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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君弱臣强家国乱 盈满之心生无妄

迎贤者,以安国人。”重耳对屠岸夷说道。

    屠岸夷返回晋国,将重耳之语告知里克,气得里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朝臣闻知,纷纷向里克进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大夫速定君位。重耳不肯回国,最有资格成为国君的公子只能是夷吾。

    里克又怎愿立夷吾为君?迫于情势,他一边不得不派人往梁国迎请夷吾,一边却集大军于梁晋边界。他要让夷吾知难而退,也学重耳来一番“让贤”之举。夷吾急了,连连派人催促秦穆公助他回国为君,还许诺一旦事成,赠以黄河西岸五座城池。穆公夫人穆姬心忧故国,亦劝秦穆公助夷吾为君,以免晋国大乱。

    秦穆公因定下“隐藏锋芒”的国策,并不愿公然出兵,助夷吾回国。夷吾焦虑之下,又派使者向齐桓公和周天子求救。齐桓公早就等着在晋国面前显示盟主风度的机会,见到夷吾派来的使者,不禁大喜,立即发出盟主之命,并亲率兵车百乘,赶往晋国“平乱定君”。鲁、宋、卫、郑等国也各派大将统率战车,向晋国进兵,以听从盟主之命——“安定晋国”。直到这时,秦穆公方顺势出动兵车百乘,以“响应”盟主的号召。在各诸侯国的强大压力下,里克被迫收回边界之军,“恭迎”夷吾承袭君位。

    周襄王元年(公元前651年)十二月,公子夷吾率亲信虢射、吕饴甥、郤芮等人,得意扬扬地进入绛都。因秦穆公为晋献公之婿,亦入绛都,和隰朋共同主持夷吾的即位仪式。公子夷吾如愿成为晋国国君,是为惠公。

    在大会朝臣之后,晋惠公立开府库,以黄金宝物感谢齐桓公和众诸侯的仗义相助。齐桓公和众诸侯都很满意,率兵班师回国。只有秦穆公闷闷不乐,在回国的路上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唉!齐侯一声令下,诸侯俱争先恐后从之,将来我若争霸天下,势必会与齐侯为敌。如此强大的敌人,恐怕不易胜之。晋侯许大事若成,当赠河西五城,可是直到我告辞回国,怎么也不听他提起?秦穆公想着,命兵卒连夜疾行,尽快赶回雍城。

    他要和百里奚、蹇叔、由余等大臣商议出一个办法来,逼迫晋惠公遵守“诺言”,送上河西五城。

    和秦穆公相反,齐桓公令士卒慢慢而行,两日方行一日的路程。沿途无数小国的国君领着臣下跪在道旁,恭迎盟主大驾。许多小国的国君甚至甘做“内侍”,跟随齐桓公左右,直至将齐桓公送出国境。如此“大礼”,只怕连周天子也没有福气享受,齐桓公愿意慢慢而行,就是为了多多享受“大礼”。

    天下真正的强国,除了我齐国之外,不过是楚、晋、秦而已。楚国在寡人的兵威下,拱手屈服,不得不向王室上贡包茅。晋国的国君之位非是寡人,就不能定下。秦国虽远在西陲,一样须得听从盟主之命。放眼天下,还有哪一国能与我齐国争胜?还有哪一个诸侯能与寡人相提并论?不,休说是诸侯,就算是周天子,又岂能与寡人相提并论?古往今来,又有何人的功劳可与寡人相比?寡人立千古未见之大功,就只能得到一个盟主的名号吗?齐桓公在深深陶醉于“大礼”的同时,又深深地感到遗憾。

    虽说是慢慢而行,终究还是行到了齐国边境。管仲和鲍叔牙率领文武朝臣,立于边境,恭迎国君。齐桓公心情愉快,将管仲召入车中,同乘而行。

    天气晴朗,齐桓公举目东望,忽然浑身一颤,神情异常激动。管仲顺着齐桓公的目光向东望去,只见一座高山巍峨直入云端,气势非凡。

    “泰山!我齐国雄视天下,为第一大国;而泰山亦雄视天下,为第一高山。此山属我齐国,与我齐国互为相映,岂非天意?”齐桓公兴奋地说着。

    泰山地处齐鲁交界,认真说起来,一大半倒在鲁国境内,怎么好说“属我齐国”呢?管仲心里说着,口中却道:“是啊,天下第一高山属我齐国,天下第一贤君,亦属我齐国。”

