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椒是子良的儿子,以武勇闻名楚国,深得楚穆王的信任。斗般欲收敛斗氏过大的势力,引起了斗椒的忌恨,以恶言陷害,使得楚穆王杀死了斗般。斗般一死,斗椒自然成了斗氏家族的首领,将整个斗氏的势力变成了他斗椒个人的势力。
“要除掉斗椒,并不太难,要除掉整个‘若敖氏’,就太难了。”楚庄王最后忧心忡忡地说道。
“大王也不一定要和整个‘若敖氏’作对,成氏、叔伯氏近来对斗椒越来越是不满,尤其是叔伯贾的夫人,好几次说斗椒有偏心,只肯照顾斗氏。叔伯贾当了十年的工正,从未升迁,而斗椒的从弟斗旗几年间就从下大夫升成了上大夫,成了大司马。”樊姬说道。
她常常召大臣夫人们入宫饮宴,并非是因为喜好酒食之乐。从那些大臣夫人口中,她能得知许多事情,从而对朝政了如指掌。她能够知道的事情,楚庄王自然也能够知道。
“不错,应该把成氏、叔伯氏和斗氏分开,尽量使成氏、叔伯氏成为斗氏的敌人。”楚庄王赞赏地说着。
“斗氏之中,也不一定全都是斗椒的死党。”樊姬又说道。
“是啊,比如斗般的儿子斗克黄,就从来不赞成斗椒的作为。”
“至于斗氏之外的朝臣,不赞成斗椒作为的就更多了。伍举和苏从二人甚至想把大王‘拉’到朝堂上去呢。”
“有伍举和苏从这等忠臣,寡人要对付令尹,又多了些把握,只是眼前还不是寡人临朝的时候啊。”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大王才能够临朝亲政呢?”
“等到斗椒不能阻止寡人行动的那个时候。夫人要多注意那些斗氏之外的朝臣,看看他们谁与斗椒来往得最密切。寡人临朝之时,暂且不会触动斗氏,但一定要削去斗氏的羽翼。”楚庄王握紧双拳说道。
周匡王二年(公元前611年)春,天降暴雨,汉江、长江俱是泛滥成灾。大水过后,房倒屋塌、田园毁坏,又有瘟疫流行,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楚国上上下下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处处是女巫狂跳的身影,处处是百姓们俯伏在神灵前磕头的情景。
楚庄王秘密送出无数黄金宝物,通过养由基之手,转到了众女巫的手中。于是,楚国的女巫们众口一词的宣称——楚国大王不理朝政,致使上天震怒,降下大灾。
伍举、苏从诸大臣趁机纷纷跪倒在宫门前,恳求大王亲临朝政,以解天怒,拯救万民。许多“若敖氏”族人被大势所迫,亦不得不随众跪倒在宫门前。到了最后,斗椒也不得不做出样子,亲至内宫,“恳求”楚庄王亲临朝政。楚庄王在“无可奈何”之下,终于答应自明日开始——亲临朝政。
伍举、苏从诸大臣欣喜若狂,不禁欢呼起来。斗椒却是暗暗冷笑,心里道,谅你一个昏王,纵然亲临朝政,又能有什么作为?不料次日楚庄王的作为,却令斗椒大出意外,也令众文武大臣大吃一惊。
楚庄王在朝堂正中安放了一座巨大的铜鼎,鼎下燃着熊熊大火,鼎中是微微冒着青烟的滚油。楚庄王除了王冠、王袍,只穿着素服,神情肃然地端坐在君位上。
“寡人身为万民之主,上不能敬事列祖列宗,勤于祭祀。下不能安抚百姓,谨修朝政。致使天帝震怒,祸我楚国,实乃寡人之罪。从今日起,百姓一日不安,寡人一日不除此素服,永远斋戒。”楚庄王朗声说道。
素服斋戒,就不能饮酒,不能食肉,甚至不能亲近女色。一个日日沉迷于酒色中的“昏王”,居然宣称“永远斋戒”,众朝臣目瞪口呆,都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刘须!”楚庄王不容众大臣清醒过来,陡地厉喝一声。
一个肥胖如猪的大臣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答应了一声:“臣在。”跪倒在君位之前。
“汉江之堤,归你掌管。朝廷每年征收治堤之赋百万,尽归入你。可你又在堤上用了几个铜钱?百姓的血汗,都让你换了良田华屋,女乐妖姬,致使江堤溃败,祸我百姓!此等贼人,寡人留之何用!”楚庄王怒喝声里,抬起手猛地一挥。
几个早已准备好的魁壮内侍立刻抓起刘须,丢进巨鼎之中。只听得一声长长的惨叫之后,肥胖的刘须已在巨鼎中变成了一根焦黑的“枯枝”。众大臣心中怦怦乱跳,脸色苍白,气都喘不过来。斗椒亦是愣住了——怪呀,这昏王一天到晚不是泡在酒坛子里,就是睡在美人窝里,怎么会知道刘须的事儿呢?
