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多了数倍,公室所收的赋税,同样是增多了数倍,秦简公大喜,派人从楚国购来犀甲,从越国购来剑戈,从韩国购来强弩,大力装备军队,意欲反击魏国。秦简公试探性地向魏国攻击了一下,结果秦军一遇敌兵,就狂奔而逃,溃不成军。周围的戎夷之族见秦军如此不堪一击,纷纷袭扰秦国的城邑,劫掠百姓,威胁秦国的后方。秦简公大感头疼,只得又召见嬴菌,商谈本不属于嬴菌过问的军机之事。
嬴菌道:“我秦军非不勇悍,只是屡败于魏,畏魏如虎。当今急务,是为激励士气,消除士卒的畏魏之心。”
“如何才能让我秦国士卒不怕魏军呢?”秦简公问。
“微臣当年出使韩国时,和侠累私交甚好。如今侠累已执掌韩国朝政,有决断之权。微臣可派密使与侠累相谋,请侠累调开秦、韩边境的军卒,让我秦国从其国境穿过,直扑魏国都城。魏国锐卒俱在边境,必然不敢与我大军对抗。如此,我秦国大军在魏国境内直进直出,如入无人之境,士气定会大振,国威亦是扬于天下矣。”嬴菌献上了一计。
“妙!”秦简公听了大为高兴,立即让嬴菌派密使到韩国去见侠累,他则亲率战车千乘,甲士十万,悄悄移到韩国边境。待到侠累果真将边境军卒调开了,他立刻挥军直扑魏国。
魏国万万没有料到秦军会突然从韩国境内杀至,果然不敢接战,紧闭城门。秦简公在魏国都城下耀武扬威一番后,立即回军,稍作休整后,就杀奔西河而来。在秦简公的料想中,魏国的都城受到威胁后,必然会将西河军卒调回。他则趁西河空虚之时,率大军猛攻,一举夺回这块关系着秦国存亡的要地。
秦简公熟知兵法,明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的道理,在西河之地派有许多密探以随时了解西河之地的情势。而西河之地传出的消息,对秦国极是有利:西河的锐卒已尽行东去,所剩唯本地之兵,且多为迁移的罪徒,战力不强。
在西河诸城中,临晋邑最为重要,其城原为大荔戎族之都,地控四方,形势险峻。如果攻占了临晋邑,就可控制要路,进一步攻占整个西河之地。
临晋邑离洛水很近,渡过洛水就攻到了临晋邑城下。秦简公率领大军行至洛水岸边时,天色已是昏暗,依照列国行军惯例,到了这时就应该扎营安歇。秦简公想取得突袭的威势,命士卒日行四舍之地,使士卒们倍感疲倦,也该扎营安歇了。但是秦简公却亲自擂着战鼓,命令士卒强渡洛水,直扑临晋邑。正当天旱之时,洛水很浅,天气又不算寒冷,士卒们可以很容易地涉水而过。见到国君亲擂战鼓,秦国军卒们顿时士气大振,忘了疲倦,呐喊着向对岸扑去。
魏国在洛水对岸筑有长城,只是由于魏国强而秦国弱,魏国人对秦国不太看重,所筑的城墙既不高大,也不怎么坚固。秦国军卒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攻上了城头。城上的魏军很少,对百倍于己的秦军无法抵挡,纷纷向远处的临晋邑逃去。
秦简公站在高车上,心里很是得意,对侍立在身边的左将军司马敌、右将军公子方说道:“寡人今日所用之战法,即为孙子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
司马敌拱手说道:“主公料敌如神,当年的孙武岂能及之。主公所言,未免太过谦让。”
公子方说道:“大军班师之后,非歇息数月不可。主公只歇息数日,便挥军直捣西河,若非治军有方,焉能如此。即令孙武复生,也远远不及主公。”
秦简公笑道:“连二位将军都不能料到寡人会攻击西河,魏人何能料知?孙子的兵法,自有其深妙之处。二位俱是统军大将,切莫看低了孙子的《十三篇》。”
“嗵——嗵——嗵……”洛水对岸忽然鼓声大作,似天上滚雷般地压向秦军。
秦简公、司马敌、公子方听了大惊:啊,如此鼓声,听上去竟似有上千面战鼓在一齐敲响。军阵中每百人才有一面战鼓。千面战鼓,就是有十万以上的大军啊。魏军的西河之卒不过四五万人,且又分散在各城邑中,何来十万大军呢?
