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至此,是为谋国,岂为安家?戎主已臣服于秦,秦又与晋和好,他岂肯得罪晋君,庇护我等?公子素来聪慧,为何今日糊涂至此?”
“唉!”重耳叹了一口气,道,“非是我糊涂,而是心中已冷,不思谋国矣。为了那个君位,太子申生、奚齐、卓子,还有荀息、里克、丕郑父俱是不得善终。我也不想做什么国君,就与妻儿待在一起,热热乎乎地过他一辈子算了。”
“公子已成晋君眼中之钉,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纵然公子不愿谋夺君位,谁又信之?上天既然给了你公子的身份,你不愿谋国也必须谋国。公子若想安度余生,只有一条路——归国夺取君位!”狐偃厉声说道。
重耳听了,不觉一颤,呆了半晌,才说道:“就算要逃,又该逃往何方?”
“当然是逃往齐国。晋为强国,逃到哪一国都有危险。只有齐国是盟主之国,敢收纳公子并加以庇护。”狐毛毫不犹豫地说道。
“看来也只好如此。大伙儿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就上路吧。”重耳叹道。当晚,重耳无法入睡,将出逃之事告知季隗,夫妻二人相对垂泪,痛哭失声。
“我这么一走,也不知哪年才能回来,还望贤妻能对两个儿子善加抚育。若是二十五年之后,我还没有回来,那你就找个人改嫁算了。”重耳道。
“男子汉志在四方,我不敢留你,你也别说什么改嫁的话。我今年已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都成老太婆了,想嫁人也没人要啊。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养育两个儿子,等着你回来。”季隗悲伤而又坚决地说着。
次日天刚亮,重耳就带着狐毛、狐偃、赵衰、魏犨、介子推、先轸等人乘车匆匆向东而行。一行数十人晓行夜宿,顺利地行至中原之地。
一日,重耳行至半路,忽见少了两辆车子,众人停下来一查,不见了重耳的两个近侍小臣,一个名叫头须,一个名叫壶叔。众人顿时着起急来,那壶叔掌管车马的行止,走失了也还不甚要紧。头须却掌管着众人携带的黄金珍宝等物,走失了就等于大家都成了“逃荒”的流浪汉。
正在众人着急之时,壶叔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哭丧着脸道:“头须今日有意落在后面,从一条岔道上往北跑了,我追了好半天也没有追上,因怕大伙儿着急,只好回了转来。”
“回来就好。那头须是见财起了贪心,你真若追了上去,他非把你杀了不可。黄金事小,人命可是关联重大。”重耳安慰地说道。
壶叔听了,感动得流出了眼泪,道:“公子这般好心肠,天下何处寻得。头须真是不知好歹,猪狗不如。”
“幸好前面就是卫国都城楚丘,我等且去向卫君借些盘费,料也不难。”狐偃说。
不想众人走至楚丘,却被守城禁卒挡住,不准他们入城。原来晋惠公未能暗杀重耳,恼羞成怒,派使者遍行诸国,言重耳本是“罪人”,各国不得收留。卫国迭遭大乱,国势弱了许多,不愿得罪晋君,因此不想给予重耳庇护。
重耳及从人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绕城而行,向东方的齐国走去。路旁村落庄园倒也不少,可是重耳等人连一个铜钱也没有,饿得肚里咕咕乱叫,也没法弄来吃食。
走到五鹿之地,太阳已经偏西,路旁又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口蹲着几个百姓,正埋头吃着饭。众人之中,魏犨身胖体壮,力气最大,食量也最大,亦最难忍耐饥饿。
“公子,我这肚子实在受不了啦,且向这些野人索些饭食,好歹让大伙儿捞上一顿再说。”魏犨边说已边向村口的百姓走了过去。
重耳等人停下车来,都暗暗佩服魏犨的爽快。其实大伙儿早就存了向百姓乞食之心。但众人大多是富家子弟出身,一向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实在拉不下脸面,说出“乞食”二字。
“喂!你等野人,可有多余饭食,供我们公子吃上一顿?”魏犨站在众百姓面前开口喝道。
众百姓不觉都冷笑起来,一人道:“堂堂男子,不能混到一口饭吃,反倒求起我们来了,岂非怪事?哼,我们都是小人,吃的粗菜淡饭,岂能入你等君子之口?要想求食,到那有钱主子家去寻啊。”
另一个人道:“他们到底是君子,我们小人怎敢不给饭他们吃呢?”说着,拿起一个瓦罐,装了些土块进去,拱手送给魏犨。
“好个胆大的匹夫,竟敢戏弄你魏大爷!”魏犨大怒,挥拳欲向那百姓打去。
众百姓见此情景,一齐跳将起来,怒声道:“你等不知是哪国奔来的丧家犬,竟敢在此撒野,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魏犨见对方人多,一时不敢下手,硬将拳头缩了回来。重耳饿了一天,正在焦躁之时,见卫国的普通百姓胆敢骂他为“丧家犬”,不禁火从心起,跳下车,挥着皮鞭就向众百姓扑过去。狐毛、狐偃兄弟连忙拦住重耳,言身在他国,不宜动怒。
“想我本为堂堂晋国公子,却被野人嘲笑,是可忍孰不可忍?”重耳怒气犹自不息。
“公子,此并非野人嘲笑,而是天降吉兆啊。”狐毛说道。
“吉兆?”重耳一怔,“此言何解?”
