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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楚王行道尊大义 春秋由此云雾散

者到晋国来的愈来愈少,到楚国去的愈来愈多。

    从前楚国令尹去世,葬礼极是隆重,百官吊祭,国君亲临。至于陪葬物品更是堆积如山,数不胜数,且陵墓雄壮,石雕玉砌,耗费极大。可是孙叔敖的葬礼却简朴得如同一个百姓,既无百官吊祭,又无国君亲临,至于陪葬之物,仅几个土鼎土罐而已,陵墓低矮得只以黄土培之。

    楚庄王大军刚进至郢都城门时,孙叔敖的家仆就递上了主人的临终遗表:

    臣蒙大王不弃,于草野而拔至朝廷,担当辅佐之任,已数年矣。臣愧无能,不能倾尽心力,立功社稷,实为有负大王重托。今臣当永别,无以相报君恩,唯有数言,愿大王明察。一者,富民强兵,以德辅霸之策,大王切勿轻弃。二者,我楚国劲敌,仍为晋也,大王若然胜之,当更谨慎,防其报复。三者,我楚国丧葬之费,为天下之冠,长此下去,物力尽归尘土,虽国富亦为贫矣。臣请革新丧仪,从简而治,以臣为例,百官无与祭,大王无与临。臣力尽矣,无复多言,大王若怜臣早死,记取臣言,则臣之死,实为至幸矣!

    楚庄王看了孙叔敖的遗表,仰天大叫:“哀哉,哀哉!上天何其忍也!竟夺我贤臣!”大叫声里,楚庄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回至宫中,亦病倒在榻上。他遵守孙叔敖的遗言,没有亲临主祭,也没有让百官前往令尹府中相吊。

    孙叔敖家人不多,只一妻一子,子名安。楚庄王欲拜孙叔安为上大夫,并厚赐其财物。孙叔安不受,言其无才,不应虚耗禄米。又言葬父俭朴,本为倡导节省财物之故,若受厚赐,是违其父志。

    楚庄王无可奈何,只得收回赐物。他将孙叔敖所上遗表放进玉匣中,与象征着国君权位的青铜宝剑置于一处,日日观看。令尹府是公产,孙叔安在父亲的葬礼行过之后,搬出都城,隐居郊外,躬耕奉养母亲。

    隔了数月,楚庄王病愈,临朝理政,以公子婴齐素有智谋,遂拜为令尹,辅佐国君,执掌朝政。只是公子婴齐的智谋多显于征战及列国折冲交往之上,治民之才远逊于孙叔敖。楚庄王不得不多任其劳,常常深夜才回至宫中。

    樊姬、许姬见楚庄王日渐消瘦,心中忧虑,反复相劝,让楚庄王多将政事付与朝臣。楚庄王却不听从,说:“寡人若不能使楚国霸于中原,怎么对得起孙叔敖的在天之灵?”

    楚庄王见长子熊审已经成年,遂立为太子,使其勤学六艺,并随朝听政,以知整军治民之法。

    晋国经过几年的休整,军力已恢复过来。晋国众臣将先前的惨败归罪于郑国身上,纷纷劝晋景公讨伐归服楚国的郑国。

    周定王十二年(公元前595年)夏,晋景公亲率三军,兵伐郑国。郑襄公不敢与晋国为敌,一边紧守城池,一边派使者入楚求救。楚庄王立即大会群臣,商议对付晋国的方法。

    上大夫伍举说:“郑国已归服楚国,楚若不救,必失郑国,大王应速发三军,前往救应。”

    令尹公子婴齐道:“郑已服于楚,则我楚国救郑,所得仍是郑国之服耳。夫大国出兵,必有所获。救郑无所获,不宜行之。”

    “那么依令尹之见,我楚国就眼睁睁看着晋国伐郑吗?”伍举不服地问。

    “当然不能,我楚国当立即出兵,但不是去救郑,而是去征伐宋国。”令尹公子婴齐说道。

    “征伐宋国?”楚庄王不觉重复了一句。

    在中原诸侯中,宋国从来不服楚国,成为楚国最难对付的一个诸侯。不论哪一代宋君,继位之后都遵守着宋襄公当年的遗愿——永不与楚和好。楚庄王早就想兵伐宋国,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出兵的机会。

