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晋文公的赐婚,赵衰自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晋文公很是高兴,择定吉日,将伯姬嫁与赵府。依女从夫家之姓的礼法,伯姬便成为赵姬。赵衰的精神又好了起来,日日与晋文公商议国事。晋文公一边举贤任能,修治国政,省刑薄敛,收服人心,征集丁壮,整顿兵车,一边寻找机会,使晋国能够威震诸侯,称霸天下。
机会果然来了——周室发生大乱,天子被逐出王都,逃到了郑国。周室使者急赴各国,请求众诸侯发兵勤王,护送天子回朝。
这次周室的大乱,祸根仍在于十六年前的那场太子之位的争夺。当时周襄王倚仗齐桓公的强大兵威,顺利地登上了君位,令其弟王子带不敢轻举妄动。周襄王虽无权谋,居然也当了十余年的太平天子。其间王子带也曾暗中挑拨狄夷之族进攻王都,企图在混乱中夺得天子之位。但是狄夷之族又怎是齐桓公的对手,才一出兵进犯,就被齐军迎头痛击,大败而逃,再也不敢侵犯周室。许多大臣都劝周襄王趁此机会除掉王子带,被周襄王断然拒绝。其时惠后已被尊称为惠太后,周襄王抛弃前嫌,对其执礼甚恭。
周襄王想以“仁厚孝顺”的贤名赢得天下诸侯的尊敬,以弥补他权谋的不足。王子带是惠太后的爱子,他将其“除掉”,岂不是大为不孝?惠太后见周襄王势大,亦劝爱子多加收敛,暂退一步。
“齐侯已老了,活不了多少年,待他死了,你再去夺位不迟。”惠太后反复对爱子说着。王子带碰了几次壁后,对母亲的劝说也不再拒绝,一改过去的傲慢,表面上对周襄王敬重了许多。周襄王大喜,以为他的“仁厚孝顺”感动了惠太后母子,遂对惠太后更加敬重起来。惠太后趁机请求周襄王把富庶的温邑城赐给王子带作为封地。周襄王虽犹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王子带心中暗喜,一边在温邑扩充家兵,一边时不时回到王都,与朝臣结交。周召二公很是担忧,对周襄王劝谏道:“依照旧例,王子有了封邑,就不应该常来王都。大王应当下诏,明示王子带不得随意入都。”
周襄王却道:“王子带入都,只是为了看望太后,此乃孝顺,寡人怎可阻止?”周召二公无法可想,只能摇头叹息,也不再加以劝谏。
周襄王九年,齐桓公去世,令周襄王难过了好些天。除了齐桓公,周襄王认为天下诸侯谁也没有资格成为霸主,故对宋襄公会盟天下的举动很是冷淡。可是当楚成王打败宋襄公后,周襄王又后悔他当初没能帮助宋国。
楚国是唯一自称为王的诸侯,对周室早就存有敌意。一个无人可敌的强大楚国的出现,是对周室极大的威胁。周襄王着急起来,连连派使者赶往齐、晋、秦诸国,希望将来能倚仗其中的一国来对抗楚人。
对于周襄王的举动,王子带也着急起来,干脆住在了王都不走。他要阻止周襄王与齐、晋、秦诸国交好的企图。他从来没有把周襄王放在眼里,认为他之所以无法夺得天子之位,并非是周襄王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周襄王后边有着齐桓公撑腰。他好不容易才等到齐桓公死了,可不能让周襄王又找了个什么“晋桓公”“秦桓公”来撑腰。
恰好在这时,周襄王的夫人去世了,想在齐、晋、秦三国中挑一位公主为继后,借婚姻以固其天子之位。王子带急命其党中大夫颓叔、桃子二人劝阻其事。
“大王,自齐桓公去世后,天下诸侯人人藏有争雄之心,互不相服。大王娶齐女,必得罪晋、秦两国,若娶晋女,又得罪于秦、齐。亲一国而疏两国,害大于利,大王不可不察。”颓叔说道。
周襄王一愣,道:“此言有理,方今楚国强盛,我周室万万不可得罪齐、晋、秦诸国。只是我周室与谁联姻方为有利呢?”
