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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良活殉失人心 平齐服楚振晋威

    周襄王二十五年(公元前627年)冬,晋、楚两军隔泜水对峙,已有月余。

    阳处父欲攻,又怕不胜,欲退,又惧楚兵趁势掩杀。他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来,先令全军作好攻击的准备,套上战车,披上铠甲,然后使人至楚营挑战——我晋人听说,有文德的人不愿侵犯顺理之事,有武勇的人不肯躲避仇敌。楚人若想争战,我晋人愿后退三十里,让出战场,双方决一雌雄。如果楚人不想渡河,那么亦请后退三十里,让我晋人到彼岸决战。晋、楚乃天下大国,如此耗而不战,不免为天下所笑。

    斗勃听了怒道:“阳处父竟敢轻视我么?”立时就要下令渡河。

    成大心连忙阻止道:“晋人如此,实为诱敌之计,欲趁半渡时突袭我军。不如我楚军先退,让其渡河,然后一鼓而大破之,岂不美哉?”

    “不错,晋人一向无信用可言,自不会像宋人那么老实。”斗勃点了点头,下令全军后退三十里,等待晋军渡河决战。

    阳处父见楚军后退,大喜,宣示三军曰:“楚人惧我霸主之兵,已鼠窜而逃。今天寒地冻,不宜追敌,且回国中,来年再大破楚兵。”遂拔营北归。一路上高奏得胜鼓乐。斗勃、成大心率军等了一整天,见晋军不至,使巡哨之卒探听时,晋军已走得无影无踪。

    楚军为救蔡、许而来,晋军退走,蔡、许之围自解,斗勃亦下令班师回国。楚国太子商臣告其父曰:“今诸侯传言纷纷,晋又大胜于楚,使我楚国威风扫地矣。儿臣听军中偏将言道,斗勃退师,实为私受阳处父黄金千镒,故纵敌兵耳。”

    楚成王听之,大为震怒,立即遣使赐剑与斗勃,迫其自杀。成大心见斗勃冤死,悲愤交加,闯入内宫,向楚成王哭诉退兵真情。楚成王懊悔至极,传命商臣擒拿诬告斗勃的偏将,但商臣擒来的却是一个“畏罪自杀”的死人。

    啊,这诬告之人分明就是太子啊。当初寡人曾问过斗勃——商臣可否立为太子?斗勃言商臣刚狠有余,仁厚不足,不可立为太子。寡人未听斗勃之言,仍是立了商臣为太子。想必商臣知道了斗勃之语,故记恨在心,伺机报之。唉!如此阴险之人,怎么可以立为太子呢?寡人真是瞎了眼啊。楚成王心中恨恨地想着,不觉存了废弃商臣之心,想另立公子职为太子。

    晋、楚两军“大战”的详情,秦穆公了如指掌,不禁哈哈大笑,道:“晋军怯敌至此,已无复往日之锐气矣。”

    “听说阳处父班师之后,还大受赏赐,晋君之昏,由此可知矣。”由余亦笑道。秦穆公争雄之心大起,日日检阅士卒,再也不行游猎之事。

    周襄王二十六年(公元前626年)冬,楚国太子商臣突然发动兵变,率家兵驱散禁卒,包围了王宫。商臣亲执青铜宝剑,率十余亲卫之卒直入父亲的寝殿。

    楚成王正在饮酒,忽见商臣恶狠狠扑进殿中,大吃一惊,喝问:“你等执兵前来,意欲何为?”

    “大王在位四十七年,已经快活够了,该歇歇啦。”商臣冷笑着,挥剑上前,寒光闪处,早将两个内侍刺倒,血流满地。其余内侍惊骇地惨叫着,四散奔逃。

    楚成王浑身一颤,复又一挺,摔下手中玉杯,厉声吼道:“商臣,你想谋杀寡人吗!”

    商臣一笑,道:“儿子岂敢谋杀父亲。父亲年纪大了,因病而亡,也是常理。”

    “唉!”楚成王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是太子,寡人之位,早晚都是你的,你又何必一急至斯。”

    “哼!”商臣盯着宝剑上的鲜血,冷冷说道,“我不是太子,太子是公子职。大王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料左右俱已为我所用。新太子立,旧太子死,列国通例。大王既不容我存在世上,我又怎能不急呢?”