    “中原诸侯事晋之坚者,无过于宋。晋国一向对宋国极为看重,我楚国兵伐宋国,晋必救之。晋先伐郑,又救宋,军力必疲,我楚军可一鼓破之。晋军破,宋人自是胆寒,必归顺于楚。宋人归顺于楚,则中原其余诸侯,不值一扫,我楚国势将霸于中原矣。故兵伐宋国,可救郑,可服宋,可称霸中原,所获极大。”公子婴齐眉飞色舞地说着。

    “妙!此计大妙!”楚庄王叫起好来,却又皱起了眉头道,“只是宋国眼前没什么错处,我楚国未免是师出无名。”

    “想找宋国的错处,最是容易不过。大王可派一使者至齐,穿越宋国而不借道。宋人恨楚,必关押楚使,则我楚国师出有名矣。”公子婴齐笑道。

    依照礼法,一国使者经过另一国时,必须行借道之礼,方可通行。否则,就是对经过之国极大的不尊敬。但霸主之国可以例外,派出的使者无须行借道之礼。楚庄王得到过天子的弓箭,应该算是霸主。然而楚国的霸主之位,宋国并不承认,绝不会容忍楚国使者不行借道之礼,而擅自经过。

    楚庄王依从公子婴齐之计,派大夫申舟出使齐国,经过宋国而不借道。宋人果然大怒,竟然将申舟抓起来杀了。楚庄王震怒至极——他绝没想到宋人会如此痛恨楚国,敢把楚国使臣杀死。在他的料想中,宋人顶多会将楚国使者关押起来,加以羞辱。震怒中的楚庄王留公子婴齐镇守郢都,亲率三军,征伐宋国。

    周定王十二年(公元前595年)秋九月,楚国大军四面包围了宋国都城睢阳。宋国君臣并不惊慌,倚仗着城墙高大,尽起城中丁壮拒守,同时派人向晋国求救。

    晋景公心中惧怕与楚交战,闻听楚国出兵,以为是救郑,已率军退回国中。此时见楚军兵围宋国,晋景公心中顿时没了主张,忙召集众臣问计。

    上大夫宗伯言道:“楚军先至宋国,处于以逸待劳之地,我晋国兵卒已疲,若往宋国,必难胜楚。宋国距楚千里,楚军难以持久。主公不须出兵,只遣一使去宋,告其君臣曰‘晋军将至’。宋人闻知,定然坚守不降。睢阳城池之固,天下闻名。楚军攻之不下,数月之后,当自动退军。”

    “此计甚妙。”晋景公点头称赞,当即派中大夫解扬前往宋国。

    不料解扬在经过郑国时,被郑人擒住,搜出了晋君写给宋君的救援帛书,郑人为了向楚国示好,遂将解扬献给了楚军。楚军连日猛攻,均是失利而返。楚庄王正在忧急之时,一见到解扬,立刻计上心来,许以高官厚赐,让解扬告知宋人——晋国不发救兵,宋人宜尽早投降!

    解扬一口答应,登上楚军的楼车,大呼道:“吾乃晋国使者解扬,吾君将发大兵救宋!宋人勿降!宋人勿降!”

    楚庄王大怒,令人将解扬捆绑起来,说:“尔亲口相许,听命寡人,却又背之。寡人不失信,尔自失信,今斩尔之首,非寡人之过也!”

    解扬仰天大笑,说:“臣下能不辱使命,即是守信。吾身为晋臣,岂肯为了楚国的高官厚赐而背弃晋君?吾许楚君,乃借此完成晋君的使命耳。能够不辱君命,臣下虽死,亦是大幸也,又何所惧之?哈哈哈!”