“与狄人联姻,最是有利。”桃子献计道,他常常出使狄夷,与狄人多有交往。
“这,这不成,我堂堂周室天子,怎可与狄人结亲呢?”周襄王不高兴地说着。
“周室先祖多与狄夷之族结亲,才得勃兴,王于天下。今周室衰微,非与狄人结亲,不能复振。大王与狄人结亲,至少有三大好处。”颓叔说道。他是当年谋逆的王叔颓的儿子,父死之后受到连累,被罚做官奴。后来襄王即位,以宽厚治国,念他为王室子弟,将其赦免,拜为下士。颓叔大为感激,不敢自居王室子弟,遂以父名为姓。然而多年的官奴日子,已使颓叔心里充满了对周室的仇恨,有意与王子带接近,希望周室再次大乱,使他能够乱中取利。
“哦,有哪三大好处?”周襄王顿时来了兴致。他将颓叔视为宠臣,信任有加,十余年间,已使颓叔从下士升成了中大夫。寡人对颓叔有再造之恩,颓叔必会尽忠于寡人。周襄王常常在心中得意地想着。
“一者,狄人勇悍善战,与其联姻,既可免其袭扰王都,又可利用其力震慑诸侯;二者,狄人只爱财物,不求封地,大王利用其力又可不失其地。大王若向诸侯借力,非封赠其地不可,如今周室领地已是不多,不宜对诸侯封赠其地。”颓叔说道。
“不错,不错。”周襄王连连点头,又问,“还有一个好处是什么?”
“这个好处,该桃子大夫来说了。”颓叔笑着说道。
桃子也笑了起来:“狄君有一女,亦为隗氏,美如珠玉,族中求亲者每日为此伤了性命者,何止百数。”
“这却怪了,求亲为何反倒伤了性命。”周襄王不解地问。
“狄人之俗,求亲男子,须先比武赌胜,胜者方可相求婚嫁。寻常求亲赌胜,不过赌力,力屈者败。因狄女实在太美,狄人不仅赌力,竟是赌命,所以伤命者甚多。”桃子说道。
“如此说来,力弱男子,岂非一辈子不能娶亲?”周襄王问。
“正是。所以狄人凶狠好战,我中原人难以相敌。”桃子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唉!听说狄君担心国中勇士都为女儿死了,情急之下,打算将女儿抛进黄河,送与河伯做夫人呢!”
“什么,狄君怎么如此糊涂。嗯,你二人就替寡人去说媒吧。”周襄王情急之下,脱口说道。他后宫中美女甚多,然而都是中原美女,已令他有些厌倦了。颓叔,桃子二人相视而笑,带着厚礼,赶到狄夷部落中,求为婚姻。
听说是与周天子结亲,狄君大喜,当即一口应允。于是周襄王择定吉日,令颓叔、桃子二人为使,迎娶狄女。
上大夫富辰闻知,忙入宫劝谏道:“狄女未习中原礼仪,使其入宫,甚为不便,将来必为隐患。”周襄王不听,让颓叔、桃子二人如期而行,并在宫中大备礼器,盛陈威仪。
吉日已至,狄女乘高车直入宫中,与周襄王行成婚大礼。那狄女果然生得光艳照人,一笑一颦,风情万种。周襄王大悦,不顾许多朝臣反对,当即立狄女为后,称为隗后。
王宫高大壮观,富丽堂皇,又有歌舞之乐,隗后开始甚觉新鲜,日日嬉笑不止。可是没过多少时日,隗后便生出病来,茶饭不思,愁眉紧皱。周襄王急了,亲奉汤药,殷勤问候。
隗后道:“臣妾并无大病,只是从小随父游猎,喜奔驰山野之间。如今身在宫中,似鸟儿入笼一般,住得久了,闷也把人闷死了,如何不会生病?”