“得饭易,得土难。土地者,国之基也。今野人献土于公子,乃上天所授,示以公子不日归国为君矣。如此上上吉兆,公子何须怒之?”狐偃说道。
“这……”重耳不觉苦笑了一下道,“二位倒也会说。也罢,就算此是吉兆,且饶了这群野人吧。”
狐毛、狐偃这才放下心来,扶重耳上车,招魏犨回转,继续赶路。他们这群人虽不算少,却个个饿得头重脚轻,有气无力,真要和野人们打起来,只怕占不了什么便宜。
又走出十多里路,天已黄昏,大伙儿找到一块草地停下来,预备露宿此处。重耳又饥又困,头枕着狐毛的大腿,睡在草地上,动也懒得动一下。
先轸和魏犨一样胖大,身子却灵巧了许多,在草野间指挥众人采集着野菜,东跑西奔,一点也不显得累。他性爱打猎,尤喜到深山里乱跑,有时迷了路,好些天不能回家,只得自谋求食之法,倒也因此识得了许多野菜。
众人虽失了黄金财物,车上还有着盛水的瓦罐。壶叔领着几个近侍小臣拾来柴枝,架起瓦罐,煮着野菜。不一会,野菜熟了,众人以饮水的竹筒盛着野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狐偃盛了两竹筒野菜,一筒递给重耳,一筒递给兄长狐毛。狐毛接过竹筒,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重耳却是眉头紧皱,一口也吃不下去。
“路程还远,你不吃点东西,怎么能撑得下去呢?”狐偃说道。
“唉!想我重耳一生锦衣玉食,哪里吃得进这种东西。”重耳说着,恶心起来,哇地吐出口黄水。
“这……”狐偃手足无措,转过头向人丛中看去,他在寻找赵衰。在重耳的这一众亲信里,赵衰最少言语,但不说则已,一说重耳必听。可是他寻过来寻过去,怎么也找不到赵衰,问众人,众人也答不知。
“不用找了。赵衰这小子定是学了那头须,私自跑了。”魏犨大声说道。
“头须是贪财小人,才会私自跑了。赵衰这时跑了,又能贪走什么?”狐毛问道。
“他可以贪夷吾的官位呀。他这个时候跑回去,将我们的秘密告知夷吾,一定能捞个中大夫什么的?”魏犨仍是大声说道。
“赵衰若贪官位,就不会跟我在犬戎部落里一待那么多年。他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在后边耽误了,诸位切勿猜疑。”重耳挣扎着坐起身说道。
魏犨这才不作声了。心里道,在犬戎那儿赵衰成天搂着美人,当然不会跑。现在大伙儿连饭都吃不上,他又为什么不跑?
大伙儿正在忙乱着,赵衰提着个瓦罐,喘着粗气跑了过来。重耳大喜,埋怨地问:“你跑到哪里去了,害得大伙儿到处找?”
赵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今儿做了回贼,在野人那儿偷了罐小米稀饭。”
“呵!你小子倒精灵古怪的,居然想出了这等吃食的妙法!说,你肚中早被小米稀饭撑饱了吧。”魏犨跳过来问道。
“第一次干这活儿,生怕让人捉住了,哪儿顾得上喝这好东西呢。”赵衰边说边将瓦罐递给了重耳。
重耳顾不得客气,抱起瓦罐,咕噜噜一通猛喝,如饮甘露。待他放下瓦罐时,那小米稀饭已去了一大半。赵衰肚中忽然咕咕咕地叫了起来。
“唉!差点忘了你。”重耳叹了一口气,将瓦罐回递给赵衰,“这些你都喝了吧。”
赵衰看了看魏犨等人,将小米稀饭倒入野菜汤里,与大伙儿共食了一顿。
第二天早上,大伙儿又煮了几瓦罐野菜汤喝了一顿。重耳仍是不肯喝那野菜汤,饿着肚子坐在车上,东摇西晃地走了一天。到了傍晚野宿之时,重耳已面孔蜡黄,说话都没有力气了。
“肉汤,有点肉汤就……就好了。”重耳喃喃说着。狐毛、狐偃、赵衰等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众人行在卫国平阔的田野上,连一顿饭都弄不到口中,哪里能去弄到肉汤呢。
如果是在山野里,以众人的手段,也许能猎得些野味。可在田野里,除了田鼠和麻雀,找不到任何“带肉”的东西。晋人素信鬼神,不食鼠、雀,因鼠、雀与人共食于田,俱得天佑。其实就算能食鼠、雀之肉,擒拿这等精灵刁钻的小东西也很不容易。
“公子,且忍一时之苦,到得齐国就好了。”狐毛劝道。
“要不了几天,我们就可以走出卫国,脱此苦难。”狐偃也说道。
“别骗我啦,此地离齐国还远得很,我……我就死在这儿算了。”重耳哼哼唧唧地说着。
“公子,晋国昏君当道,善良之臣日夜忧心,都盼着你能回去呢。”赵衰说道。
重耳沉默了。狐毛、狐偃面露喜声,想着赵衰到底是赵衰,一句话就能说动重耳。
“唉!”重耳忽又叹了一口气道,“人死万事为空,还论什么昏君不昏君的。”
狐毛、狐偃愣住了,看来连赵衰的话,公子也不听了。如果赵衰都不能劝说公子振作起来,那么还有谁能劝动公子?