    楚庄王听了,又是钦佩,又是喜爱,感慨地说道:“忠臣不辱君命,不惧死,所说的就是你解扬吧。晋国有此忠臣,难怪会霸于中原数十年。可惜寡人无福,不能为尔之君也。”他说着,亲自给解扬松绑,派人将解扬礼送出大营。

    楚国有君如此,我晋国永无宁日矣。解扬亦是在心中感慨不已。

    宋人听了解扬的话,勇气大增,守城之志更坚。楚军用尽种种攻城之术,也无法攻入城中,反而损失了许多军卒。

    楚庄王恼怒至极,恨恨说道:“寡人若不服宋,誓不返国。”楚军绕着睢阳城,筑起高高的土垒,长久围困,绝不放松。宋人日夜苦盼晋军来救,却总也见不到晋军的踪影。

    从周定王十二年(公元前595年)秋九月,一直到周定王十三年(公元前594年)夏五月,楚、宋两国彼此相拒已有九月,谁也不肯轻易服输。列国之间征战,极少有大军长围一处达九月之久。

    长久地维持着一支大军的粮草供应,耗费之重,无国可以承受。何况军卒久在国外,国内田地无人耕种,势必荒芜,酿成来年国中大饥。故大军久围敌方城池不下,一般都会自动撤回。

    楚、宋两国的对抗震惊了天下列国,众诸侯百感交集,心中又是畏惧,又是钦佩,又是不满。

    所畏惧者,乃是楚国的国力之强,已远远超过众诸侯的预料。楚国居然能如此长久地供应着千里之外的大军,则各诸侯国虽有坚固的城池,亦不足恃。

    所钦佩者,乃是宋国面临如此强大的敌军,却坚守不降,不愧为一等公爵之国。

    所不满者,乃是晋国身为霸主,竟眼睁睁地看着结盟之国被围,不去相救,实在是太过冷酷。

    列国不知,楚、宋两国,已俱是精疲力竭,到了支撑不下去的境地。楚国的府库存粮虽多,但经过伐陈、伐郑等几次征战,已是用支一半。九个月的围宋之役,又将另一半存粮耗尽。且楚军离国太远,远送粮草的丁壮,倍于围城的军卒,已使楚国许多田地无人耕种,引起举国不满。

    公子婴齐已数次请求楚庄王退兵,言大王若久耗国外,只恐国中会生出大乱。但若如此退兵,楚国的威德何能显出?楚庄王心中忧如火焚,日日登上楼车,向城头上张望。

    城上的宋兵面黄肌瘦,不时突然扔掉弓箭,号啕大哭。但一见了攻城的楚兵,立刻又凶猛如虎,拼死抵抗,不将楚军打退,决不罢手。楚庄王心中诧异,伏于楼车的垛口后,仔细观察着睢阳城中的动静。

    残阳如血,睢阳城上城下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暮霭中,沉寂中隐隐透出令人恐惧的血腥之气。楼车离城墙较近,只三四十步远,经常被守城兵卒抛来的石块火把击中,到处都是破裂之痕和焦黑的火灼印迹。左右侍卫担心宋军会对楼车发动突袭,纷纷劝楚庄王走下楼车,楚庄王拒不听从。

    忽然,一员宋军大将出现在城头上。

    “那将是谁?”楚庄王低声问着楼车上的守卫兵卒。

    “是宋国上大夫华元。”守卫兵卒们熟知敌情,立刻回答道。

    听说宋国朝政,全由华元把持,此人定有担当。楚庄王心中一动,忽然大声叫道:“寡人乃楚王也,对面将军可是宋大夫华元?”

    那宋将一惊,随即答道:“吾正是宋大夫华元。”

    “贵国宁折不屈,寡人深为叹服,只是不知贵国还能支撑几日?”楚庄王问。

    那华元除非是个呆子,才会告诉敌人能守几日,大王此问,不亦愚乎。左右侍卫觉得好笑,又不敢笑。不料那华元惨然一笑,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宋国存粮已尽,柴草俱无,此时正互相交换着把儿子杀了吃,把死人尸骨劈了当柴烧,若论支撑,一日也支撑不下去。”

    楚庄王大惊失色:“啊,贵国到了如此地步,尚……尚不肯与楚盟好吗?”“我宋国人向来不服强暴,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大伙早横下了一条心,吃完了儿子,就吃老婆,吃完了老婆,就一齐出城,与楚军拼个同归于尽!哼,你楚国可以灭我宋国,但要让我宋国投降,做梦去吧!”华元仇恨地说着。