    楚成王又是浑身一颤,道:“事已至此,寡人只能听天由命。寡人一生,别无所好,唯喜食熊掌而已。吾儿若不想日后难见列祖列宗,请命庖人烹熊掌一对,等其熟后而食之。如此,寡人虽死,亦无恨矣。”

    “哈哈哈!”商臣大笑起来,“大王到了此时,尚欺我商臣无知么?熊掌难熟,待熊掌烹好,大王的援兵也就到了。大王当日杀兄夺位,能安居王位四十七年,从不在列祖列宗灵位面前有半丝愧意,我商臣又有什么难见列祖列宗之处?”

    楚成王听了,大呼道:“老天!你若不佑寡人,如何让寡人安坐四十七年的王位?你若庇佑寡人,如何让寡人落到眼前的结果?老天!你只是个瞎眼老天罢了!”呼毕,楚成王解下腰带,当着儿子商臣的面,悬梁自尽。

    楚成王死后,商臣即位,是为楚穆王,并遣使者至各国报丧,言楚成王年老,偶患恶疾,遂至病亡。同时,楚穆王又大肆杀戮,立威朝廷,先后将公子职、子文之子斗般、商公斗宜申、大夫仲归等人杀死。又大封拥护他的朝臣,封师傅潘崇为太师,掌管宫中禁卫,封斗椒为令尹,执掌朝政……

    楚成王暴死的消息传到秦国,使秦穆公深以为忧,召集群臣说道:“楚国乱矣,非十数年,不能平之。晋国无南顾之患,得以专力对付我秦国,奈何?”

    “我大军尚未练成,不能与晋大战,然可时时袭扰,使其兵疲,然后一鼓破之。”孟明视献计道。秦穆公深以为然,让由余、公孙枝镇守雍城,专意练兵。

    孟明视、白乙丙、西乞术三员大将则统帅边邑之兵,不停地在晋国边境袭扰生事。

    晋襄公大怒,拜先轸之子先且居为中军主将,在周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625年)的春天和冬天,连着对秦国发动了两次猛烈的反攻。孟明视似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已无半丝浮躁之气,面对晋军的强大攻势,既不惊慌,也不骄狂,只守不攻,坚持以少量军卒与敌周旋。

    春天的一仗,晋军似是大胜,深入秦地数百里,然其损失甚大,阵亡两员大将,折了士卒近万,最后不得不退回国中。冬天,晋国大显其霸主之威,会合宋、陈、郑三国之兵,再次侵入秦国。这一次,晋襄公发下誓愿,不攻破秦国城池,誓不回军。晋军在付出重大代价后,终于攻取了秦国的汪、彭衙两座城邑,然后吹打着得胜鼓乐凯旋。

    秦军连着两次败于晋国,使许多秦国朝臣大为不满,纷纷上奏:“孟明视已被晋军吓破了胆,不堪与晋军为敌,请主公当机立断,另选良将。”

    秦穆公笑道:“众位切莫性急,孟明视自有破敌良策。”他不仅没有因秦军之败处罚孟明视,还屡次亲至军中,安慰众将士。秦军众将士感激涕零,无不誓言拼死报国,愿与晋军再次决战。

    本已臣服于秦国的犬戎、骊戎诸西戎之族,见秦国屡战屡败,不觉又生出反心,暗中输诚晋国,愿做内应,助晋攻秦。晋襄公大喜,欲再次征兵伐秦,却被赵衰阻止。

    “吾军虽屡战屡胜,而国库为之一空,且士卒损伤众多,已生厌战之意。秦军虽屡战屡败,然其损伤不众,且勤修国政,上上下下,俱怀报仇雪耻之心,一旦大军会集,将势不可当。我晋国不唯不能出征,且应力避与秦决战,紧守城池。”赵衰深怀忧虑地说着。

    晋襄公听了,悚然说道:“上卿之言,实为至理,寡人岂敢不从。”

    晋军不敢再次征伐秦国,而秦国却已做好了征伐晋国的准备。

    周襄王二十八年(公元前624年)的夏天,孟明视挑出最精锐的士卒,编为三军,左右两军各有兵车一百五十辆。中军兵车二百辆,共五百辆兵车,四万余士卒。

    士卒选定,孟明视请秦穆公监军,誓师伐晋——如果这次不能大胜晋国,臣将死于战场,决不回返!秦穆公欣然应允,拜孟明视为主将,白乙丙、西乞术为副,自为监军,随行督战。

    “秦国屡败于晋,不仅失威于中原,连西戎诸族,也起了叛心。此次若不能胜,则国势去矣!寡人亦无面目回国矣!”秦穆公一样抱定了必胜之心。

    临行前,秦穆公大出府库财帛,尽赏与众军卒的家眷,免其后顾之忧。秦国上上下下,报仇雪耻之心大为高涨,百姓们俱都叮嘱军中子弟——勿以家室为念,当奋力杀敌!