周襄王听了,笑道:“美人何不早说?寡人亦喜游猎,到时让你随行,如何?”隗后大为兴奋,从病榻上一跃而下,扯着周襄王连转了几个圈,把周襄王转得晕头晕脑,差点栽倒在地。
隔了几日,周襄王便率领大臣和众王室子弟,至北邙山会猎。待猎场围定,众大臣和王室子弟纷纷驰车进入猎场中,或以箭射,或以戈刺,各显威风,好不热闹。周襄王和隗后在众多的护卫簇拥下,坐于平坦的高冈观猎。
隗后奇怪地问:“臣妾之父,每逢会猎,便当先驰入猎场。大王是中原天子,怎么到了猎场不仅不拿弓箭,反席地而坐呢?”
“这……”周襄王尴尬地一笑,“我中原乃礼仪之邦,天子向来不亲至猎场较射。”
他这话半是真实,半是掩饰,论礼仪天子自然不能同臣下较射。但在猎场上拉弓射箭,并不算得较射,天子亦可驰车纵横其中。可是周襄王的射术极差,十发常有不中,驰入猎场中只能出丑,大损他的天子威仪。但周襄王心中的“苦处”,又怎么好明白地告诉他心爱的美人呢?
隗后冷哼一声:“你们中原啊,什么都好,就是讲礼仪不好,一套套的缚手缚脚,把人都当成了圈中的牲畜。”
周襄王不高兴了,说:“有礼仪好,有了礼仪,人才知道尊卑上下,没有礼仪,人无尊卑之分,才是如同牲畜呢!”
“好啦,臣妾不和你争。臣妾也能射箭,要下去玩玩。”隗后转过话头说道。
出嫁之时,隗后受到父母的反复叮嘱——周天子是中原最尊贵的人,我儿与天子结亲,与我狄人大有好处,我儿千万别使性子,得罪了天子。虽然隗后并不喜欢周襄王,觉得周襄王太老,有气无力,像只掉了毛的老狗,看了就令人生厌,但她还是听从父母的叮嘱,尽量不使性子,不和周襄王争吵。
“好,你要下去玩,寡人就陪你下去。”周襄王亦不愿得罪他的美人,连忙说道。众人到了冈下,欲让周襄王和隗后乘坐特制的高大猎车。
“不,臣妾不要这个。”隗后连忙摇着手,边退边说道。
“莫非你要步行射猎?”周襄王惊骇地问。困兽反扑,最是凶猛,步行射猎,非常危险。无论是大臣还是王室子弟,都极少敢于步行射猎。
“臣妾素喜骑射,已早有准备。”隗后笑着,忽然将手指伸向口边,吹出长长的哨音。
王后此举,未免太不庄重。周围旁观的大臣们都忍不住摇起头来。周襄王面红耳赤,正欲斥责隗后,就见山后转出十余匹高大骏马,除了一匹白马空着鞍具之外,其余匹匹马上都坐着一位狄夷打扮的年轻女子。那些女子都是随同隗后陪嫁过来的狄女,个个体壮腰粗,有如男子。
“臣妾得罪了。”隗后不待周襄王明白过来,已脱下身上的王后袍服,向前疾行几步,跃上那匹空着的白马。她在袍内也穿着紧身窄袖的狄夷之服,愈发显得美丽可人。狄女都带有弓箭,且连天子专用的朱漆弓箭也早已准备好了,奉给隗后。
“驾!”隗后手持朱弓,脚踢马腹,往猎场中飞驰而去。
“快,快保护王后!”周襄王急了,大声叫了起来。但隗后骑着马,所行之路非猎车可以行驰,众人如何保护?
