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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泓水决战宋师败 礼遇重耳种善因

上,再也无法站起。他在朝堂上大讲仁义大道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朝政大事已完全由太子王臣执掌。公子目夷如同辅佐宋襄公一样尽心辅佐着太子王臣,每日散朝之后,他还常常会到后宫来看望宋襄公。

    “唉!寡人只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宋襄公对公子目夷叹息着说道。

    “冬天已经过去,现在是春天,很快就会到了夏天。天气暖和了,主公的伤就会好起来的。”公子目夷安慰着说道。

    “寡人深居宫中,居然不知时光匆匆,已是春天。唉!公子荡不该死啊,都是我害了他。嗯,公子荡的职位给了他儿子吗?他儿子干得怎么样?还有伤亡士卒的家属,现在还在埋怨寡人吗?”宋襄公问着。

    “公子荡的儿子干得还不错,和他父亲一样勇敢,就是脾气躁了些,须多加磨炼。伤亡士卒的家属都得到厚恤,并无怨意。”公子目夷答道。

    “楚人实是可恶。古人交战,不杀害已经受伤的敌人,不擒获头发斑白的敌人。可是楚人全然不顾……唉!看,寡人又糊涂了。楚人本来是蛮夷之种,又怎么能遵行古人之道呢。”宋襄公苦笑道。

    “主公对楚人一战,未尝不可,只是不该……”公子目夷停住了话头。

    “到现在你我都不必顾忌。寡人之错,在于不该和楚人真的打了起来。”宋襄公说出了公子目夷没有说出的话。

    宋国为一等公爵之国,被楚君在国内劫持,当众羞辱,实为大耻。无论如何,宋国也须与楚国大战一场,洗刷耻辱。但是楚国兵势强大,宋国与其争战,必败无疑。

    宋襄公心中其实什么都明白,早就定好了对楚国的争战之策。他有意只率领三百乘兵车,有意以“维护仁义大道”的名义讨伐郑国。引诱楚国向他进攻。这样,是楚国以强凌弱,欺负了宋国,而非宋国为报复去攻打楚国。

    经过“劫盟”的遭遇,宋襄公已对楚国善使诡谋有了切身的感受,料定楚人在争战之中也会使出种种“诡谋”。楚人使“诡谋”,他自然应当使出“仁义大道”,为此他还特地做了一面“仁义”大旗,要以堂堂正正的“仁义大道”来应对楚人的“诡谋”。

    楚军胜,是因诡谋胜,虽胜可耻,必为天下所轻。宋军败,是因坚守仁义大道而败,虽败犹荣,必为天下所重。

    宋襄公心中的“隐衷”除了公子目夷之外,并无任何人能够看出。当宋襄公执意只带三百乘兵车伐郑时,公子目夷已经明白了宋襄公的“深意”,因而并未强行谏阻。只是公子目夷和宋襄公自己,都没有料到泓水一战,宋军会败得如此之惨。

    本来,宋襄公打算与楚军稍一接战,就立即后退,撤回睢阳城中。如此,宋军的损失顶多是五六十乘兵车。宋国的军力是兵车七百余乘,损失五六十乘并未伤筋动骨,仍然是谁也不能加以忽视。可是当两军对垒之际,宋襄公强压在心底的怒气无法控制,陡然迸发出来,竟将早已预定好的“打算”忘在了脑后,驱车直入敌阵,一副与敌军“同归于尽”的英雄气概。结果,不仅是宋襄公身负重伤,差点成了俘虏,宋国的将士伤亡也极为惨重,兵车的损失竟达二百余乘,几乎占了宋军全部兵车的三分之一。宋军的士气亦是大挫,只怕三五年内,无法恢复过来。