    誓师之后,秦军大举东进,以势不可当的锋锐兵势,连战连胜,不仅收回了被晋国攻占的汪、彭衙二邑,还袭破晋军重兵据守的浦津关,直抵黄河渡口。晋军没料到秦军的来势如此凌厉迅猛,许多渡船排列在河岸上,不及带走。秦军顺利地渡过黄河,进入晋国的腹心之地。

    渡河完毕,孟明视召集三军将士,道:“我秦军此次出征,有进无退!吾意当尽焚此舟,众将士以为如何?”

    将士们轰然回答道:“有进无退,有进无退!焚舟,焚舟!”

    秦穆公亦赞叹道:“孟明视不愧为我秦国第一勇士矣!”

    孟明视焚烧渡般之后,大军不停,一举攻下晋国重镇王官城。此地向来是晋军攻击秦国的大本营,城内粮草堆如山积,器械兵甲不可胜数。秦军所获极丰。败报传至绛都,晋襄公大为恐慌,欲发倾国之兵与秦军对抗。

    赵衰又劝道:“晋国虚耗过甚,难经大战,纵能胜秦,国势恐无力复振,且暂避秦军锋芒,坚守不出。久之,秦军兵疲,自会退去。”

    秦军耀武扬威,直抵绛都,日日在城外百般骂战。晋人似乎都变成了聋子,对秦人的辱骂毫不理睬。

    “哈哈哈!晋人都变成了兔子,没有一个人敢出来与寡人较量。”秦穆公大笑着,胸中久存的压抑之气一扫而空。

    孟明视禀告道:“我秦军兵临晋国都城,足可扬威天下。不如趁此兵发崤山,收埋三年前阵亡的军卒,洗去旧日耻辱。”秦穆公点头应允。他心里很清楚,晋为大国,可以胜之,难以灭之。大军久留坚城之下,必有所失。

    孟明视传下将令——三军向南而进,自茅津渡河,屯于崤山。秦军在晋国境内来来去去,毫不受阻,如同进出无人之国。

    时过三年,秦军阵亡士卒的尸首已化为白骨,散落于山崖之下,绝壁之上。风吹来草木呜咽,令人惨不忍睹。秦军众将士含泪收拾尸骨,葬入高坡,立起大坟。秦穆公穿上素服,命人宰白马乌牛为祭,并亲至坟前,洒酒相敬,痛哭失声。孟明视、白乙丙、西乞术三员大将亦哭倒在地,悲伤不已。秦军三军将士无不大放悲声,惊起满山雀鸟,哗啦啦遮满了整个天空,投下纷乱而又阴沉沉的暗影。

    大祭之礼行毕,秦军高奏凯歌,班师回国。秦国百姓扶老携幼,争出家门,慰劳军卒,欢庆胜利。中原诸侯闻听秦国大败晋军,震惊之下,纷纷遣使西行,争相与秦国结好。西戎诸族见秦国兵威更胜往昔,不禁暗自庆幸——得亏当初并未真的反了,不然,只怕会有灭族大祸。后怕之余,西戎诸族首领亦争相入雍城庆贺,并献上厚礼。秦穆公以盛宴款待诸族首领,嘱其各安本境,做秦国的顺民。众西戎诸族首领俱俯伏在地,誓言永不叛秦。

    对于秦国的大胜,周襄王亦是兴奋不已,在朝堂上对众大臣说道:“晋国恃其强盛,屡屡欺我周室。今秦国复强,足可与晋相敌。寡人有意发出策命,封秦伯为盟主。诸位以为如何?”