“屈申!”楚王又是一声大喝。但听得“咕咚”一声,朝班中倒下了一个粗蠢如水牛般的大臣。他正是屈申,听得楚庄王的一声大喝,竟吓瘫了。刘须是掌管汉江之堤的大臣,屈申则是掌管长江之堤的大臣。
“屈申,你和那刘须,俱为贪尽百姓血汗的贼人,且一块做了伴吧!”楚庄王喝道。
众内侍抓起屈申,刚要将其抛至巨鼎中,斗椒忽然叫了一声:“且慢!”
刘须、屈申都算是斗椒的心腹之人,平日对斗椒极为“孝顺”,因此都得到了一个好处无穷的“肥缺”。斗椒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腹就这样被扔进了巨鼎中呢?若是他对心腹们的生死不管不问,谁又愿意成为他的心腹?
“令尹有何事相奏?”楚庄王问着,神情很是恭敬。
“微臣……微臣……”斗椒忽然说不出话来。他这时才想起,他早已和斗氏众臣商议好了——杀掉刘须、屈申,以平民愤。此次大灾,汉江、长江大堤溃败,是最直接的原因。
斗椒对江堤之事一向不甚关心,楚国有云梦大泽,暴雨落下,俱泻于泽中,江、汉二水少有泛滥成灾的时候。无奈此次暴雨实在太大,江堤又根本没有加固过,致使酿成数十年少见的大灾。
百姓们怒火冲天,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劫掠府库的叛贼。无数人都在叫喊着——杀到郢都去,活煮了刘须、屈申二贼。斗椒一边派人镇压,一边不得不准备寻找几个“替死鬼”,稍减国人的怨意。“替死鬼”的最合适人选,自然是民愤最大的刘须、屈申二人。
刘、屈二人虽然算是斗椒的心腹,却无甚大用。他二人能得亲近斗椒,无非是善于逢迎拍马罢了。斗椒很清楚,只要他还执掌着朝政大权,身边永远也不会缺少逢迎拍马之徒。少了刘、屈二人,对他并无什么损害。
“微臣以为……以为应当祭过上天之后,方可处置罪人。”斗椒好不容易才憋出了一句话来,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阻止楚庄王对屈申的处置。
楚国上上下下都知道国君是“昏王”,朝政实际掌握在令尹手中。是令尹而非国君任用了祸国害民的刘须、屈申二贼。人们痛恨刘、屈二贼的同时亦是异常痛恨令尹。斗椒正是为了转移人们的愤怒,才欲“忍痛”杀掉刘、屈二人。此刻他阻止楚庄王处置罪人,无疑是抢着将人们的痛恨引向自身。斗椒身怀远大的志向,又怎么能让国人对他痛恨不休呢?