“大王休慌,臣能骑马,臣去保护王后。”王子带说着,解下一匹驾车的壮马,骑上去追向隗后。
中原人除了牧奴外,绝少有人会骑马。只有少许年轻的富贵子弟为了好玩,才学着偶尔骑上一骑。王子带也是这样的富贵子弟,虽然他并不年轻,已近四旬。
“幸亏王子带能够骑马。”周襄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庆幸地说道。颓叔和桃子对望一眼,捂着嘴,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却没有引起周襄王丝毫的怀疑。王子带早已和颓叔、桃子定好了谋夺天子之位的办法。
王子带本来被封在甘邑,又得了温邑,势力已经非同小可,然而欲夺天子之位,仍嫌不足,需要借助外力。经过齐桓公的发动,中原诸侯曾盟誓共同拥戴周襄王,如今齐桓公虽死,盟约犹在。他显然无法借助中原诸侯的力量夺取天子之位。
王子带也不愿请求楚、秦等强大之国的帮助。受大国之助必为大国所制。他正是不愿受制于人,才想图谋大位。他要借助的外力仍是狄人——狄人只对财物感兴趣,不会对他的权位加以控制。但是狄人攻打周室连吃败仗,胆气已寒,不愿再次出兵。尽管王子带反复向狄人解释——齐桓公死了,中原没有什么诸侯会发大兵来救周室。可是狄人并不相信他的解释。
这时周襄王正打算寻找强国结亲。王子带闻听,顿时心生一计,令颓叔、桃子力劝周襄王与狄人结亲。王子带与狄人多有交往,对狄人的情形极为熟悉。他这一计,既可令周襄王与中原诸侯疏远,又可逼迫狄人兵伐周室,实为一举两得的绝妙之策。堂堂天子,竟与夷狄之族结亲,中原诸侯自是极不高兴。这样,就算周室受到了狄人侵伐,中原诸侯也会袖手旁观。
至于逼迫狄人兵伐周室,王子带更是易如反掌。狄人的风气不似中原,喜欢男儿,也不甚歧视女儿。狄君对女儿的爱逾性命,容不得他的女儿受到半点委屈。假若周襄王杀了隗后,或者欲杀隗后,狄人立刻就会杀来。
王子带在隗后进入王宫的第一天,就在想法让周襄王杀了隗后。他早已买通了宫中的许多太监和宫女,对隗后的一举一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隗后暗中备下骑马的侍女,周襄王毫无所知,王子带和颓叔、桃子却都知道。三个人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决不能放弃。王子带别说能够骑马,就算不会骑马,也会“挺身而出”。
猎场左方的山坡上有一只梅花鹿正在慌乱地奔逃着,隗后纵马驰过去,连射两箭,却射了一个空。隗后第一次使用朱弓,一时难以恰当地掌握好弓上的力道。
“嗖——”一支羽箭从隗后右侧射过来,正中梅花鹿的咽喉。
“是谁,敢夺了我的彩头?”隗后不高兴地转过头,向右看去,这一看,她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笑容,艳丽如三月盛开的桃花。右边来人正是王子带。他手持长弓,一脸谦恭惶恐之意。
“微臣失敬,射了王后的猎物,罪该万死!”王子带在马上行礼道。
“射了一只鹿儿,有什么罪?你们中原人真是多礼。嗯,想不到王子还会骑马,我们比比骑术,好吗?”隗后柔媚地问。
在行拜见太后的大礼时,隗后就见过王子带。当时他刚刚游猎归来,浑身戎装未卸,显得英气勃勃又不失俊逸潇洒。虽然他很快就回避开来,但隗后却久久难忘当时的情景。为什么王子带不是天子呢?隗后在夜深人静之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着。
今日的王子带一身戎装,和她那天见到时一模一样。对于隗后的提议,王子带自是求之不得,两人打马扬鞭,风一般驰进山谷中。驰着,驰着,隗后猛地勒马停住。王子带也忙停下,不料他的坐骑无鞍,把握不稳身子,竟一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隗后大吃一惊,慌忙跳下马来,伸手去扶他。
地上野草厚密,王子带并未摔伤,自可站起。但是他却不站起,反趁势握住隗后的双手,不肯松开,且以目示意,不言之情尽在其中。啊,原来他也有意于我,一种巨大的幸福感立刻涌遍了隗后的全身。
“太后之处可以相会。”见侍女们随后驰到,王子带忙低声说了一句。隗后点了点头。两人复跃上马,回转猎场,左驰右射,各有收获,献与周襄王。
见心爱的美人容光焕发,比平日艳丽十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