鼓声中,无数面大旗在昏暗的暮色中迎风飘扬,上写着一个斗大的“吴”字。
“啊!是吴老虎来了!吴老虎带着几十万人杀来了!”
“我们中了吴老虎的埋伏,快跑!”
“快跑!快跑!吴老虎来了!”
……
秦军士卒们惊骇地叫着,掉转头,不顾监阵官的威胁,掉头就往回跑。
近年来,秦军几次和吴起率领的魏军大战,每次都是伤亡惨重。吴起已成为秦军士卒眼中的“杀神”,以致秦军士卒不敢直呼吴起之名,都以“吴老虎”呼之。
此刻正当秦军大胜之时,突然听到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突然见到数不清的大旗,突然听到吴老虎来了,深藏在心底的恐惧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兵器都难以握住,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快逃”的念头。有少数军卒并不畏惧敌军,不想逃,但在众多逃跑的军卒“挟持”下,也不得不跟着向后逃去。
秦军只有一半军卒渡过了洛水,前面往后逃,后面却在往前攻,一片混乱。
嗖——嗖——嗖……追击的魏军射来密集的羽箭,若狂风暴雨一般。后面逃得稍慢的秦军士卒纷纷被羽箭射中,惨呼着栽倒在地,使秦军更加恐惧,队形也更加混乱。
秦简公、司马敌、公子方拼命喝止,企图阻止军卒后退,整顿混乱的军阵。无奈士卒们根本不听号令,很快就让魏军夺回了洛水对岸的长城,居高临下,射杀着河谷中的秦军。
嗖——一支羽箭带着厉啸,擦着秦简公的耳边掠过,惊得秦简公差点栽下了高车。
“主公,您快……快走吧,微臣断后!”司马敌见势不妙,连忙说道。
“老天,老天!你为何偏偏要生下吴起这等人来?”秦简公仰天大呼着,不肯后退。
公子方强逼御者转过车身,拥着秦简公向后逃去,司马敌则凭借着洛水西岸的秦国长城,抵挡魏军的攻击。秦国长城高大而坚固,本来不易攻破。无奈秦国士卒已无心恋战,对于魏军的攻击丝毫不加抵抗,致使魏军轻而易举地冲过洛水,登上了秦国长城。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依照列国通例,交战双方应该罢兵休战,各自安下营寨。但是魏军却点起火把,竟在黑夜里也向着秦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秦军只有逃,身强力壮者逃在前面,体弱者落在后面,被魏军砍瓜切菜一般杀倒在地。许多秦国士卒在暗夜中看不清道路,摔倒在地,竟被同伴们踩成肉泥。秦军狂逃一夜,直到逃进渭河南岸的郑邑城时,才停止下来。
郑邑是秦军的驻防重地,在城外的河岸边摆着许多渡船,只是秦军很少练过黑夜过渡,致使秦军在渡过渭河时,许多兵卒都掉到了河中,溺毙在水里。大将司马敌也被乱箭射中,死在了渭河北岸上。
魏军没有渡船,追到渭河岸边停了下来,排成整齐的战阵,列在高高的河堤上。此时天已大亮,魏军的阵容清楚地呈现出来,其战车不过三百乘,士卒也只两万余人。
在军阵最中间的一辆高大的战车上,站立着身披犀甲、手执短戈的吴起。他左边的一辆战车上,站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名为魏行,是西河郡御史。他右边的一辆战车上,站着一位三旬上下的壮汉,是临晋县令,名为吕当。