“此等污浊之人,不配祭祀上天!”楚庄王说着,手臂又是一挥。已吓得半死的屈申被丢进巨鼎,和刘须做了一对“枯枝”伴儿。
“斗旗!”楚庄王又喝了一声。
“臣臣臣臣……臣在!”斗旗是一员猛将,见过血肉横飞的杀戮战场,自称胆如其姓,如斗一般大,此刻虽是惊得脸色苍白,却也没有瘫倒在地。
啊!熊侣竟敢欺到我斗氏头上吗?斗椒亦是大惊失色。斗旗当了多年的大司马,所行“歹事”数不胜数,若是依法处置,早该抛进油鼎中烹为“枯枝”。但斗旗是斗椒的头号大将,楚庄王烹了斗旗,无疑是斩断了斗椒的左膀右臂。斗椒万万不能让楚庄王断了他的臂膀,哪怕因此和楚庄王当场闹翻了,也在所不惜。他如同一头遇到敌手的饿虎,双目凶光闪烁,恶狠狠地盯着楚庄王,等待着搏杀的时刻。
楚庄王看着斗旗,神情忽然变了,满带着笑意,发下一道诏令——斗旗从军甚久,劳苦功高,着进位太师,统领禁军,防卫内宫。斗旗和斗椒又是大感意外,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答。
太师之职高于大司马,且又执掌禁军,可以直接监控国君,地位极为重要。自从潘崇死后,斗椒一直想让斗氏族人接掌太师之职,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暂将太师之位虚悬着。不料此刻楚庄王竟会将太师之位主动“奉上”,令斗椒无法猜到楚庄王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斗旗为何不应,莫非寡人封赏太低,不足以酬大司马之功?”楚庄王问着,声音里已透出不满之意。
“这……这……”斗旗惶恐地望着斗椒。斗椒忙点了一下头,示意斗旗接下太师之职。他担心斗旗不接太师之职,楚庄王会顺势将这个重要职位给了别人,到那时,他再出头阻止就显得太“无理”了。见到斗椒示意之后,斗旗才跪下来叩谢大王的封赏之恩。
楚庄王待斗旗谢恩,立刻发下了第二道诏令——工正叔伯贾勤劳王事,功绩卓著,着升迁为大司马,主掌军令。
上当了!楚庄王的诏令刚一发出,斗椒就在心中大呼起来。叔伯贾虽也是“若敖氏”中之人,却一向与斗椒面和心不和,楚庄王发此诏令,显然是要分斗椒的兵权。依楚国的律令,令尹有调动军兵之权,但须加上大司马的令符,方才有效。可是此刻,斗椒想要阻止楚庄王的诏令,却已迟了。
楚庄王任用斗氏之臣为太师,他斗椒并不阻止,却偏偏要阻止楚庄王任用叔伯贾,岂非自露其不臣之心,引起众人猜疑惊惧?此刻还不是他斗椒谋夺大位的时候,过早地引起众人的猜疑和惊惧,与他斗椒大为不利。
今日这熊侣既杀刘、屈,立威于朝,又树恩于叔伯贾,显尽其生杀予夺的君王之权,必令朝臣畏服,使我多年经营才获得的威信大受损伤,好不厉害!想不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段,瞒得我好苦啊。他哪里是昏王,分明是一只装睡的老虎,时时刻刻都在谋划着算计我,我却不知。
斗椒心中一时涌上千万个念头,又是懊悔,又是惊惧,又是仇恨,连什么时候朝会散了,什么时候回到了府中,尚是恍恍然不知不觉。
楚庄王这久已准备的突然一击,几乎把斗椒打昏了头。但斗椒很快就清醒过来,并迅速做出了反击。斗椒称病在府,再也不上朝了。许多斗氏大臣亦是“感染”时症,不至朝堂。从前楚国是有令尹“无”国君,如今却反了过来,变成有国君“无”令尹了。
朝中顿时秩序大乱,把亲临朝政的楚庄王弄了个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斗椒暗暗发笑,心中道——熊侣,且让你也瞧瞧我的厉害!他心里很清楚,经此大灾,楚国的国势已是衰弱了许多,周围各国及夷狄之族必定会争相入侵。那时候国中必将混乱至极,人心浮动,势欲崩溃。楚庄王连朝中的些许小事都理断不清,如何能处置国中面临的大乱?恐怕到头来还是得请他斗椒出面收拾。他当然会出面收拾,却有一个绝不可少的条件——楚庄王必须回到内宫,仍然去做一个日夜沉醉酒色的昏王。
