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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整我六师图霸业 杀鸡儆猴立君威

两位使者,一位赶至晋军大营,说——鲁国所以出兵救卫,全是公子买不听君命,擅自主张。今将其斩杀,以示谢罪之意。晋文公听了来使之语,哈哈大笑,下命众军加紧攻城。

    另一位使者则赶至楚军大营,说——公子买拒不听命救曹,国君不得已,将其斩杀。现正在另选领军之帅,一时难以救曹,乞望大王恕罪。楚成王听了来使之语,连呼荒唐,亦下命众军加紧攻城。

    他欲降服宋国之后,再率大军去对付晋文公。然而宋国军卒的防守极为顽强,一个小小的缗邑,竟使楚成王费了数月之时,仍无法将其攻下。

    楚军无法攻破缗邑,晋军却一举攻破了曹国都城。曹共公不及逃走,无奈之下,自缚跪拜在晋文公车下。曹国众文武大臣亦俯伏在晋文公车前,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人脸色惨白,个个浑身颤抖。只有负羁闭门不出,且使人告于晋文公:“曹虽不礼,实无大罪。贤侯以强凌弱,不能服天下。”

    晋文公笑了,坐在高车上,指点着曹共公,斥责道:“曹为小国,然列于大夫者,竟有三百余人,乘高车,食厚禄,使国人穷苦不堪,无人愿意守城。曹之都城,非晋所破,乃曹之三百大夫奉送也。寡人观曹国之中,只一负羁堪称贤者,却又不得大用。曹国如此昏乱,理应受到上天惩罚。寡人今日来此,正是代天行罚也。”

    面对晋文公的指责,曹共公一句话也对答不出,只能自承有罪,该受上天之罚。晋文公下令将曹共公及三百大夫押至军营看管,凡宫室及众大夫府第,一概封闭。宫人及众大夫族人亦不得擅自出入,听候发落。唯独负羁不在此列,凡军卒等人,不许私入其宅,违者斩首。

    晋文公的命令,使魏犨和颠颉等人大为不服,口中满是怨言。入夜,魏犨、颠颉二人相聚痛饮,喝得多了,话也说得多了。

    “想我魏犨随同主公奔波劳苦数十年,出生入死,斩将破城,谁人能及?可如今却得到了什么?只得了个二等之赏,远远落在那赵衰、狐偃的后面。”

    “你好歹还是个二等,我颠颉却只能和他狐家的后辈狐射姑归在一堆儿,实在是太过不公?哼!说什么引导国君不违‘仁义大道’,骗鬼去吧。赵衰、狐偃若非和主公有亲,哪里能得一等之赏?主公号称贤君,我看在这上面却也贤不到哪儿去。”

    “得不到大赏也还罢了,破了城就该让大伙儿乐上一乐啊。宫里不让抢,是留给主公的,这我没话可说。那些混账大夫的府第为什么要封起来?他们的老婆女儿理应分给有功将士,财货之物也须拿出来分了,这才不亏大伙卖命一场啊!”

    “唉!都怪主公贪心太大,好处都想自个儿得了啊。”

    “主公虽是国君,也不该独吞财货。”

    “也许国君并非是要独吞财货,而是想以此讨好负羁。”

    “讨好负羁,这是什么意思。”

    “主公打下曹国,总得给一个人治理吧。负羁是曹国人,由他来治理,最是合适不过。主公不准众人进入曹国大夫府第,是想让曹国人都感激负羁,听从负羁之命。”

    “反了,反了!我等辛辛苦苦打下城池,反便宜了负羁之贼,是何道理?”

    “负羁当初曾给主公送过玉璧,深得主公喜欢。”

    “一块玉璧,所值几何?他负羁就想因此跳到我的头上去吗!”魏犨愈说愈怒,不觉大吼起来。

    “哼!负羁若受命治曹,定会被主公拜为上大夫,不跳到你我的头上,又是跳到了谁的头上?”颠颉亦是怒气冲天。

    “老爷先宰了那个负羁,看他还往哪儿跳!”魏犨猛地站起了身。

    “宰了负羁!对,宰了负羁!”颠颉借着酒意大叫着。

    魏犨、颠颉跌跌撞撞地领了数十军卒,狂呼乱喝着冲至负羁府中,破门而入,逢物便砍,见人就杀。

    负羁大怒,挥剑与魏犨搏斗,众家兵也和军卒们厮杀起来。魏犨酒喝多了,有劲使不出,被负羁一剑刺伤了胸膛。颠颉见势不妙,忙跃出府,又招来数百军卒。负羁及其家丁寡不敌众,俱被晋军乱戈刺死。

