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子道:“我感谢大家的好意。如果怕死,我就不会来了。我弟弟做了刺客,是为了报答严仲的大恩。当初我弟弟得罪了豪门,被人追杀,东躲西藏,走投无路。是严仲救了弟弟,并和弟弟结成生死之交。严仲奉养着我们姐弟的母亲,使我嫁给了一个好人家,对我们姐弟恩重如山。大丈夫生在世上,就应该有怨报怨,有恩报恩。我弟弟向来只知大义,为了大义不惜生命。他自毁容颜,是怕连累了严仲和我啊。如今严仲也死了,我已没有了顾虑。我认了弟弟,虽然会被官家杀死,可是弟弟到底不会埋没英名了。我纵然身死,也心甘情愿。”她说着,再一次哭倒在尸首上,竟至气绝而亡。这件奇事将整个平阳城都惊动了,无数的百姓都拥到了街市上,差点引发大乱。
韩烈侯慌忙派出甲士,驱散百姓,费了整整一天的工夫,才将百姓们赶回家中。虽然知道了刺客的来历,但韩烈侯慑于百姓的威力,并未诛杀聂氏全族。他以聂政实为“义士”为名,宣称不再追聂政之罪。对于聂政的主使者严仲,韩烈侯却不肯轻易放过,派出使者前往卫国,勒令卫国国君交出严仲。
卫国是一个小国,绝对不敢违抗韩国国君之命,连忙让人陪着韩国使者去捉拿严仲。可是严仲正像聂政的姐姐说的那样,已经死了,据说是被强盗杀死的。韩烈侯大为扫兴,只得作罢。待侠累丧期过后,韩烈侯拜韩山坚为相国,辅佐他治理国事。韩山坚是韩国的宗室子弟,与韩烈侯私交甚密,凡朝中之事,一切依韩烈侯之言为是,使韩烈侯很是满意,称赞韩山坚实为贤相,是少见的“大贤之才”。
韩国发生的事,惊动了天下各国,无论是国君大臣,还是百姓,都对此议论纷纷。国君大臣无不多置卫士,对刺客严加防范。而百姓们无不对刺客的壮举大加称赞,希望这样的刺客多出几个来,杀死一些昏暴凶恶的大臣,为百姓出一口怨气。
天下各国的刺客果然多了起来,他们杀死的大多是昏暴凶恶的大臣,但也杀了一些公认的正直大臣。魏国的邺邑县令西门豹是天下公认的正直大臣,却也死在了刺客手中。杀死西门豹的刺客不是一个人,而是数十人。他们借着西门豹巡查水渠时,埋伏在水渠对岸的密林中,用利弩偷袭,把带着毒药的弩箭射进了西门豹的胸膛。然后又凭着水渠的阻隔,逃得无影无踪。邺邑百姓大哗,纷纷传言是御史和廷椽收买刺客,暗害了西门豹。魏文侯闻之,大为震怒,立即令中山令李克改任邺邑县令,并擒拿刺客。
李克来到邺邑后,立刻传命御史和廷椽到县衙中商议大事,暗中却密藏壮士,准备一举擒获御史和廷椽,但是御史和廷椽却早已带着全家逃得影踪全无,据说是逃到了赵国。那些以毒箭射杀西门豹的刺客,据说也逃到了赵国。
赵国是魏国的“兄弟之国”,绝不能私藏魏国的罪犯。魏国派出使者,请求赵国将邺邑县御史、廷椽及刺客擒拿后送交李克处置。然而赵国君臣却坚决否认邺邑的御史、廷椽或刺客逃进了其国境中。赵国君臣甚至指责魏国是有意造出此类骇人听闻的谣言,借以损害赵国的威望。魏文侯不想因为这件事和赵国闹翻,只好派出使臣,向赵国表示歉意。
正当魏国的使者来到赵国时,中山的“百姓”忽然造反了,赶走了魏国的镇守兵卒,寻来中山国公室的子弟,拥其为君,居然把灭亡的中山国又恢复了过来。中山之地的丢失,无疑是对魏国沉重的打击,依照常理,魏国应立即派出大兵,讨平中山之乱。可是魏国却迟迟没有发出大军,令列国大出意料,不由得对魏国的朝政格外关注起来。
魏国一事未了,又生一事,其执政大臣相国李悝病重而亡,空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列国中相国的权威很大,仅次于国君,往往直接影响着朝政之策的制定。各大国俱是派出密使,前往安邑城中,探听魏国的大臣中谁将继任相国之位。