斗椒的料想十分准确,楚庄王刚刚将朝政理出头绪,边关的告急信使便纷纷而至。崤山、伊川一带的戎族最先发动了攻击,已南下至阜山。郑、宋诸侯亦有南下侵楚之意,已在征集兵车。最危险的是庸国竟发举国之兵攻入楚国。长江以南的百濮之族,亦纷纷攻入楚国境内,四处劫掠。
楚国国内又正在闹着饥荒,许多地方都饿死了人。强大的楚国四面受敌,内忧外患齐至,面临着自立国以来少见的危急。
斗椒得意扬扬,想着楚庄王立刻就要恭请他去上朝了。可是斗椒再一次看错了楚庄王,再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年轻的楚庄王充分显示了他的英明果断和超人的智慧。他召集大臣们连着议论了三天,将众人所出的主意整理发挥一番,定出五条应急之策:
一、关闭方城的北门,防备中原诸侯南下,并在城头上虚张旗帜,城下以牛车拖着柴枝来往奔驰,造出滚滚尘雾,显示大军会集的情景。
二、授予伍举、苏从二人抚民重任,有开启府库,救济百姓之权。各地官吏必须绝对听从其令,对于违抗者,二人可先斩后奏。
三、以善于辞令的屈荡为使者,急赴秦国,说动秦国攻袭庸国。
四、集倾国之兵,全力迎击庸国之兵,在最快的时间里击败庸兵,震慑戎族和百濮之族。
五、大司马叔伯贾留守郢都,楚庄王亲为主帅,领军出征,以振奋国人之心。
中原各大国中,晋、齐、鲁诸国都是忙于治内,一时无力南侵楚国。宋、郑、陈诸国有心伐楚,报复往日所受的欺凌,却又从心底里惧怕楚国,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宋、郑、陈诸国又从哨探口中得知——楚国正集大兵于方城,就更不敢发兵南下。如此,楚国仅以“疑兵之计”,便解除了中原诸国南下的威胁。
伍举、苏从二人一个性缓,一个性急,倒也配合默契,行事格外顺利。伍举主要担当抚民重任,耐心劝慰流民安居,宣扬大王的威德。苏从则以雷厉风行之势大开府库,取出存粮和钱物救济众百姓。有几处城邑官吏拒不打开府库,被苏从拖到街头,当众斩杀,使别处城邑的官吏大为震惊,再也不敢拦阻伍举、苏从二人开启府库的举动。府库的实数粮米钱物大大多于各地官吏的上报之数,不仅可供安抚百姓之用,还有节余送至军中充作粮饷。
屈荡的使命也完成得极为出色,秦国不仅答应出兵攻袭庸国,还建议趁此机会灭了庸国,使秦楚两国国境更紧密地连在一起。秦国想借此机会和楚国结盟,共同对抗强大的晋国。楚庄王大喜,信心倍增,以乐伯、戢黎为先锋,与庸国之军大战七次,先败后胜,大军直至上庸城下。与此同时,秦军自后背向庸国发动猛攻,使庸君无法调来援兵解救上庸。而巴国也借此良机,出动大军,从侧翼向庸国发动了攻击。
在楚、秦、巴三国猛烈攻击下,立国千年的庸国终于灭亡,其土地和大部分人众归楚国所有。巴国掠得了小部分人众,秦国则得到了庸国府库中的财物。庸为大国,楚庄王首次出征就能将其击灭,在国中和诸侯间威名大震。戎族、百濮之族闻听庸国灭亡,惊惧之下,不等楚兵来攻,已纷纷退出楚境。
在伍举、苏从的抚慰救济下,众百姓渐渐安居下来,并对楚庄王的威德称颂不已。叔伯贾感念楚庄王的知遇之恩,日夜乘车在郢都街头巡守,使郢都始终保持着肃然气象,没有生出任何乱事。
楚庄王胜利回到郢都之日,万民空巷,争相挤至道旁,叩拜楚国年轻威武而又宽厚爱民的贤明大王。借着酬赏功劳的名义,楚庄王将伍举、苏从、屈荡、乐伯、戢黎等人俱升至高位,掌握了治民、赋税、出使、练军之权,大大削弱了斗氏众臣的权势。
楚国面临的危难到头来大大帮助了楚庄王,使他牢牢地坐稳了王位。斗椒气得手脚冰凉,真的病倒了,躺在榻上动弹不得。楚庄王浑似不知斗椒的所作所为,亲至斗椒府第中探望,并称赞斗氏为楚国立下的大功,希望斗椒早日康复,继承其先辈的遗愿,为楚国称霸中原尽心尽力,光宗耀祖。但是楚庄王的探望,却使得斗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