问,“你身为长子,能带兵,又知礼,卫侯如何不将你立为太子?”

    “这……”公子开方犹疑了一下,才答道,“主公本欲立我为太子,只是我想着卫国多难,非贤者不能振兴,故屡屡推辞。”

    “我看你便足可称为贤者。明日寡人派使者入城,让卫侯立你为太子,如何?”齐桓公笑问道。

    “不,不!”公子开方连忙推辞道,“我不想成为太子?”

    “连太子你都不想成为,那,那你又想成为什么?”齐桓公奇怪地问。

    “我想……我想……”公子开方灵机一动,离席跪倒在齐桓公面前,道,“外臣愿归于齐国,为盟主效犬马之劳。”

    齐桓公更奇怪了:“你在卫国可南面为君,奈何欲北面事寡人为臣?”

    公子开方磕头道:“外臣既不愿为太子,留在国中,必至内乱。纵然盟主大军不来,外臣也将投往别国。然天下诸侯,有何人可及盟主之贤?外臣虽愚,却也自幼熟习礼法,深慕贤明之君。今若能追随盟主,实为外臣之幸,其乐远胜为君矣。”

    齐桓公听了,不觉心花怒放,忙问:“你说此话,可是真心?”

    陈国公子投奔齐国,甘愿为臣,已是令齐桓公名望大增,而现在卫国公子又欲归于齐国为臣,将使齐桓公之贤名再次轰动天下。且陈国公子是惧祸投奔,而卫国公子是主动投归。陈国公子不过是先君之子,卫国公子却是在位国君的长子。卫国公子的投归比陈国公子的投奔,更能证明齐桓公不愧为一代贤君。

    “外臣若非真心,当受天诛。”公子开方指天而誓。

    “言重了,言重了。”齐桓公连忙离席,扶起公子开方。当晚,齐桓公便在中军大帐里举行仪式,拜公子开方为上大夫,并与众随行文武欢宴至深夜,尽兴而散。

    过了两日,公子开方回城复命,齐桓公命管仲将其送至营外。

    “公子,在下有一事不明,卫国大臣渠孔、于伯、宁速、石祁子俱为贤臣,如何当此国难之际,不见有所作为?”管仲笑问道。

    “仲父,开方已为齐臣,这公子之称还是免了吧。”公子开方道。他对管仲的问话无法回答,只好装作听而不闻。

    其实,渠孔、于伯、宁速、石祁子等大臣根本不愿奉卫懿公为君,一直想立黔牟之弟昭伯顽的儿子姬申为国君。这些大臣甚至盼望着齐桓公能攻进朝歌城,杀死卫懿公,以使他们可以另立新君。面临如此君臣离心的情势,卫懿公应该速定太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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