    王子虎上前一步,奏道:“晋为霸主,毕竟有功于周室。今日秦虽胜晋,难以明指其有功于周室,贸然封之,天下诸侯必不服也。况且霸主不两立,亦不应两封。晋地又近我周室,也不可轻易得罪。以臣之见,可遣使贺秦,以收服西戎诸族之名,赐以金鼓信物。如此,我周室既可得秦之欢心,亦不招致晋国之怨也。”

    “爱卿之言,实为有理。”周襄王赞赏地点了点头,当即拜王子虎为使,持金鼓信物赐予秦伯。

    秦穆公见周襄王赐下金鼓信物,不禁喜出望外——金鼓者,征战之物也。秦得周天子所赐金鼓,自是有了代天子征战的杀伐之权。有此杀伐之权,虽无周天子的正式策命,秦国亦可称之为霸主,并由史官将其盛事录下,传之千秋万世。

    “哈哈哈!寡人做了霸主,寡人做了霸主!”秦穆公不禁仰天大笑不止。

    他以最隆重的礼仪招待王子虎,并欲亲赴王都,叩谢天恩。无奈他近来身体日衰,难以远行,只得让公孙枝代他东赴洛邑,拜谢天子之赐。

    公孙枝也老了,去了一趟洛邑,回来就病倒在榻,不能理事。秦穆公亲去探望公孙枝,厚加赏赐。公孙枝借机恳求回归封邑养老。秦穆公想了一会,终于答应了公孙枝的恳求。

    由余见公孙枝回归封邑,也上表陈情,告老归养。他看出秦穆公已不似先前那么喜爱“奇谋”,对他愈来愈冷淡。若他不见机而退,继续赖在朝中,恐怕落不下什么好结果。果然,秦穆公立刻准了由余的表章,并未露出丝毫的挽留之意。

    公孙枝、由余告老归养之后,秦穆公立即降下诏令——拜孟明视、白乙丙为上卿,领左、右庶长之职,执掌朝政。拜西乞术为大司马,巡视边关,防备晋军偷袭。待一切大事安排妥当,秦穆公就很少上朝,日日在后宫享受歌舞宴乐。

    好在孟明视、白乙丙、西乞术都很尽职,不敢有丝毫大意。且又有子车奄息、子车仲行、子车针虎三兄弟治理百姓,秦国虽是处在“无君”之中,也未生大乱。

    瞬息之间,时光不觉过去了数年。一个春天的正午时分,秦穆公坐在高台上晒太阳,渐渐进入了梦乡。

    他看到了一条青龙,还看到了一只丹凤。青龙上坐着萧史十三郎,丹凤上坐着弄玉,龙凤相戏,盘旋在五彩的云端里。

    “弄玉,弄玉!”秦穆公呼喊着,向高高的天空伸出了双手。萧史十三郎和弄玉只顾在云端里追逐嬉笑着,根本没有向地上的高台望上一眼。

    “弄玉,弄玉!你怎么就不理会寡人呢?”秦穆公呼喊着,泪流满面,“弄玉,你是寡人的命根子啊。自从你走了,寡人做什么都没了心思。弄玉,虽然你做了神女,也还是寡人的乖女儿啊,怎么就不理会寡人呢?弄玉,你下来,你下来啊。让寡人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你啊。”

    弄玉仍是不回答,手捧玉笙,幽幽吹奏起来。萧史十三郎也将玉箫吹来相合。箫笙之音相合,清雅至极,人间难得一闻。无数仙鹤、白鹭、黄鹂、紫燕、兰鹊、杜鹃、孔雀……飞到弄玉和萧史十三郎身边,翩翩起舞。更有七彩的花瓣自云端里飘洒下来,使人神醉目眩。秦穆公的神志异常清醒,对美丽的鸟雀和鲜花视而不见。他只看得见丹凤上的弄玉。

    “弄玉,你还是不理寡人,还是不理寡人啊。你心里还在怨恨寡人,怨寡人因你是女儿,就不看重你。弄玉,你错怪寡人了啊。当初你一出生,寡人就喜欢得不得了。生了男儿是弄璋,生了女儿是弄瓦,众人都这么说,连内侍们也这么说。寡人一听就生了气,说寡人的女儿偏不弄瓦,偏要弄璋,就将你的名儿叫作了弄玉。如果你不是女儿,寡人一定会让你当太子的,可是天下并没有女儿当太子的呀。寡人正是太看重了你,才让你嫁给白乙丙。寡人其实是将整个秦国的兴亡重任放在了你的肩上,可是你到底太小,不明白寡人的一片苦心。如今寡人活不了多久,这大好的基业就要丢给太子,也不知道太子他是否承受得住。唉!寡人也想不了那么多,一切听天由命吧……”秦穆公正滔滔不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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