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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晋郑丧主秦出师 王孙预言成谶语



    “无兄何以有弟?弟愿与兄同死。”百里奚紧抓着蹇叔的手说道。

    “贤弟可不能轻生。一者,主公并未嫌你活得太老。二者,明视、乙丙诸后辈还须你来照料啊。吾料秦军必败,只是难以断定诸后辈之生死,万一诸后辈有生还之望,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蹇叔恳切地说道。

    “主公他……他太过分了,我拼了老命,也要找他理论一番。”百里奚激愤地说着。

    “不用去找。主公的脾气你我还不知道吗?他决不会在这个时候见你。”蹇叔摇着头说道。

    “我……我……”百里奚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声音都在颤抖。

    “你也不要怨恨主公。不论怎么说,主公终究是位贤明之君,他会知道自己错了,也会改其错处。只是主公求霸太过心切,难以静下来仔细想一想。秦国经过你我二人一番治理,根基已固,纵有一时失策,也难撼动国势。以吾之料想,秦国必有霸于天下的那一天。到了那时,秦后辈之人,决不会忘了你我二人的!”蹇叔坦然而又满带着信心地说着。

    数日后,蹇叔在府中逝世,朝中传言纷纷,说是老相国酒喝多了,大醉而死。秦穆公十分哀痛,亲至灵前哭祭,以上卿之礼,厚葬蹇叔。百里奚参加葬礼之后,回至府中便病倒在榻,不能上朝理事。平日秦国朝政赋税,诉讼裁决,乃至粮草接济之事,都由蹇叔、百里奚照管,此时少了二人理事,朝中竟是一片混乱。

    秦穆公急了,亲自赶到百里奚府中,探望病情。

    “那天寡人只是说了一句气话,没料到老上卿就……就,唉!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求您看在明视的分上,到朝上去看看吧,明视他们的粮草接济,可不能断了啊。”秦穆公说道。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眼圈红红,似有泪珠流动。

    哼!君无戏言,你难道就不知道?对秦穆公的“认错”,百里奚并不感动,只淡淡地说道:“由余本领远远超过微臣,主公可将朝政交付与他。”他对由余鼓励秦穆公伐郑的主张极为不满,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训斥由余,却总也找不到。由余似是早有所料,也称病在府,竭力躲着百里奚。

    “唉!”秦穆公苦笑了一下,道,“由余甚有计谋,可使其乱人之国,而不可使其治国也。乱人之国,寡人听由余之谋。若论治国安民,寡人只能倚仗老爱卿了。”见秦穆公如此说,百里奚心中才稍感宽慰,觉得秦穆公虽然渐渐昏暴起来,还算是有着知人之明。

    “微臣已过八十,近于望九,真正是太老了啊。朝中之事,纵然想管,也是有心无力。主公若是信得过微臣,请将朝政付与子车氏三兄弟,子车奄息、子车仲行、子车针虎三人文武双全,谨慎恭顺,德行才学人所共知,国人呼为‘三良’。这些年来,微臣与蹇叔多得三良之助,方可使朝政不乱。”百里奚说道。

    子车氏三兄弟出身微贱,虽有大才,俱列于下士,为朝官中最低之位,蹇叔、百里奚屡欲升迁三兄弟,秦穆公都未应允。其实秦穆公也早知“车氏三良”之才,所以未用,是不想把“恩宠”之功让与蹇叔和百里奚二人。朝臣无论大小,都是国君的“资财”,唯有国君才能对其显示雨露之恩与雷霆之怒。

    蹇叔、百里奚若推举的是一般朝臣,秦穆公早就答应了下来。似“车氏三良”这等大才,秦穆公就不肯轻易升迁。等两位老上卿都去世了,寡人再大用三良,其必怀感激之心,将为寡人尽死力矣。秦穆公心中常想着。如今蹇叔已去世,百里奚也是难以上朝,秦穆公已到了不得不大用三良的时候。从百里奚府中回到朝堂上,秦穆公立即发下诏令——拜子车氏三兄弟为上大夫,执掌朝政。

    由下士到上大夫,连升了六级,子车氏三兄弟深感主公天恩浩荡,入宫拜谢时,俱是哽咽不已,誓言以死相报君恩。子车奄息长于筹算,心细如发,主管赋税及百官之事。子车仲行严明果断,主管诉讼之事。子车针虎精力过人,主管边关进出以及接济粮草之事。而各国来往,藩属拜迎之事,则归由余掌管。不过十余日,朝堂上已是一片肃然气象,无丝毫乱意。

    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率军一路疾行,很快就接近了王都洛邑。依照礼法,诸侯之军,经过王都,必事先禀告,并卸甲步行,缓缓而过。孟明视觉得秦国既然想争霸天下,不能不对周天子表示敬意。于是他改变趁夜悄悄自王都城外走过的想法,遣使禀告周天子,言秦军将从北门而过,请周室大夫登城观军。周襄王不明白秦军为什么忽然到了都城之下,慌忙传令紧闭四门,让王子虎等人上城“观军”。