    楚庄王听了,心中发颤,脸色苍白道:“罢,罢,罢!两国交兵,害民如此,天帝知晓,必降大灾。你宋国也用不着投降,我楚国明日便退兵回去,所剩粮草,当尽遗贵国。请大夫速速告知城中百姓,再也别……别吃儿子,再也别吃儿子了。”

    “这……贤君当真要退兵回去?”华元大出意料,语气一下子软了许多。

    “征战之事,不仅害宋国之民,亦害我楚国之民。你宋国支撑不下去,我楚国也支撑不下去。寡人退兵,不仅是为你宋国之民,更是为了我楚国之民啊。”楚庄王声音凝重地说道。

    “城下之盟,宋国所耻,如果楚军能够退兵一舍之外,我宋国愿与楚国共结盟好。”华元感动之下,立刻说道。楚君明于道理,心怀仁德,比晋君强得多了。弃晋事楚,与我宋国更为有利。华元在心中想道。

    听了华元的话,楚庄王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次日天刚亮,即传命拔营后退,至三十里外安营扎寨。宋国君臣也守信出城,至楚营中订立盟约,承认楚国为霸主之国。楚庄王将营中存粮留下一半,然后凯旋。至此,在长达九个月的楚、宋对抗中,最终是楚国获得了胜利。而宋国也保全了体面,虽败犹荣。

    最大的失败者是晋国,天下诸侯对晋国的所作所为失望至极,纷纷请求与楚国结盟。世世代代被视为“蛮夷”的楚人终于获得了中原人的尊敬,大出了胸中郁积数百年的闷气。楚国上上下下,一片欢腾,令尹公子婴齐亲自奔走各国,欲召开一个诸侯结盟大会,正式确立楚国中原霸主的地位。楚庄王亦是大为高兴,在朝堂上与群臣欢宴不休。

    宫中有一优人,姓孟,尤善于逗笑,被称为优孟。朝堂上每逢欢宴,优孟必至席前扮作种种滑稽动作,说出种种可笑之语,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但是今日优孟来至席前,既无滑稽的动作,又无可笑的言语。楚庄王怪而问之,优孟说他不想说话,只想唱歌。

    楚庄王从未听过优孟唱歌,好奇心大起,连声说:“你唱,你快唱与寡人听听!”

    优孟神色肃然,咳了两声之后,哑着嗓子唱了起来:

    当官不可当贪官

    当官定要当贪官

    当官理应当清官

    当官不可当清官

    为何不可当贪官

    贪官卑污是坏官

    为何定要当贪官

    贪官高车肥马子子孙孙都当官

    当官理应当清官

    清官廉洁是好官

    当官不可当清官

    清官无车无马子子孙孙难当官

    人言大王喜清官

    清官偏偏是穷官

    穷来穷去无清官

    人人争当坏贪官

    ……

    “住口!”楚庄王断喝一声,满脸怒色,“尔乃一优人,也敢嘲讽寡人吗?”

    优孟扑通一声,跪倒在朝堂上:“小人怎敢嘲讽大王?小人只是……只是在市上遇见了卖柴的孙叔安,心中难过——孙叔敖乃是人人称赞的清官,可是他的儿子却要靠着卖柴来养活自己。百姓们不知道理,都在埋怨大王不爱功臣之后……”

    “什么,孙叔安竟在卖柴吗?你,你快把他给寡人带上朝来。”楚庄王再一次打断了优孟的话头,着急地说道。

    优孟看来早有准备,很快就将孙叔安带上了朝堂。孙叔安穿着缀满补丁的葛衣,满脸涨得通红,拘谨地对楚庄王行了一礼,口中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啊,你,你怎么穷成了这个样子?”楚庄王无法相信他看到的人竟是楚国的令尹之子。

    “我……我害了一场大病,误了时令,田地无收,只好……只好卖柴……”孙叔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嗡一样。

    “怎么,你竟要靠种田才能养活自己吗?令尹每年仅禄米就可得到一万斗,难道就没有留下一点节余给你吗?”楚庄王疑惑地问。

    “先父在日,常以禄米周济穷户,并无节余。”孙叔安答道。

    “令尹按例可收各邑送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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