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匡王六年(公元前607年)十月,公子黑臀即位,是为晋成公。他即位所行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其女儿嫁给赵盾的儿子赵朔。然后,晋成公深居内宫,轻易不至朝堂,国政俱听赵盾主之。
赵盾将其弟赵同、赵括、赵婴俱升至卿位,授以治民、出使、收取赋税等等大权,又以儿子赵朔、侄子赵穿等掌管征战之事,统领三军。一切安排妥当,赵盾心中很是舒服,也就不那么“忠勤”了,常常行至各处转转。
一日转来转去,转到了史馆里。太史董狐正在观看史书,见赵盾行至,忙站起行礼。
“罢了!”赵盾谦和地摆了摆手,问,“朝中大事,俱由太史记之,可否容吾一观?”
“上卿执掌国政,自可观之。”董狐恭恭敬敬地将一卷竹简递给赵盾。
赵盾翻开竹简,就见一行黑字醒目地写着——秋九月乙丑,赵盾弑其君于宫。
“啊,太史错矣!”赵盾惊呼道,“秋九月乙丑日,吾在河东,离绛都二百余里,安知弑君之事?”
“上卿虽离都城,未出国界。朝中大权,仍由上卿掌管,弑君之事,上卿岂能不知?”董狐反问道。
“这……就算如此,吾亦未曾亲手弑君。太史如此记载,是为诬陷矣。”赵盾脸色苍白地说着。
“弑君非同一般仇杀,须记其主谋之人。”董狐平静地回答道。
“什么,你……你说吾乃弑君之主谋?”赵盾的声音都变了调。
“上卿若非弑君之主谋,凶手仍在,何不绳之以国法?”董狐又问道。
赵盾愣住了,半晌之后,斥退从人,低声问:“这史册可否改写?”
“所以立史,为求信也。无信非史,吾不能改写。”董狐正色说道。
“赵氏为晋国第一大族,黄金美女多不胜数,太史可任意取之。”
“吾身为太史,自有俸禄,并无他求。”
“赵氏可弑君,岂不能杀一太史?”
“上有天帝、下有良心。有此二者,吾何所畏惧!”赵盾盯着董狐,盯得眼里直欲喷出火来。董狐坦然相对,无丝毫畏惧之意。
过了良久,赵盾又问:“那么,太史可否添上一字,言‘弑其君于宫’为‘弑其昏君于宫’?”
“主公并未执政,有君之名,无君之实。一切政事,俱出上卿之手。主公既然未行君权,何来贤昏之别?上卿之请,恕难从命。”董狐拱手说道。
“唉!如此看来,太史之权,竟是重于卿相!”赵盾长叹声里,懊丧地走出了史馆。他真想令公孙杵臼和程婴手执利刃,趁黑夜偷入史馆,刺杀董狐。公孙杵臼和程婴已干过多起此等“秘事”,从未失手。只是董狐能作此想,旁人也必然能作此想。既然人人都看穿了他赵盾,那么杀了董狐,除了徒增恶名外,他什么也得不到。
赵盾回至家中,就病倒在榻,不能上朝理事。赵穿、赵朔、赵同、赵括、赵婴等并无治国才能,只凭意气用事,晋国上下俱是不服,国中混乱不堪。
宋、齐、鲁、晋接连发生的弑君之事,使周匡王心惊肉跳,不觉吓出病来,竟至身亡。周太子姬瑜即位,是为定王,周公阅和上卿王孙苏又为了辅佐之臣的地位争斗起来,闹得堂堂的天子之都亦是人心惶惶。
整个中原的大乱,使楚庄王兴奋不已,立刻率领大军,急速北上,欲扬威天下,立下奇功。在中原诸侯中,最令楚庄王钦佩的人是齐桓公小白和晋文公重耳。此二人都曾称霸天下,威风凛凛,不愧为当世英主。只是齐桓公用了许多年才得以称霸,不及晋文公来得快捷。
晋文公何以能快速称霸?乃是以兵威直接加于周天子,首先威服了周天子。周天子好比是羊群中的头羊,引着宋、鲁、郑、卫等等肥羊、瘦羊。制服了头羊,还愁制服不了那些跟在后面的肥羊、瘦羊吗?