列国大臣门客甚多,吴起也不例外,手下门客多至三百余人。旁人招收门客,最喜欢的是相貌堂堂,言辞华丽,文能诵诗,武能射箭的“贤士”。而吴起招收门客,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他是杀猪的屠夫也好,卖酒的店家也罢,甚至杀人的强盗亦可,都欣然纳入府中,并待如上宾,使其乘高车、穿华服、享美食。众门客对吴起无不心怀感激之情,吴起凡有所命,则全力而为,纵然拼了性命,也在所不辞。
秦简公在西河派有许多密探,却不知这些密探的动静早为吴起所知晓。吴起素以灭秦为己任,对西河之地十分注重,早遣有门客常居西河各邑,刺探秦国动静。他的门客对秦国密探的行踪了如指掌,有的还和秦国密探结成了“生死之交”。秦简公从密探那儿得到的消息,吴起一样能够得到,有些消息还是吴起有意让秦简公知道的。
吴起自视甚高,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议论孙子的《十三篇》,好像对孙子十分轻视。但在私下里,吴起却不知把孙子的《十三篇》看了多少遍,已可倒背如流。孙子极端重视使用间谍,特别在《十三篇》中列出了《用间篇》,反复讲述了各种用间的方法,并说,为将者不知用间,是“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
吴起对孙子的用间方法非常赞同,其招收门客的主要用意,就是找来许多适合做间谍的人。不过,吴起在众人面前,却绝少提及使用间谍的方法,似乎他并不赞同使用间谍。许多人只知道吴起料敌如神,却不明白吴起是如何料敌如神的,只好称赞吴起是天生奇才,凡人永远不可与其相比,也永远学不到他的兵法。
秦简公的大军才开始向西河行进,吴起就已料知到了敌军的意图,并做了相应的布置。他将能搜罗到的战鼓全都收入军中,每面鼓指派两名壮汉同时擂击。又将兵库中的旗帜全都拿出来,令臂力雄壮者充当旗手,然后征集了三万军卒、战车三百乘。
西河郡地广人稀,吴起也只能征集到三万军卒。凭着地势的险固,这三万军卒立于城头上,秦军将无法越过洛水。但吴起却只派极少一部分军卒防守洛水岸边的长城,并且下令:如果秦军攻击,守城的士卒不必多加抵抗,可以弃墙而“逃”。
魏行是宗室弟子,身份尊贵,亦通兵法,对吴起的布置很是不解,问:“秦军气势汹汹,以十万锐卒直扑而来。我军兵少,宜于凭险固守,太守大人奈何自弃坚城呢?”
对于魏行的疑问,吴起只是一笑,并不回答。他知道魏行为什么会担任西河郡御史这样的官职。因为他会将他吴起的一举一动,都及时禀告给国君。吴起想通过魏行之口,让魏文侯充分了解他神出鬼没的兵法,从而改变主意,由南下攻楚改为西征灭秦,实现他平定天下,立下姜太公那般功业的宏愿。
“大人,秦军攻破长城之后,士气必然大振,只怕我军更难抵挡。”吕当也担心地说道。
“县令大人但放宽心,本太守自有破敌之道。”吴起胜算在握地说。他虽是刚刚到任,但其威名众人无不知晓,魏、吕二人对其布置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将三万士卒中数千老弱者留在临邑城中,其余人马埋伏在城外的野林间。通过对秦军行进速度的计算,吴起断定秦军会在黄昏时发动攻击,又传令士卒多带火把。果然,秦军在黄昏发动了攻击,并“攻破”了魏国长城,一下子冲进了魏军的埋伏之地。魏军的大鼓其实只有四五百面,但因是两人同击,听上去就似是上千面大鼓同时响起。
吴起对魏行、吕当二人说:“我魏军大鼓一响,秦军定会大败。”魏行、吕当二人口中诺诺,心中却是发慌,心想,野战之中,两万军卒绝对打不过十万军卒,魏军必败无疑。不料魏军战鼓一响,秦军果是大败,且死伤惨重,竟退到了渭河之南。此刻在高高的河堤上,望着对岸的郑邑城,魏行、吕当二人对吴起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人仅以两万士卒,破敌十万,并一夜追敌百里,虽古之名将,亦不及也。”魏行赞道。