    “哈哈哈!天下第一贤臣,也是属我齐国矣!”齐桓公大笑起来。

    天下第一贤臣?我真能算是天下第一贤臣吗?当初我立下的志愿,可不只是做天下第一贤臣,而是欲平定天下啊。如今天下可算平定?应该说是平定了吧,连楚、晋、秦诸强大之国,不也屈服于我齐国吗。

    不,不!楚、晋、秦决非真心服我齐国,我齐国也无力令其真正归服。可惜我老了,不然,可趁此晋乱之机,彻底征服晋国,立我齐国所能慑服之公子为晋君,然后以齐、晋两国之力,击灭楚国。

    晋、楚若归入我齐国,则秦国不战即可胜之。只是此等大功,非我此生之力可以至矣。我今后当尽量少沉醉于声色之中,多多教导公子昭,使其完成我齐国未竟之大业。管仲心潮起伏,忽疑忽忧,乱纷纷地理不出头绪。

    “仲父!寡人闻三代有封禅泰山之盛举,其典如何?”齐桓公笑毕,陡然问道。

    管仲一惊,啊,难怪主公对这泰山大感兴趣,他竟是想起了封禅之事。

    封禅是极为盛大的典礼,只能由天子奉行,且一般的天子还无资格举行封禅大典。只有立下了极大功劳的天子,才能行封禅大典。封禅一般是选择天下最高的泰山,在山顶上开出一片平地,筑上高坛,奉上祭物,以表示天子已完成上天赋予的重任,无愧于万民之主,并乞求上天继续赐予福兆。因为封禅是天子亲自与上天“对话问答”,须极具诚敬之礼。在正式封禅之前,须广祭四方山川神灵、日月星辰,礼仪繁复,非十余月不能完成,且耗费巨大,以亿万钱计。

    “嗯,仲父,你没听见寡人的话吗?”见管仲不答,齐桓公有些不满地问。

    “啊,主公是问,是问封禅之典?”管仲迟疑地说着。

    “寡人当然问的是封禅之典。”齐桓公已带着怒意。他觉得管仲已老,神智衰弱,不似往日那般聪慧敏捷,应对如流。

    “据微臣所知,古贤之王,欲行封禅大典者,共有七十二家,然名传后世者,不过十二家也,为无怀氏、伏羲、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此皆至贤之王也。故欲行封禅,须有代天受命之功,革旧成新之业,方可行之。”管仲肃然道。封禅之事,与平天下之大业极为有害,决不可让主公行之。管仲在心中说道。

    齐桓公面露不悦之色,道:“仲父是说寡人比不上古贤吗?想寡人出兵向北,灭山戎,亡孤竹、救燕国,深入荒绝之地,几不能还。又出兵向南,败蔡国,服楚国,兵临方城,登高南望,已能见到汉江。且安定宋、鲁,筑城于卫,又讨郑救许,更平晋国之乱,使秦国服从号令。就连天子,也须寡人之力,方可登上王位。寡人此功,虽夏、商、周三代开创之主,亦不可及矣。三代之主可行封禅大典,寡人为何不可行之?”

    “封禅之典,须对上天极为诚敬,不仅有开创之功,还须有兴瑞之物,方可行之。”管仲知道“讲理”讲不过齐桓公,另换了一个话题说道。

    “何为兴瑞之物?”齐桓公问。

    “东海之比目鱼、西海之比翼鸟、北海之凤凰、南海之麒麟,谓之兴瑞之物。上天若欲降福于圣贤之主,必使四方兴瑞之物齐至。”管仲答道。

    “这……这真有其事吗?”齐桓公犹疑地问。在四方兴瑞之物中,他只见过东海产的比目鱼。他也曾听说过圣贤之主临世,须有凤凰、麒麟现瑞,故派人四处搜寻,却是一无所获。

    “此乃史书所载,俱可考证,当然是真有其事。比如商之武丁,可谓中兴圣主,因四方瑞物未至,故不行封禅之事。还有周之文、武二王,俱为至圣至贤之主,因瑞物不现,亦未行封禅大典。”管仲神情凝重地说着。