齐桓公、晋文公倾其毕生之力,不过是想受到周室册封,成为盟主,称霸天下。寡人已是号称为王,岂在意于一个小小的盟主之号?天无二日,地无二王,上天既然许楚国称王,就不该留下另一个周王存于世上。天下只能有一个王——楚王!寡人要一举宰了周天子这只头羊,然后挨个收拾所有的肥羊、瘦羊。
当然,兵不厌诈,楚庄王并未将兵锋直接对准周天子,而是声称讨伐戎人,以报五年之前戎族“趁火打劫”的大仇。
周定王元年(公元前606年),楚庄王亲率战车六百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洛水、伊川之间,将居住在其中的陆浑之戎杀得大败,纷纷逃进深山。
陆浑之戎原居于瓜洲的陆浑之地,故名为陆浑之戎,后来受到日益强大的秦国压迫,不得已迁于洛水、伊川一带,离洛邑极近,给了周室极大的威胁,也给了附近的楚、郑、许、蔡等国极大的麻烦。楚庄王打败陆浑之戎后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带领大军沿着洛水顺流而下,直逼洛邑。乐伯、戢黎作为先锋,直抵洛邑南城外扎下营寨。楚庄王的大军则屯于洛水旁的开阔地带。
一时之间,楚军欲攻打洛邑的消息四处传扬。洛邑百姓恐慌至极,纷纷向北门外逃去。而这时四面城门已经关闭,想逃也逃不出去。周室君臣的恐慌,更甚于百姓,害怕楚军会立刻攻城,早早就关上了城门,再也不肯打开。
周公阅和王孙苏暂且和好,召集众大臣,齐至朝堂,商议对付楚军的办法。众人议论不休,最后认定——须派一大臣亲至楚营,探听楚军究竟意欲何为,方可再作主张。但该派谁去呢?众人都犯了难。
楚人历来强横无礼,若是心怀不善,就会加害于周室大臣。从前遇到此类危难之事,王子虎自会挺身而出。只是王子虎已去世好多年了,周室众大臣不到危难时刻,甚至记不起朝中曾有王子虎这个人。
“大王,臣愿出城,面见楚君。”上大夫王孙满出班说道。
众大臣听了,都是大为诧异——王孙满其人曾经大有名气,二十年前他还是小孩子时,就曾预言过秦军伐郑的失败。当时王子虎逢人就赞,日后能使周室免于危难的人,非王孙满莫属。可是二十年来,王孙满的所作所为和任何一位浪荡公子毫无区别,日日斗鸡走马,听歌观舞,游猎不休,从来不肯干一件正经事。故虽有王子虎的大力推举,但在襄王、倾王、匡王三朝,王孙满并未受到重用。且王孙满甚是骄傲,除了王子虎外,对别的大臣,都不甚理睬。大臣们亦是看王孙满不惯,从来不肯称赞王孙满一声。
王子虎去世后,王孙满干脆称病不朝,完全成了一个富贵闲人。不料今日在周室面临危险的时刻,王孙满却来到了朝堂上,像当年的王子虎一样挺身而出。周定王正在发愁,见王孙满主动愿去楚营,当即大喜,欲传诏立刻升王孙满为下卿,赏黄金百镒。
王孙满一笑,道:“臣寸功未立,不敢受封,只求大王给臣下几件宝物?”