密使们探听的结果使各大国深感忧虑,从种种迹象上判断,魏国的相国之位不是由翟璜继任,就是由吴起继任。翟璜素喜谋人之国,吴起更是偏爱征战,此二人不论是谁当上了相国,必将向敌国大动干戈。各大国中,有的已是魏国的敌人,有的正在成为魏国的敌人,最终无一国不会不成为魏国的敌人。翟璜身在都城,几乎日日被魏文侯召入内宫密商大事,看样子翟璜将会当上相国。但魏文侯又亲派太子为使者,前往西河迎接吴起入都,似乎又是要把相国之位授予吴起。
太子击来到西河之后,吴起立刻召来了三位心腹门客,商议应对之策。东郭狼、尹仲、赵阳生三人仍然依照惯常的次序,在后堂上与吴起相对而坐。尹仲、赵阳生二人神采奕奕,言词激昂,得意之情无法掩饰。东郭狼正好相反,虽然勉强露出了欢笑之意,却是面色如土,内心的沮丧表露无遗。
东郭狼无功返回西河后,吴起仍然对他十分敬重,呼之为兄,称之为友。可是,吴起却从来没有问起过东郭狼——你那位专诸、要离一样的刺客到哪里去了?吴起更没有将东郭狼单独留下来,询问“机密大事”。吴起如此忽视刺客之事,其实是对他东郭狼的忽视,表示不再信任他东郭狼了。
东郭狼已失去了陶朱公的帮助,若再失去了吴起的信任,则什么都会失去。他盼望着吴起能单独召见他,给他一个请罪的机会,挽回吴起的信任。然而他回到西河差不多已半年了,却从未被吴起单独召见,这与他从前每隔三五天就要被吴起单独召见一次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心中沉甸甸的,似压着一块巨石。
东郭狼还发现,他以前的许多职责,已被尹仲和赵阳生接替,他在太守府中一下子清闲了许多。门客中谁有机密之事,也不再向他禀告,不是去找尹仲,就是去找赵阳生。他这位太守府中的第一号门客,实际上已成了“最无用”的门客。列国公卿,向来不会白养无用的门客,吴起将怎么打发我呢?这半年来,东郭狼几乎每日都在想着,脑袋都想痛了。
列国公卿对“无用”的门客有着几种不同的打发方法,最上等的方法,是推荐那门客入朝做个小官儿。次者是赏赐一些黄金宝物,让其另寻出路。最坏的方法是将那门客杀死,一了百了。门客知道主人的许多秘密,将其杀掉会使主人感到放心。越是做过主人的心腹门客,越有可能在失宠后遭到被杀的命运。东郭狼对此知道得非常清楚,好几次想悄悄逃走,又强行控制住了自己,仍留在吴起身旁。他不知道自己该逃向何处,逃走了又该去干什么。
“西河许多人都说,太子亲来迎我入朝,是主公欲让我继任相国。诸位对此传言有何见解?”吴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徐徐掠过,最后停留在尹仲身上。
尹仲在洛邑时,曾和许多“好学”之人有过交往,这些“好学”之人后来大多数和尹仲一样,成为列国公卿的门客。洛邑邻近魏、韩,“好学”之人也大多在魏、韩两国充当公卿门客。因此,尹仲对魏、韩两国公卿的隐秘之事所知甚多。但他只会在吴起面前高谈天下各家文章,很少谈及“隐秘之事”。不过,吴起若主动相问,他也会说上几件“隐秘之事”。
“在下以为,主公以太子迎大人入都,只怕是另有深意。”尹仲面带忧色地说着。
“另有深意?”吴起不觉皱起了眉头,“尹夫子是说,主公让我入都,不一定是为了相国之事。”