    但见秦军疾如狂风一般从北城门外掠过,好不威猛。当每一辆战车接近城门时,车上甲士就脱下头盔,跳下车行走几步,复又跃上车去,急速前行。孟明视不想耽误行军,以此来表示“卸甲步行”之礼。

    秦军东行,必为灭郑之故。郑国正值国丧,只怕无备,恐会吃了大亏。不论是晋、是秦,灭了郑国俱是与我周室不利啊。王子虎正忧心忡忡地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嬉笑之声。

    他转过头看时,见嬉笑者乃是上大夫王孙满。王孙满很年轻,不过十余岁,所以能名列上大夫,全是承袭父辈所遗之故。对于这种倚仗先辈之功,“窃居”高位的贵族子弟,王子虎一向看不上眼,当下训斥道:“尔不过一童子耳,如何在众人面前嬉笑失礼。”

    “吾所笑者,秦军耳,非是不敬众位大人。”王孙满回答着,并无惧色。

    “秦军壮健骁勇,登车如履平地,有什么可笑?”王子虎问。

    “礼者,诸侯之军过王都之门,须卸甲步行。今日秦军仅脱下头盔,跃于车下复又跃上,是明知于礼而不守之。明知于礼而不守,军中易于生乱。且秦军行速虽快,车乘却不整齐,后车常超于前车。车乘不整,其军令必不严矣。易生乱而令不严,虽其士卒骁勇,又有何为?以吾观之,此次秦军恐难归国中矣。”王孙满笑道。

    王子虎听了,大为诧异,不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王孙满一番。想不到,他小小的年纪竟有此等见识,日后必为大才。今后我不仅不能轻视于他,还应多多与他结交才对。

    “吾家新得良弓一张,上大夫明日肯至寒舍一观乎?”王子虎向王孙满行了一礼,问。王孙满连忙还礼,慨然应允,并无丝毫拘束之态。王子虎很是高兴,不待秦军过完,就与众人告辞,先行告退,匆匆赶回府中。

    周室居天下之中,行商贸易甚是便利,朝中有许多大臣喜于行商,从中赚得厚利。王子虎一样喜欢行商,与各国巨商交往甚密。此刻他府中就住着一位郑国贩牛的商人,名曰弦高。

    王都中多贵人,贵人多喜食肉,贩牛获利颇丰,弦高每个月都要来到王都,将所贩的肥牛交给王子虎,让王子虎也能均分其利。王子虎想让弦高乘上小车,飞驰回国,报知秦军将伐郑国的消息。此去郑都,才二百余里,秦军数日间就可赶至,纵有弦高报信,只怕也来不及了。王子虎在心中忧愁地想着。

    秦军经过王都,宿营于滑国,次日清晨,秦军正欲拔营出发,忽然有哨探相报——郑国使者弦高求见大帅。

    孟明视大吃一惊——莫非郑国已知道秦军来袭,故此预派使者求见?他当即传命,让那弦高至中军帐内相见。

    弦高年约四旬,穿着中大夫服色,坦然走进帐内。他先世原为郑国大族,后来家境日衰,不得不当了贩牛的商人。他自幼就想着立功边疆,治国安民,列于朝堂,光宗耀祖。可惜他只是一个贩牛的商人,虽然结交了不少显贵,但众人只愿与他言利,不愿听他言政,更无人愿意将他引见给国君,让他能够名列朝班。

    当他听王子虎说秦军将伐郑国时,心中大急,一边派随从飞驰回国报信,一边向王子虎借了套官服,带着十二头肥牛,追赶秦军。秦军行速甚快,他本来追赶不上,但经过一夜行走,到底是赶了上来。

    弦高与王子虎等人结交甚久,礼仪熟练,当下拱手对孟明视行了一礼,道:“吾君闻听上国之军将至,心中惶恐,故遣在下冒昧前来,以四张牛皮、十二头肥牛犒劳上国之军。敝国虽不甚富,但还另外备下厚礼,待上国之军临于城下时,自当奉送。”

    啊,弦高如此说,分明是在暗示——郑国已有准备,正严阵以待。孟明视恭恭敬敬地与弦高周旋一番,并将弦高送出营外。

    见孟明视居然相信了他这个冒充的使者,弦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偷着擦去了额角上的汗水。秦军既已相信了我,就算仍欲伐郑,也不会急速行军,我郑国可免灭亡之祸矣。弦高心里想着。乘着小车,向郑国疾驰回去。