    宋襄公“虽败犹荣”的如意打算完全破碎了,宋军不仅未被天下所重,反为天下所笑。周围的邻国看到宋国元气大伤,纷纷“乘人之危”,企图从宋国捞到些好处。

    首先是齐孝公“忘恩负义”,居然也想会盟诸侯,继承他父亲的霸业,并“严命”宋君赴会。公子目夷以国君伤重的理由,拒绝了齐孝公的“严令”。

    齐孝公恼羞成怒,亲率兵车五百乘,攻打宋国的缗邑。公子目夷一边令缗邑军民坚守,一边命公孙固派出轻车百乘,分作数队,袭扰齐国的运粮士卒。

    鲁僖公也趁机在此时攻击宋国的盟邦邾国,企图将邾国一举击灭。公子目夷命乐仆伊领兵车五十乘冒称三百乘,攻伐鲁国,又命华秀老率兵车二百乘,秘密援救邾国。

    齐孝公久攻缗邑不下,粮草又接济不上,只得退兵。鲁僖公闻听宋军攻伐本国,慌忙退兵,在半路上被宋、邾联军截击,大败而逃,连头盔都被邾国兵卒抢去,高悬在城楼上。

    齐、鲁两国与宋军争战,并未占到丝毫便宜,其余邻国不觉又重新对宋国敬畏起来。一时并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消息令宋襄公深感欣慰,又更加惭愧,觉得他和公子目夷相比,实在是相差太远。

    “楚国虽强,然所行无道,并不能得天下诸侯之心,难以成霸矣。”公子目夷说道。

    “唉!寡人以仁义示于天下,奈何天下人俱不响应?莫非仁义之道,至今已绝,再也不能振起吗?”宋襄公叹道。

    “如今周室衰弱,诸侯纷争,完全以力为胜,哪里还有仁义之道。”公子目夷苦笑道。

    “如此,子鱼又为何言楚王无道,难以成霸呢?列国既是以力为胜,力强者自然能够成霸,有道无道,似乎无关紧要吧?”宋襄公困惑地问道。

    “成霸必须辅以仁义之道,然此为假道,并非真正之仁义大道也。何为假道?盖其非出于本心,只借以服人耳。然其既为假道,人必不服,故须以力压之,此为力强为胜耳。行假道,必有所顾忌,有所不为,如齐桓公,曾扶燕、定鲁、救卫,正是此理。天下诸侯畏齐之强,又知齐有所不为,故皆拜服,使齐得以成为霸主。我宋国以真正的仁义大道行于天下,远胜齐之假道,然国力太弱,不足以威慑诸侯,故难成霸矣。楚国之强,天下无一国可及。然楚王专一恃力强横,不知以假道为辅,纵欲无忌,无所不为。列国对其只有畏惧之心,难以拜服,故楚国亦难成霸矣。”公子目夷道。

    宋襄公听了,愣了半晌,方说道:“子鱼此言,何不早说。”

    我早说,你就肯听么?公子目夷心中问,口中却道:“主公安心养伤要紧,不必想得太多。”

    但宋襄公又怎能“不想得太多”呢?他话锋一转,又问到了另一件事上:“听说晋国公子重耳已来至宋国,是吗?”

    公子目夷点点头:“是啊,我让他们住在馆驿中呢。”

    “子鱼打算如何安置重耳呢?他以贤名闻于天下,曾得到齐桓公的厚礼相待,我们可不能让齐国给比下去了。”宋襄公不觉又动了好胜之心。

    “微臣正为这事发愁呢。宋国刚刚经历战乱,留下重耳,恐有不便。微臣欲请主公相召,宛转其辞,厚赐礼物,使其主动离开宋国。只是主公又须静养……”

    “不,寡人能够召见重耳。”宋襄公打断了公子目夷的话头说,“如今楚国已为我之仇敌,齐国又忘恩负义。将来宋国在缓急之间可以求助的,只能是晋国。重耳既有贤名,难保其将来不会成为晋国之君,我宋国绝不可对重耳失了礼仪,无论如何寡人也须与重耳一见。”

    主公对此倒是看得明白,到底不失为贤君。公子目夷在心里赞道,恭恭敬敬对宋襄公施了一礼,转身出宫,召重耳与宋襄公相见。

    重耳、狐毛、狐偃、赵衰、魏犨等人走进宋宫,都有着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重耳并非依礼辞行,堂堂正正自齐国而来。而是不辞而别,负有“逃罪”。