    “杀!给我杀光了!烧,给我烧光了!”魏犨捂着胸口,狂怒地吼叫着。

    众军卒肆意杀掠一番之后,放起大火,烧得半边天都红透了。晋文公见城中火光大起,忙遣人打听,才知是魏犨、颠颉“造乱”,祸及负羁。

    “魏、颠二人竟敢违抗寡人军令,实在大胆!”晋文公大怒,令人锁拿魏犨、颠颉,禁锢后营之中,又亲率禁军,扑救大火。

    众军卒忙乱了大半夜,方才救灭大火。然而不仅是负羁府中烧为白地,半条街也全部被烧为焦炭,百姓伤亡数以百计。负羁家中除其夫人携幼子僖禄藏于水沟中侥幸得免外,亦被乱军全数杀死。晋文公见此惨景,不禁泪流满面,亲向负羁夫人下拜告罪。

    负羁夫人哭倒在地,几致昏绝。晋文公让内侍扶起负羁夫人,当众拜五岁的僖禄为上大夫,厚赐金帛,然后将曹国内宫拨出一座宫院,妥善安置僖禄母子,并将负羁的灵堂设在其中。晋文公又厚恤遭了火灾的百姓,遍赐铜钱粮米及衣物柴炭。

    当日,晋文公大集随行文武,议魏、颠二人之罪,拟将其斩首示众。众人慌忙跪地求情,说魏、颠二人酒后失德,非出本心。

    “你等谁不饮酒?若人人以为酒后可以放纵,寡人何以治军!”晋文公怒道。他早就知道魏、颠二人满腹怨意,一直要寻个“借口”整治二人,又没有寻到。今日魏、颠二人送给他的已不仅仅是“借口”,还是一个考验他的试金石。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宽厚仁爱而又英明果断的“贤君”,正在今日之举。

    “主公,魏、颠二人有十九年从亡之劳,近又斩将夺城,屡立奇功,礼曰:‘刑不上大夫’,可赦其一死。”先轸磕头说道。

    战胜之国的将军喝醉了酒,杀了个把战败之国的大夫,在列国本是寻常之事,算不上是什么大罪。何况,先轸等人也有十九年从亡之劳,晋文公今日能以“小罪”杀魏犨、颠颉,明日只怕连“小罪”也不用去找,便可杀了他们。兔死狐悲,先轸等人不能不为魏、颠二人拼死求情。

    “为君者所以能护社稷治万民,取信天下,唯有令耳。臣不遵君令,谓之不臣。君不能行令于下,谓之不君。不君不臣,岂能治国领军?众位跟随寡人出征,谁无功劳?若俱恃其功劳违命乱行,寡人将何以取信天下?”晋文公声色俱厉地说道。先轸等人不敢再说什么,但脸上都带着不服之意。

    “你们都回去吧,好生看顾兵卒,休要再生出什么事来。”晋文公心中烦躁,挥手说道。众人鱼贯退出,只有狐偃留了下来。

    “怎么,舅氏也要为那两个莽夫说情吗?”晋文公不悦地问。

    “欲取信于天下,非杀大将,不足以震慑人心。然魏犨乃我晋国第一猛将,冲锋陷阵,不可缺少此人。今后主公不仅要与楚国争战,恐怕也得与秦国争战,魏犨这等将才不可缺少啊。杀颠颉一人,足可肃整军令,何必并诛二将。”狐偃笑着道。

    晋文公心中一动,想了想道:“听说魏犨胸上受伤,躺在后营里不能起来。此等将死之人,留之何用?不如杀之以正军令。”

    “主公,让臣先去看一看,魏犨若真的伤重,就将他杀死以正军令。若他还能征战,不妨饶其一命。”

    “这……以此行法,恐众人不服。”