“正是。在下听说……”尹仲话说半截,忽然停了下来,向东郭狼看了一眼。似乎他说的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情,东郭狼这等“清闲门客”不应听到。好一个势利小人,居然立刻就以这么样的狗眼来看我了。东郭狼心中怒火冲天,却又不敢发作。
“诸位乃吾之师友,有话尽可直言。”吴起微笑着说道。
“是。”尹仲脸上有些发热,放低了声音道,“在下听说,主公突患重病,已有不起之迹。”
“什么,主公竟是患了重病,我等怎么丝毫不知?”赵阳生吃惊地说道。
不错,主公若非身患重病,力有不及,就绝不会坐视中山之地丢失。东郭狼在心中想着,毫无惊诧之意,只有悲哀之意。本来这样的消息他早就应该知道,以前有许多人会将此类的“隐秘之事”争相告知给他。可是现在,却很少有谁理会他了。
“也许主公真的是重病在身。不然,我魏国朝政怎么会变得如此混乱呢?中山之地丢了且不去说它,西门豹身为朝廷大臣,无端被害,居然不了了之。”吴起说道。
“主公此时所想,已不是寻常的朝政之事,而是大位的承袭之事。”尹仲说道。
“尹夫子是说,主公让我入都,是想当面嘱我辅佐太子?”吴起说着,兴奋起来。名列辅佐大臣,就有可能控制朝政。吴起此刻梦寐所求之事,就是控制魏国的朝政,就能以魏国强大的国力来实现其“平定天下”的大业了。
“正是。主公以太子亲迎大人,已是将大人视为辅政大臣矣。”尹仲说道。他一样非常兴奋,如果吴起控制了魏国朝政,势必在朝中广植亲信。到了那时,他就不只是一个门客了,而是能够光耀祖宗的朝廷大臣。
“如果主公真欲以大人为辅佐大臣,大人是否答应?”东郭狼陡然问道。他发现了一个可以显示他的见识远远高于尹仲和赵阳生的机会。
“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吾当然会应承主公之请。”吴起毫不犹疑地回答道。
“如此,则大人危矣!”东郭狼立刻说道。
吴起一怔,心中忽有所动,凝目注视着东郭狼:“依你之见,吾危在何处?”
“凡为大臣者,功高震主者都为主上所忌,此乃列国通例。昔者范蠡使越王勾践灭亡吴国,成为一代霸主。然其功成之日,立即隐遁,所为何者?惧其为勾践所忌,将有杀身大祸也。范蠡隐,得以保全性命。越国另一功臣文种未隐则终为勾践所杀。今日魏国之中,若论军功,大人当为第一也。功高震主,正是大人的‘危处’也。”东郭狼肃然说道。
吴起听了,默然不语,目光又向尹仲和赵阳生二人望来。
“东郭兄之言,莫非是说,主公对大人有了杀心么?”尹仲问着,眼中全是疑惑之意。
“正是。让大人入都,只需派一使者即可,何必要让太子亲自来?所以如此,是主公欲使大人不能拒绝,非立刻入都不可。”东郭狼回答道。
“东郭兄之言,也太过骇人听闻。如今魏国正当兵势大盛之时,岂可自斩大将?若因此使将士不服,军心离散,列国乘机来袭,岂非有亡国之祸?”赵阳生说道。他和尹仲一样,认为吴起入都会得到辅政大臣的权位,掌控魏国的朝政。如此,他就有可能充当统兵大将。他苦学兵法,为的就是当上大将,领着强悍的魏国兵卒横扫天下,立下名传千古的大功。
“主公若在平时,断断不会自斩大将,然此刻乃非常之时也。列国国君不论多么贤明,首先想到的就是牢牢保住其国君之位,主公也不例外。纵然他明知自斩大将会危害军心,但若为了保住其国君之位,将不得不忍痛为之。”东郭狼说。
尹仲、赵阳生对望一眼,不再说什么了。他二人在心中,不得不认为东郭狼所说的确有道理。列国国君,无不对立有大功的将军深怀戒心,其中又以魏、赵、韩三国为最。