“什么宝物?”周定王连忙问道。
“太庙中一块祭肉,内府中赤色巨弓一张,赤色羽箭十支。”王孙满答道。
“这……这都是天子信物,大夫得之有何用处?”周定王迷惑地问。
“楚君此来,无非有两种用心,一是欲吞灭周室。二是欲扬其兵威,震慑诸侯。其若定欲吞灭周室,则臣不能生还,当为大王尽忠矣。明日太阳升起之时,臣下出城,若太阳落下,臣尚未归,楚国便是企图吞灭周室,大王当速遣使者,令天下诸侯勤王。如若楚国只欲扬其兵威,则臣下当顺势利导,使其归服周室。楚为天下大国,我周室当授其信物,许其主盟南方。楚受周室信物,便是周室臣子。臣子岂能以兵威加于君上?故楚兵必退。授楚信物,不仅能令其退兵,且可借其兵势,西拒秦国、北拒晋国、东拒齐国。”王孙满回答道。
“先王也曾授楚信物。只要能令楚人退兵,寡人又何惜内府之物。”周定王高兴地说着。
唉!授楚信物,乃不得已之策,全因周室势弱之故。天子不知省醒,只以苛安为得计,又是一个庸常之主矣!王孙满在心中悲哀地叹息着。
次日太阳初升,王孙满带着祭肉弓箭,领着几个从人,赶着数十头牛羊,走向楚军大营。楚庄王听说周室派来了使者,立即下令全体军卒出营,弓上弦,人带甲,布成大阵。然后才在阵前与王孙满相见。
王孙满虽已三十余岁,由于平日善加保养,看起来如同少年人一样。这令得楚庄王大起好感。他亦是年少的国君,与年少之人相见,心中觉得爽快许多。
王孙满一开始并未出示天子信物,只以劳军之名,送上牛羊。楚庄王有心“威服”王孙满,与其同乘高车,检阅楚军大阵。随着楚庄王坐车的缓缓而行,众军卒齐声大呼,声如轰轰巨雷,远远传出十数里外,令洛邑城头上的周室兵卒闻之心惊胆战。
而与楚庄王同乘一车的王孙满却是面带微笑,并无丝毫的惊慌之意。好像他面对的并非是“强横无礼”的楚军,而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
楚庄王心中暗暗佩服,问:“以大夫观之,我楚军之威,谁人可敌?”
王孙满笑道:“方今天下,无人可敌楚军之威。贤君之志,亦可与当年的齐桓公、晋文公相比。”
楚庄王听了前半句话,心中大喜,听了后半句话,又有些不高兴:“齐桓公、晋文公胸无大志,如何能与寡人相比?”
“贤君如何以为齐桓公、晋文公胸无大志?”王孙满反问道。
“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齐桓公、晋文公胸无天下,岂能称之有志?”
“齐桓公曾经想登泰山封禅,晋文公曾经请求隧葬,怎能说他们胸无天下呢?”
楚庄王一愣,为之语塞——只有天子才能登泰山封禅,只有天子才能使用隧葬之礼。齐桓公、晋文公欲行天子所行之事,明显是企望着天子之位。过了一会,他才说道:“原来齐桓公、晋文公也曾经想王于天下,可是他们又为什么没有王于天下?”
“齐桓公、晋文公不能王于天下,乃是为势所限也。周天子身为天下共主,已历数百年矣。诸侯欲代周室,是逆人人所知之常理而行,必招致天下人人怨怒,代周室易,服天下人人之怨怒,则难矣!”王孙满感慨地说道。
楚庄王大为不服,道:“周天子所以能惑于人心,不过是仗着有九只铜鼎而已,听说九鼎乃是王室镇国之宝,有了九鼎,国运就会昌盛不衰。寡人倒想知道,这九鼎形状到底有多大,轻重如何?不知大夫是否愿意告知?”
王孙满听了,心中一沉,问:“贤君欲知鼎之轻重,是为何故?”
楚庄王哈哈一笑,道:“我楚国别无他物,青铜却不算少。得知鼎之轻重,寡人也可依样铸成九鼎啊。我楚国历年征战不休,仅折断了的戟戈刃口,就足够铸成九鼎了。”
王孙满正色道:“贤君错矣!鼎非镇国之宝,乃是仁德所附之物。九鼎乃大禹之时,四方诸侯感念大禹的仁德,聚天下之力所铸,故九鼎实为天下九州百姓敬慕之心也。君王观此九鼎,就不敢妄行失德昏乱之事。后来夏桀昏乱,鼎不附德,遂移于殷商。纣王暴虐,鼎又移于周室。故天子所恃者,不在于九鼎而在于仁德。仁德存,鼎虽至轻,也无人可以移动。仁德亡,鼎虽至重,也可移之而去。今周室虽弱,仁德犹在,所以鼎之轻重,诸侯不能相问。”
“鼎之轻重,诸侯不能相问。”楚庄王喃喃念着,心中剧震。
齐桓公、晋文公不能王于天下,并非是畏惧周室,而是畏惧天下的人心啊。周室于今只有百里之地,以齐桓公、晋文公的兵力,可以轻易灭之。然得此百里之地,失却天下人心,成为列国共敌,必将穷于应付,力难独撑。
齐桓公、晋文公看清了这其中的关节所在,不得已后退一步,求为盟主,以“尊王”的名义多得实惠。今天我楚国的兵力,也只比当年的齐桓公、晋文公稍强而已。齐桓公、晋文公不能办到的事情,寡人就一定能办到吗?