    “文、武二王乃周室开创之主,如何瑞物反倒不至?”齐桓公问。

    “殷、周之交极乱,恶浊之气久蔽天下,故上天不明于下,瑞物不至矣。后天下大治,清爽之气充于宇宙,故瑞物不招而至,所以成王功不及于文、武,而能行封禅大典,受上天赐福。”管仲答道。

    “仲父所言,亦是有理。今日天下亦是乱极,寡人虽竭力平之,然恶浊之气恐未散尽,上天难明寡人之功矣。所以兴瑞之物,寡人尚难见之。这封禅大典,看来只能指望昭儿行之。”齐桓公遗憾地说道。

    “主公亦有文、武二王之德,自当将封禅大典让与储君。”管仲笑道,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此,倒便宜昭儿了,哈哈哈!”齐桓公又大笑起来。

    国君亲征凯旋,按例当大宴群臣,以志庆贺。齐桓公对于朝堂大宴,有着极佳的兴趣,无事尚是不肯间断,有大功可以宣扬,就更加讲究铺排了。但是齐国朝臣和公子们对于齐桓公的大宴,俱感厌倦,不想参加,却又不敢不参加。只有一个人对齐桓公的朝堂大宴毫无厌倦之意,他就是齐国太子——公子昭。

    每次朝堂大宴,众文武大臣们就会对齐桓公称颂不已,同时也会对太子昭称颂不已。虽然太子昭只有十二三岁,却也如醉酒一般对臣下的称颂沉迷不已,以致隔几日不曾听到那称颂心里就不舒服。大臣及公子们的厌倦,不仅是在朝堂大宴上必对国君和太子大加称颂,还在于要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听那舒缓呆板的雅乐。

    齐桓公本来亦对雅乐不感兴趣,不想年岁老了,兴趣也大为改变了。他不厌其烦,反复对众公子们说道,天下之乐,至妙者无过于雅乐,多听雅乐,虽非圣贤,也必可成为圣贤。齐桓公希望他的公子和大臣都是贤者,都愿意恭听雅乐。

    没有一位公子或大臣想让齐桓公说他不是贤者,因此也就没有一位公子和大臣对朝堂上的雅乐露出厌倦之意。

    此时此刻,朝堂上立着八八六十四位美貌歌女,轻舒长袖,缓缓而歌。歌女们唱的是小雅之乐《棠棣》,是一首欢宴兄弟时不可缺少的乐曲,众公子和大臣们不知听过了多少遍。然而众人都似第一次听见这首乐曲,个个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齐桓公在小雅之乐中,也最喜欢这首曲子,几乎每次朝堂大宴,都要令人歌之。他希望儿子们休要“兄弟阋于墙”,而要牢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如此,他的儿子们才能同心协力,“外御其侮”,将他开创的霸业永远保持下去。

    使他感到满意的是,儿子们好像已懂得了父亲大唱《棠棣》的深意,看上去已是和和美美,毫无争斗之意。但是他在内心最深处,总有些放不下心来,怕儿子有一天仍会自相残杀。

    当初他为了当上国君,曾毫不犹豫地将兄长公子纠置于死地。他的儿子们就不会依照“先例”,以武力夺取君位吗?每当想到此处,他就要让儿子们到朝堂上来,听歌女大唱《棠棣》之曲。

    管仲看着朝堂上众多的歌女,心中异常伤感。他非常不满齐桓公的朝堂大宴,不是因为那些听之令人生厌的乐曲,而是因为歌女们的队形。

    只有天子,才能以八八六十四位歌女同舞于朝堂上。诸侯僭用天子的乐舞之仪,是为大不敬,当以王师攻伐之。齐桓公身为盟主,以“尊王”号令天下,又怎么能对天子大不敬呢?