    “此事君知臣知,旁人何从知晓?”狐偃笑着,心中却在骂着——你这老鬼,在我面前,也作此假态,未免太过分了。

    魏犨、颠颉住在后营中,除了不许出帐行走,并未受到多大的苦处。天气陡然闷热起来,魏犨胸上伤势大坏,日日流出黑血,痛得他死去活来,呻吟不断。但当他听到军卒禀告——狐大夫前来探望时,立刻从榻上站立起来,亲至帐外相迎。

    狐偃大出意外,问:“闻听将军伤势甚重,特来探望。不料将军已行走如常,实为可喜可贺。”

    “哈哈哈!”魏犨大笑起来,“些许小伤,怎能奈何我老魏呢?”

    他酒醒之后,对其“莽撞”之行,甚是后悔。尤其是听说晋文公已召集众人对他和颠颉议罪时,心中更是惊恐不已。他知道晋文公虽有宽厚之名,但心狠起来,丝毫不会手软。为了肃整军纪,晋文公定会借他和颠颉之头以震慑众将。

    魏犨向来只喜“借”他人之头,岂肯甘心把自己的头“借”了出去?可“借”头之人既是国君,他又怎么抗得过去。看来,他无论如何是难逃一死。但狐偃的到来,却使他顿时狂喜起来,知道他有了逃脱一死的希望。

    如果晋文公已定他为死罪,众人避嫌犹恐不及,谁肯前来探望他?狐偃是晋文公的亲信之人,到此“探望”,定是看他是否“有用”。有用之臣,国君自会留之。

    “将军勇猛善战,实为我晋国栋梁之材,只可惜性太急耳,以致违了君令。主公本欲以大刑处置将军,在下冒死相阻,方说动主公,使我晋国之栋梁不致毁坏。”狐偃感慨地说道。

    “国舅活命大恩,魏犨誓死不忘,日后必当厚报。”魏犨跪拜下来,连连磕头,砰然有声。

    狐偃大喜,将魏犨扶起道:“将军且请安居静养,日后主公定有大用。”

    在大臣之中,魏犨是唯一呼他狐偃为“国舅”的人。这一声“国舅”呼出,魏犨已成为狐家的心腹之人。

    “请国舅告知主公,臣自知罪该万死。若能得蒙厚恩,存此残躯,自当拼出性命,为主公夺城斩将,使天下诸侯,俱拜伏在主公脚下!”魏犨大声说着,向前连跳三跳之后,又向上跳了三跳。

    “将军且请保重,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狐偃说着,告辞而出。

    狐偃没走出多远,帐中的魏犨已仰天摔倒在地,伤口迸裂,血流满胸。帐外军卒都受过魏犨的严厉警告,不得把他的伤情告诉任何人,否则杀无赦。在晋军诸将中,最令军卒们畏惧的就是魏犨。虽然魏犨已倒了下来,却无人敢追上狐偃,诉说他的伤势。

    狐偃回到晋文公的住处,不仅说魏犨伤势不重,可以大用,还着实将魏犨敬君悔罪的表现夸奖了一番。

    晋文公笑了,道:“警戒众人,杀一个将军就足够了。”隔日,晋文公令荀林父监刑,大集晋国众将和曹国百姓于北郊,斩杀颠颉。

    晋文公宣其罪名为——主谋放火杀人,擅违君命。接着,晋文公又宣称革除魏犨的爵禄官职,罢为庶人。以大夫舟之侨代行国君护卫之职。魏犨的罪名是与颠颉同行,而不劝阻其狂虐之行。晋文公最后下命道:军中今后不论是谁,若擅违君令,以颠颉之例处置。行刑完毕,晋文公派狐毛、狐偃二人捧颠颉之首,代他至负羁灵前致祭,并以上大夫之礼厚葬负羁。

    军中将士见此大为恐惧,纷纷在私下里告诫道:“魏颠二人跟随主公逃亡十九年,是主公的心腹之人,今日犯法,尚且一除官、一被斩,何况我等疏远而又位卑之人?如若犯法,必不幸免矣。”自此,晋军肃然严整,令行禁止,千军万马如同一人。

    曹国百姓也大为感慨,对晋人的仇恨之意少了许多,都说——难怪我们曹国守不住城,人家来的是贤君,我们主公却是昏君,哪儿抵挡得住?