唉!天下诸侯,并不是像一群羊儿那么容易对付。纵然寡人灭了周室这只头羊,也难宰了其余的肥羊、瘦羊。如果天下诸侯俱是起兵勤王,寡人久耗在外,斗椒必反。那时寡人前后受敌,只怕连郢都也回不去了……
楚庄王愈想愈是为他的轻率决断感到后怕,只是嘴上依然不肯服输,说道:“大夫说周室并未失去仁德,有何为凭?”
“仁德者,非谦恭者不能行之。周室虽贵为天下共主,然从不妄行,唯以谦恭谨慎相待天下诸侯,凡有功于周室,莫不厚加礼遇,赐以信物。所以齐、晋、秦诸国虽强,无不对天子仁德感念难忘。一旦周室遇到危难,俱是争相出兵相救。若周室已失仁德,何能令诸侯如此?”王孙满反问道。
不错!晋、齐、秦三国决不会容我楚国独得天下。不论他们国中闹得多么凶,一听我楚国欲灭周室,定然是立刻发兵前来。楚庄王心中想着,道:“仁德者,须以公平待人,为何齐、晋、秦三国俱有信物,我楚国独无?”
王孙满笑道:“周室怎敢对楚国不公呢?贤君之祖,就曾接受过天子赠送的祭肉啊。”
楚庄王摇头道:“这个不算。诸侯得到祭肉,只能主盟,而无征伐之权。何况祭肉又不能保存,难以传之子孙。寡人所说的信物,是指弓箭金鼓之物。”
楚君如此言说,已是自居诸侯之位矣。王孙满心中大喜,却是不动声色,淡然说道:“诸侯有武功于周室者,方可得到弓箭金鼓之类信物,贤君有武功于周室吗?”
“寡人大败陆浑之戎,可否算是有功于周室?”楚庄王问。
“不瞒贤君,在下出城之日,已从天子手中取得信物,藏在从者之车。若贤君为拥戴周室而来,在下自当以信物授予贤君。若贤君是为亡周而来,则在下当死于楚军阵前,以明周室不屈之志!”王孙满肃然说道。
楚庄王又是一愣,呆了半晌,方才叹道:“周室有大夫这等忠良之臣,诸侯何敢轻易问鼎?寡人实在是太冒失了。”他当即下令解散军阵,大排仪仗,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王孙满进入中军大帐,并依照周室之礼,接受了天子所赐的祭肉和弓箭等信物。
有了周室所授的弓箭之物,寡人就是有了天子承认的征伐之权,将来与晋、齐、秦诸国争战,亦是师出有名矣!楚庄王很高兴,亲自将王孙满送到了洛邑城下。王孙满在太阳落下之前,圆满地完成了他的使命。
有了征伐之权,就可称为霸主,楚国诸将亦是大为高兴,纷纷向楚庄王行跪拜大礼,以示祝贺之意。唉!原来我楚国将士,竟也以为周室为天下共主,以得到天子所赐的霸主称号为荣。楚庄王在高兴之余,又带着深深的遗憾之意。
忽然,一辆轻车飞驰而至,给楚庄王带来了一个极坏的消息——令尹斗椒谋逆,杀害了留守郢都的大司马叔伯贾,尽起郢都之兵,往北而来,欲将楚庄王截杀在国门之外。
楚庄王大怒,立即拔营回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