“大人,东郭兄所言极是有理。入都之事,望大人深思而后行之。”沉默了一会,尹仲开口说道。作为门客,他虽然极想让主人入都掌控朝政,但最重要的,还是确保主人的生命。只有主人安然无事,他们这些门客才能有所作为。
“是啊,大人不该贸然入都,应先派人打听到了主公的确切消息后,再作决断。”赵阳生也说道。
吴起摇了摇头:“天威难测。主公,天也。主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怕谁也打听不出来。”
“那么,大人就先称病,暂不入朝。”尹仲道。
“不可。为人臣子者,岂可不听君命。”吴起道。
“这……大人该如何应对呢?”赵阳生有些着急地问道。
“吾身为朝廷大臣,自应听从君命,明日一早,吾将随太子入都。”吴起断然说道。
“这……”尹仲、赵阳生、东郭狼三人大出意外,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觉无话可说。
“西河重地,不可大意。你们三人中,至少须有两人留在西河。剩下的一人,当随吾入都。你们谁愿跟随?”吴起问着,目光如剑一样扫向三位门客。
“小人愿意跟随!”尹仲、赵阳生、东郭狼三人几乎是同时回答着。然而三人回答的语气却有微妙的差别——尹仲柔弱犹疑,赵阳生高亢尖锐,东郭狼沉稳凝重。
吴起入都,若真是撞上了杀身大祸,跟随之人绝无幸免的可能。如果得不到吴起的信任,我这一辈子就永无出头之日,不如借这个机会拼死一搏,碰碰运气。东郭狼在心中想着。
“好吧,请东郭兄回去准备一下,明日随吾入都。”吴起迅速做出了决断。
西风呼啸,已是深秋时节。尘沙被风卷起,遍山遍野尽成枯黄之色,天空中亦是浑黄一片。黄河岸边的大道上,行走着一队军卒,共有数千人,拥着十余辆高车。最前面的一辆,坐着魏国太子击。中间是护卫兵车,最后一辆上则坐着吴起和东郭狼二人。
这种行列,若让深通“礼法”的人看见了,定是大感奇怪:太子之尊,仅次于国君,怎么能走在前面,居于“前导之卒”的位置呢?吴起身为臣下,又怎么能让太子居前“前导”,而不“谦退”呢?东郭狼只是一个门客,怎么能和主人公然同乘一车,全然不顾上下尊卑呢?
太子击委屈做了“前导”,心中却是十分高兴,如果不是身后有许多兵卒跟随着,几欲放声高歌。
尹仲得到的消息非常准确,魏文侯的确是重病在身,并且已到了不可治愈的境地。
太子击为此又是悲伤,又是忧虑,又是兴奋,真可谓百感交集。列国之间,太子之位最是难保,尤其是贤明之君的太子,更是难以保全。魏文侯是列国公认的贤明之君,却并未似别的贤明之君那样对太子百般苛求,而是对太子击十分信任,从来没有露出改变“储位”的迹象。
太子击对慈父的爱护自是十分感激。作为儿子,他盼望父亲能够长命百岁,永不衰老。然而他又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子,他是“储君”,是未来的一国之主。天下没有一位太子不盼着他能尽早结束“储君”的名号,登上大位。可是只有当国君去世之后,太子才能真正登上大位。太子的心中,其实是在盼望着国君尽早去世。
国君是太子的父亲,为人子者,尽孝犹恐不及,怎么能盼着父亲尽早去世呢?太子们常常不自觉地想到了这个“难题”,内心承受着常人不能想象的重负。当然,心中有些“重负”的太子,都是贤明的太子。太子击是一个贤明的太子,又是一个被国君满怀着期望的太子,心中的“重负”更甚于寻常的贤明太子。
魏文侯的病重,使太子击即将面临他一生的重大关头。这个关头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