“公子不回晋国,则列祖列宗的大业难保,纵然身死,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赵衰说道。
“夷吾不怕日后难见列祖列宗,我又怕什么?”重耳嘟哝着说道。
“公子,你这么意气消沉,连夷吾都不如。”狐毛带着怒意说道。
“我是不如夷吾,他做国君,住华宫,拥美女。我做流浪汉,睡草地,喝稀粥。嗯,如今连稀粥也……也没有了。”说到稀粥,重耳肚中又响了起来。
“公子你……你……”赵衰也生起气来,欲指责重耳几句,又不知该指责重耳什么。
“肉汤,有……有肉汤吗?”重耳两手在空中乱抓起来。
“公子,你再这么混闹下去,我可先走了!”一直闷头没有说话的魏犨陡然大叫道。
“汤,肉汤,肉汤来了。”忽然有一个人说着。魏犨转过头望去,见那人五短身材,面白无须,原来是介子推。
在重耳的从人之中,介子推一向不甚引人注目。这主要是因为他的身世。介子推虽然也是世家子弟,但在他这一代已衰落不堪,家族中无一人在朝中为官,备受亲朋讥嘲。而狐毛兄弟、赵衰、魏犨等人的父亲都是国中闻名的大臣,名声显赫。
介子推总觉得有一堵无形高墙隔在他和这些人之间。他在众人中很少说话,不怎么合群,连重耳也极少向他问什么事情。此时见这个不声不响的介子推居然说有“肉汤”来了,众人都是吃了一惊。但见介子推手里捧着个小瓦罐,里边冒出热气,肉香四溢。
奇怪,这介子推从哪里弄来的肉汤呢?狐毛兄弟、赵衰、魏犨等人心中满是疑云。
“啊,是肉汤!”像是溺水的人见着了一根禾草,重耳精神大振,猛地把介子推手中的瓦罐“夺”了过来,呼噜噜地喝着。狐毛兄弟、赵衰、魏犨看着重耳的那副馋相,心中也痒痒的,好不难受,尤其是魏犨,口水都流了出来。
重耳很快就将一罐肉汤喝完了,还用舌头在罐沿上舔了舔,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想我贵为公子,不知吃过了多少山珍海味,却从未尝到过如此鲜美的肉汤。”重耳感慨地说着。
“公子既已就食,就该继续行路,无负众人之望。”介子推说着。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双腿也在隐隐颤抖。狐毛奇怪地低下头,发觉介子推的大腿被布条紧缠着,渗出了一丝丝鲜血。
“唉!我这人啊,就是喜欢吃肉,一天不吃肉,便浑身没了力气。这次多亏子推,救了大难。嗯,此为何野物之肉?怎么味道如此鲜美?”重耳问道。
“公子不用多问。今夜晴朗,兼有月色,可以不必留宿,尽快走出卫国之境。”介子推道。
“子推,你,你这肉汤是否从股上来之?”狐毛忽然问道。介子推苦笑了一下,并不回答。
重耳大惊,向介子推大腿上看去:“啊,你,你果然是……是……”
“此肉汤实乃小人之股肉也。今众人之期望全在公子一身,而公子意气消沉,不思进取,未免冷了众人之心。小人割股熬汤,非有他意,唯愿公子振奋,心怀远大,使我晋国强于天下。”见无法隐瞒,介子推只得说道。
重耳大为感动,眼中热泪滚滚:“是我连累子推矣。子推如此厚恩,我将如何报答?”
“公子,主也。小人,臣也。主难臣危,本为一体,何言报之?”介子推道。
“公子有如此忠臣,实为上天赐福,可喜可贺。”赵衰拱手说道。狐毛、狐偃、魏犨等人也纷纷向重耳行礼致贺。
“子推忠心可比日月之光,吾当从其命矣。”重耳肃然说道。一行人重又上车,借着月色,连夜向东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