    对于重耳来说,他根本不愿离开齐国,做梦也未想到会有“不辞而别”的一天。他所娶的齐国宗室之女美丽又温柔,令他沉醉迷恋,不能有一刻相离。齐国货物充盈,美酒佳肴数不胜数,令重耳大饱口腹之福。齐国又多女乐,重耳亦养有一队,日日听歌观舞,快活有如神仙。静极思动,重耳还可乘坐高车,出城游猎,尽兴而归。他身为国宾,又为宗室之婿,所受礼遇十分尊崇,且又连着得了几处庄园,每年所获利息,比他在晋国做公子时多出了一倍有余。重耳已完全忘了他晋国公子的身份,忘了他那位也曾是非常美丽的季隗夫人,只想做一位齐国的富贵闲人。

    除了酒色女乐,以及游猎和庄园的利息外,重耳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晋国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从来不去打听。偶然与晋国来客相逢,也闭口不谈往日之事。齐桓公去世了,他亦很悲伤,但悲伤一阵后,也就无所谓了。五公子互争君位,闹得翻天覆地,他却躲在府中,日日拥着娇妻,沉醉歌舞之中。直到君位已定,他才出府朝贺,又得了新君赐下的黄金宝物,大为得意。

    重耳得意之时,正是狐毛、狐偃、赵衰、魏犨等人失意之时。他们千辛万苦,跟着重耳逃亡齐国的唯一目的,就是欲借齐国之力,使重耳回国登上君位。重耳成为强大的晋国之君,他们亦可成为权势赫赫的当朝大臣。不料重耳竟失了“雄心壮志”,只想成为一个齐国的富贵闲人。

    重耳如果终生是一富贵闲人,那么狐毛、狐偃、魏犨等人,也就终生是富贵闲人身后跟着的几个帮闲。帮闲与强国大臣的身份实在相去太远,令狐、赵、魏诸人深感屈辱,亦不甘心。

    狐、赵、魏诸人日日以“雄心壮志”来鼓动重耳,企图使重耳从安享富贵中“清醒”过来,图谋“大业”。重耳哪里肯听,喝令门卒紧闭内府之门,不准狐、赵、魏等人入内。他们在内府门外等待了十余日,也没能见上重耳一面。众人大怒,齐集于府后桑园中,商议今后当何去何从。

    “我等来至齐国,转眼已是七年。你们看,我这脸上都起了皱纹,连胡须都白了好几根,再这么待下去,眼看就要老死在齐国,做了异乡之鬼。你们能等下去,我可等不下去。我宁愿回晋国让昏君杀了,也不愿在这里当个不伦不类的‘从人’,受那门卒的窝囊气。”魏犨首先说道。

    “魏兄低声。吾有一计,不知当行不当行?”狐偃说道。

    “有屁快放,有计快讲,此时此地,还啰嗦个什么?”魏犨不耐烦地说道。

    狐偃笑了一笑,道:“公子其人,素喜苟安。非外力所迫,不足以动其心也。明日我等准备好行装,藏于郊外。然后虚称高上卿邀其游猎,将公子哄至郊外,推上车便走,如何?”

    “此计大妙!高上卿执掌朝政,公子不敢得罪,定是一哄就出来也。”先轸叫起好来。

    “只是如此离齐,便为‘私逃’,得罪于齐侯矣。”狐毛犹疑地说道。

    “如今这齐侯,比他老子差得太远。宋公对他有着大恩,他不思图报,反趁火打劫,对宋国动起了兵戈。这等昏君,对公子的‘大业’毫无帮助,得罪了也无大害。况且,只有得罪了齐侯,方能使得公子死心塌地去图谋‘大业’,不再回头啊。”狐偃说道。

    “贤弟说得倒也不错,只是我们‘逃’出齐国后,又该投奔哪一国呢?”狐毛问。

    “宋公以仁义自许,虽有些迂阔,倒也不失为贤君,公子可先投奔宋国。若宋国难以安身,还有楚、秦诸国可去。”狐偃成算在胸,不慌不忙地说道。众人商议已定,分头散去,做着准备,秘密将细软之物预先送至郊外。

    狐、赵、魏诸人以为所商之事至密,无人知晓。不料当日晚上,重耳夫人齐姜已知道得清清楚楚。原来,桑园的树上站着十余个采桑女奴,因见狐、赵、魏等人走了进来,怕男女相见,违了礼法,都伏在叶浓处藏着,将狐、赵、魏等人的话都听在了耳中。