“御史过誉了,本太守所统之军,应为三万。”吴起微笑着说道。
“大人用兵,实为神矣,敌尚未至,就能料敌必败,使吾辈如在梦中一般。”吕当赞道。
“用兵在于知兵,不仅知己兵,还须知敌兵。能知兵,即能料敌必败。”吴起说道。
“平日两国对垒,互有攻守,知兵不难。但假如突遇强敌,立刻就要与敌决战,该如何知兵呢?”魏行大感兴趣地问。
“这也不难。将来如果你们遇到了这等事情,先须镇定,不能自乱阵脚。首先,你们应将军队屯于险固之地,然后派出一位勇敢的偏将,带着少许轻锐之卒,向敌人挑战。不求打胜,只求打败,在后退中引诱敌人追击,从而观察敌将的指挥能力和敌卒的战斗能力。若敌军进退有序,旗鼓不乱,敌卒见到我军丢弃的军械视而不见,那么,敌将就是一位深知兵法、大有谋略的厉害人物。对于这样的敌将,不可轻易与之对敌。应故示我军之弱,坚壁不战,等待敌方将士松懈麻痹,缺乏戒备之后,可乘虚偷袭,一举击败强敌。若敌军在追击时吵吵闹闹,互相争道,队形不整,旗鼓混乱,见到我军丢弃的军械就抢,那么,敌将就是不知兵法,纵然率领的兵卒众多,也可向其大举进攻。”吴起说道。
“大人所论,实在高妙。看来秦君就是这样不知兵法的敌将。”魏行说道。
“不然,秦君熟知兵法,只是不知活用。其偷越韩境,直逼我魏国都城,已获‘励士’之功,实不宜再贪大功,夺我西河之地。贪功之人,其心必躁,心躁之人,必铤而走险。故吾料其必行‘攻其无备’之策,当在黄昏之时渡水强攻,吾弃守长城,是使其骄也。骄兵难守军纪,阵形必乱。半渡之军,首尾不能相应。秦军阵形既乱,又不能首尾相应,故我伏兵一出,其必大败。可惜有此渭河相阻,否则,吾今日定生擒秦君。”吴起说道。
“假若大人是为秦君,该当如何?”魏行又问道。
“吾若为秦君,渡过洛水之后,绝不会纵军追敌。因为这样军阵会被拉成一线,易被敌军伏兵攻击。若在平野之地,也还不妨,但在渡河之时,军阵绝不能拉成一线,为将者必须牢牢记住这个道理。所以渡河之时,敌军纵然大败而逃,也不要去追击。渡河之时,应先派最精锐的军卒在河对岸上结成坚固的阵势,然后大队军卒依次渡河,相互照应。”吴起说道。
“大人所论,实为至理,平野之地,军阵拉一线,是为‘长蛇阵’,击首则尾应,击尾者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若在渡河之时,军阵拉成了一线,则首尾皆不能相应,必败无疑。”吕当说道。
“今日秦军大败,军心必散,大人何不顺河西进,直入秦都?”魏行问道。
“秦军虽败,秦国百姓尚有忠君之心,我军逼之太甚,其国中必群起而攻,使我军片刻难得安宁。不过,我军若有锐卒十五万,就可趁此良机,一举灭亡秦国。可惜,我现在顶多能统领三万军卒,可大胜秦军,却不可灭亡秦国。”吴起感慨地说着。
他的这句话,是说给魏行听的,魏国拥有军卒三十万人,只要分出一半给他吴起统领,就可使他建立大功。可是魏文侯偏偏只让他统领西河本地之卒,使他如被无形绳索捆住了手脚,无法尽展其才。
听吴起如此说着,魏行、吕当二人都是默然无语,不敢应声。吴起的话中,明显地露出了对国君的怨意。依照礼法,臣下不论遇到了任何事情,都不能对国君露出怨意。如今虽说“礼崩乐坏”,但国君对于臣下不守礼法的举动,却是绝对不能容忍。当然,如果臣下的权势大过了国君,就算不守礼法,国君也是无可奈何。
红日高高升起,滚滚东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