    假若楚晋诸强国以“不敬天子”的罪名兴师问之,齐国当以何语回答?但是满朝文武大臣,竟无一人站出来劝阻齐桓公,好像齐桓公早已做了天子,以天子的乐舞示之朝堂乃是理所当然。如果鲍叔牙在朝堂上,主公绝不会如此骄淫失态矣。管仲在心里感慨着。

    自从葵丘大会之后,鲍叔牙就病倒了,不能上朝视事。管仲常去看望鲍叔牙,每一次都听到鲍叔牙忧虑国君日渐骄淫的叹息声。鲍叔牙叮嘱管仲须不避君威,维护礼法大道,犯颜匡正主公的过失。然而“犯颜劝谏”正是管仲的弱处,他无法克服在心底深处存有的对齐桓公的畏惧感。那种畏惧感已化为他的骨肉,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朝堂大宴散后,管仲径直赶往鲍叔牙府中探问。鲍叔牙依旧躺坐在榻上,正盯着面前的小案,凝目沉思。小案上放着四十九根蓍草,排成一个完整的卦形。

    “唉!怎么又是这等不吉之卦。”鲍叔牙叹道,将蓍草混成一堆,重新演算起来。

    年轻的时候,鲍叔牙对易经八卦的演算极感兴趣,几乎日日钻研不休,后来他当上了大夫,忙于国事,就很少有闲心演算八卦。近些天他病卧榻上,不觉又对八卦的演算来了兴致。在他又一次演出卦形之时,管仲已在一个小童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老弟请坐,恕为兄不能行礼。”鲍叔牙拱了拱手。

    管仲抬手回礼,就势坐在榻沿上,向小案的卦形望过去。那卦名为无妄,上卦为乾,下乾为震。

    “嗯,鲍兄,此卦倒是大有深意,其上卦为乾,乾为天为刚为健。其下卦为震,震为雷为刚为动。动健相连,双刚相迭,阳气大为充沛啊。此卦主天空鸣雷,震动万物,人心奋发,大有作为。只是行事须遵正道,不可妄行,所以这卦名就叫作无妄。方今我齐国之威,正如天空鸣雷,震动万邦。然刚气太盛,难免会使人作无妄之行。”管仲思索着说道。

    “老弟看得一点也不错,此卦爻数为六三,暗藏着凶险。”鲍叔牙边说边将一卷记录着爻数象辞的竹简递给管仲。

    管仲展开竹简,见无妄之卦的六三爻数下记有一段象辞: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曰:行人得牛,邑人之灾也。

    “依爻数象辞上来讲,是说将发生意外的灾难,好比系牛系在了不该系的地方,结果让路上的行人顺手牵走了,致使邑人受了灾。”管仲道。

    “难道是我齐国行了什么不该行的事,以致要发生意外的灾难?”鲍叔牙似是在问着自己,又似是在问着管仲。

    “鲍兄,你安养病体要紧,国家之事,不必太过忧心。”管仲安慰地说道。

    “齐国能有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啊,我又怎么能够不为之忧心。”鲍叔牙道。

    “如今我齐国上下和睦,百姓安康,朝政清明。天下万邦,无不对我齐国仰慕至极。鲍兄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管仲笑道。

    他有些后悔——不该和鲍叔牙谈论什么卦意。鲍叔牙只会为国事而演算八卦,与鲍叔牙谈论卦意,就是与鲍叔牙谈论国事。谈起国事,鲍叔牙就会心情激动,言语高昂,大大不利于他安养病体。

    “眼前我齐国自是不错,威德远扬,只是日后如何,令人不能不忧啊。近日我演算八卦,所得大都为不吉之爻,此中莫非有天意暗示?‘无妄’之卦意为不可妄行,须遵正道。可是我听说主公近来有颇多妄行之事,甚至僭用天子礼仪。嗯,听说今日主公又在大摆朝堂之宴,有没有什么僭用天子礼仪的妄行?”鲍叔牙问。

    “这……”管仲犹疑了一下,笑道,“不仅是主公有僭越之妄行,小弟亦有许多不端妄行。主公赐我在府内建筑高台,名曰‘三归’,言百姓归,诸侯归,四夷归也。”

    “府中建筑高台,只有诸侯才能为之,你怎么也建起高台来了?”鲍叔牙急了,厉声问着。如果连管仲都僭越妄行,又怎能指望他去劝谏主公?

    “僭越之行,有大有小,大曰妄行,小曰不端。不端尚无大碍,妄行必致灾祸,小弟此举,是欲主公沉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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