    弦高刚走,孟明视立即将西乞术、白乙丙二人招来,商议应对之策。

    “唉!我等行军千里,就是想对郑国来个出其不意,一鼓破之。今其有备,则难以见功。若兴师围城,大军远在千里,国中粮草必然接济不上。”白乙丙说。

    “以此看来,我等岂不是白白辛苦一场?”孟明视懊丧地说着。

    “不,决不能白白辛苦!”西乞术叫道。

    “是啊,我秦军出征,向来不肯空回。士卒们闻听郑国美女宝物甚多,这才不辞辛苦,千里行军。如今若不伐郑,必至空手而回,恐怕士卒们会不听军令,闹起事来。”白乙丙皱着眉头说道。孟明视听了,心中不觉一凛,大军屯于别国,若然闹事,只怕无法弹压。

    “事已至此,我等不若顺手将这滑国灭了,也算不是空劳一场。”西乞术献计道。

    孟明视大喜,道:“不错,我军驻于滑国边境,其尚不觉,若击灭之,举手之劳也。况且滑乃郑之属国,灭滑也算是给了郑国一个警告。”

    “这……无故灭人之国,何以服诸侯?”白乙丙犹疑地说。

    “列国之中,多少都有几件尴尬之事,哪里找不到一个借口。”西乞术笑道。秦国三员大将商议已定,立即转过兵锋,杀奔滑国都城。

    滑乃弹丸小国,做梦也没料到千里之外的秦国会兴师动众,来攻其都城,仓促之下,根本不及抵抗。滑君连库中金宝也不及收拾,只带着夫人公子勉强逃得性命,投往郑国。秦军不费吹灰之力,进入滑国都城,大肆劫掠,金宝美女满载车中,上上下下,俱是心满意足。

    孟明视令军卒押上未及逃走的滑国臣子,询问滑君近日有无尴尬之事。那臣子答道,滑君近日将父妾收入后宫,国中百姓颇多议论。孟明视听了,很是高兴,令军吏写一表章,言滑君无道,荒淫贪暴,居然收纳父妾,大违礼法。然后让人将表章和滑国臣子一并送往王都,以示秦国尊重王室,替王室处置了无道昏君。表章写好,孟明视下令众军驻于滑国都城,且快乐几日,再班师凯旋。

    孟明视等人快乐,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却大吃了苦头。郑穆公接到弦高随从的密报,立即遣人至北门察看秦国驻防士卒的动静。果然,秦国士卒正在整顿车马,擦拭戈矛,完全处于临敌之态。郑穆公大怒,一边召集军卒包围北门,一边派人告知秦国士卒——尔等久居敝国,想必已生思乡之念。敝国粮米牛羊几为尔等食尽,无可奉送,尔等且去城外,猎些野物带着路上吃吧。

    杞子、逢孙、杨孙一听,就知机密泄露,他们在郑国待不下去。就这样“无功”回到秦国,三人又怕受到惩罚,结果带着部众,分头而逃。杞子逃到了齐国,逢孙、杨孙逃到了宋国。

    有少许士卒不愿投奔他国,离开大队,往西而逃,正好与驻在滑国的秦国大军会合。孟明视收罗下众士卒,并不加以怪罪,令其随军西返。差不多住了整整一个月后,秦国大军才离开滑国,胜利归来。来时秦军轻装行进,极为迅速,归时秦军上下都携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迟缓如同蜗牛。

    郑穆公闻听秦军西退,这才放下心来,召见弦高,慰劳一番后,厚赏黄金百镒。弦高哭笑不得,磕拜谢恩之后,走出朝堂仰天长叹——吾有报国大志,岂在于区区黄金?

    周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627年)夏四月十四日,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率领西返大军,行至崤山。

    在回返秦国的路途中,崤山一带最是险绝,尤其是南陵、北陵两座山头间一段三十五里长的道路,更令人望而生畏,停步不前。其地上有高坡,下有深渊,只中间一条道路可行。这条道路又异常狭窄,只容一车通过,稍有阻塞就难前行。

    来时经过这条路时,秦军轻装而行,锐气正盛,倒不觉得如何辛苦。归来时秦国战车上都装满财物和美女,兵卒亦思乡心切,你挤我拥,以致道路时常阻塞,好半天行不了一里路。

    孟明视、白乙丙二人愈行愈是心惊,不觉都想起了蹇叔的话——晋军必于崤山伏击吾儿。吾儿千万小心,不要将尸骨抛在了那儿啊。

    “不行!这样走下去简直不成个军阵,若遇敌军伏击,哪里还能争战?”孟明视急了,传命众军暂停前进,整顿行列,士卒不得与辎重同行,弓须上弦,甲须披挂,戈须在握……但军列早已混乱不堪,孟明视的命令不仅约束不了众军卒,反而使得众军卒都埋怨起来,疑心将官们要借此独吞辎重车上载着的财物。

    正在秦军大乱之时,高坡上忽然鼓声大作,草丛间竖起无数面大旗。孟明视举目看去,见那大旗上都绣着一个斗大的“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