    狐、赵、魏等人欲劫持公子,自是大罪,众女不敢隐瞒,连忙禀告齐姜。听了众女奴的禀告,齐姜不动声色,好言抚慰一番,嘱其切勿向人泄露。入夜,齐姜唤来管家,令其趁众女奴沉睡之时,全数斩杀。次日,赵衰、魏犨、先轸等人先至郊外,备好车马。狐毛、狐偃兄弟径入内府,报知高上卿欲与公子同猎为乐。

    重耳尚沉睡未醒,齐姜并不惊动,密召狐毛、狐偃至偏室中,屏退侍从问:“此番出猎,欲往宋国,还是欲往楚、秦之国?”狐毛、狐偃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齐姜正色道:“你等之语,我已尽知矣。大丈夫当有所作为,尚日日沉醉酒色之中,与白痴何异?我今日只问你等——公子是否定能得国?”

    狐毛、狐偃大出意外,感激不已,一同跪倒在地,道:“夷吾昏庸,国人盼望公子归国为君,如久旱之盼甘霖也。小人们誓当竭力全力,辅佐公子得登大位。”

    “公子贪图苛安,只怕难以相从你等之谋。今晚我当设宴,使公子沉醉,你等载之而去,则事必成矣。”齐姜说着,眼圈不觉红了,心中阵阵发酸。

    狐、赵、魏等人对重耳的不满,她早已察觉,也明白狐、赵、魏等人是欲奉重耳远奔他国。在奔走列国的行程中,重耳绝不可能将齐姜带上。齐姜若想阻止狐、赵、魏等人的图谋,使丈夫永远留在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狐、赵、魏等人全都杀死。但狐、赵、魏等人都是重耳的患难之交,心腹之人,她又怎么可能全都杀死?

    若不将狐、赵、魏等人全都杀死,则总有一天,重耳会离开她,奔走列国,图谋“大业”。与其让狐、赵、魏等人将重耳“劫走”,不如她主动将重耳“送走”。这样,不论是狐、赵、魏等人,还是重耳,都会对她感激不尽。何况,从她嫁给重耳的第一天起,她就渴望着能够成为晋国的国君夫人。只是,一旦重耳离开了她,会不会沉醉在另一个美女的怀抱里,而将她完全忘了呢?

    齐姜想不下去,也不敢想下去。她虽然贵为宗室之女,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女人能够选择的道路并不多,而且一走上了她选择的那条道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黑沉沉的夜色中,狐毛、狐偃、赵衰等人将大醉中的重耳抬进车中,急速向城外驰去。自从管仲、鲍叔牙去世后,齐国的种种禁令,已渐失效。狐毛、狐偃和赵衰递上黄金,请兵卒们打开城门,消失在城外的荒野中。醉中的重耳已离开了好久,齐姜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泪水长流。

    魏犨、先轸早已在郊外准备好一切,众人共乘着十余辆高车,向西疾行而去。天明时分,众人已行至百里之外,人困马饥。于是暂停下来,略作歇息。

    重耳恰在这时醒了过来,口里叫着:“内侍,取水来!好口渴也!”

    “公子欲得水喝,须忍耐片刻,至前面村舍中取来也。”狐偃笑道。

    “啊!怎么是你?”重耳大吃一惊,霍地坐起身来,发现周围竟是一片野林,枝干曲折狰狞,似是浮在半空中的无数恶鬼。

    “公子恕罪。我等不忍晋国败亡,无奈之下,只得将公子从府中‘请’出。”狐偃跪下说道。狐毛、赵衰等人也全都跪了下来,磕头乞求恕罪。

    “夫人,夫人何在?”重耳浑身冰凉,茫然地问着。

    “无有夫人相助,我等何能将公子‘请出’?今已离城百里矣。且齐侯已知公子私逃,将发兵来追,公子应从速而行。”狐偃道。

    如此说来,我再也见不到夫人了。这帮恶奴为贪求富贵,居然将我劫持,实是可恶!重耳心中急怒交加,猛地从车上跃下来,夺过一名从者手中的长戈,当胸便向狐偃刺去。狐毛、赵衰等人慌忙跳起身,拦住重耳,苦苦哀求,让重耳饶了狐偃。

    此时重耳已完全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知道他既然从齐国“私逃”了出来,要想活下去,有所作为,就离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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