    在晋国攻破曹国都城后的第二天,楚国终于攻破缗邑,直至宋国都城睢阳,将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宋成公急了,令大夫门尹般趁夜穿越楚军之围,飞驰至晋军大营求救。

    晋文公令人将狐偃召进内室,问:“舅氏言寡人攻伐卫、曹,楚必来救,今日楚人不仅不来,反而围宋更急,寡人该当如何?”

    狐偃一笑,拱手对晋文公行了一礼,说:“恭喜主公!”

    晋文公一愣,想了想,问:“军中并无吉事,喜从何来?”

    “楚人不敢救卫、曹两国,在天下诸侯面前大失威信,岂非喜事?”

    “可是楚人又偏偏围住宋国不放。寡人为救宋而来,不解宋围,亦是在天下诸侯面前大失威信。”

    “楚人不救卫、曹,自是怕我晋国。只要我晋军即刻入宋,楚人自会后退,解宋之围。”

    “不会吧,楚人向来强悍,从不服输,岂会轻易退兵?”

    “楚人强悍不假,却又狡诈,并不会与强敌硬拼。今主公已与齐盟。主公入宋,齐必遣将相助,以报谷地大败之耻。楚虽强,岂能抵挡晋、齐两国之军?主公欲报宋国昔日之恩,欲救宋国今日之难,欲威震天下,欲得霸主之名,非领军入宋不可!”

    “这……楚君亦有恩于寡人,寡人实不愿与楚争战。”晋文公犹疑地说着。他并无制胜的把握,又在心底里无法克服对楚国的畏惧,实在鼓不起主动向楚军挑战的勇气。

    “主公,不打败楚军,难成霸业啊。”狐偃有些着急地说道。如果此时晋文公撤军回国,他的一番谋划,不免是虎头蛇尾,必为赵衰所笑。

    “那,那还是先礼后兵吧。寡人遣使向那楚君示以大义,让楚军不战而退。”晋文公说道。

    “若楚军不退,我晋国大军当立刻进入宋国。”狐偃说道。

    “嗯。”晋文公点了一下头,令狐毛写了一封措辞极其委婉的帛书,遣人送至楚军大营中。

    楚成王接到帛书,见上面措辞虽是委婉,然“劝”楚国退兵之意,却是十分明显。如今晋、齐已成联盟之势,鲁国又不中用,与晋争战,只怕凶多吉少。楚成王心里嘀咕着,召集众将至中军大帐,议定进退之策。

    “我楚国欲霸于中原,非征服宋国不可。纵然不得不和晋军交战,也绝不能后退,退则前功尽弃。”成得臣说道。

    “我楚国天下无敌,那晋国岂是对手?”大将斗椒亦昂然说道。

    “听说晋国的魏犨武技高强,我倒要和他比试比试一番。”大将斗勃手舞足蹈地说着。

    “齐国已败在我楚国手中,若再能打败晋国,则我楚国可王于天下矣。”大将宛春笑道。

    见众将俱是主战,楚成王不觉皱起了眉头,不高兴地说道:“依寡人之见,还是暂且别和晋国争战为好。晋侯逃亡在外十九年,经历过无数艰难险恶,熟知人情世故,非一般深居内宫之诸侯可比也。且上天又对其十分照应,让他活到六十多岁,又为他除掉所有的仇敌,助他登上大位。天意不可违,上天的意愿既是偏向晋侯,寡人也只好暂退一步。近来寡人深研兵法,对《军志》上所说的三句话大有领悟,其一曰‘允当则归’,意为适可而止,不要逼敌太甚。其二曰‘知难而退’,意为遇到危险的难以料定的敌人,不要与其争战。其三曰‘有德不可敌’,当日晋侯受宋之恩,今日出兵解宋之围,可谓有德矣。这三句话,正似说着眼前之事,不由寡人不从。”

    楚国众将没料到一向好战的国君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呆住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众将的目光一齐盯向了成得臣。

    在楚国,令尹权势极重,尤其在出征临敌之时,令尹向来为诸军之帅,令出如山,虽国君亦不能更改。此时若成得臣也和楚成王一样不愿与晋争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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