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王十一年(公元前391年)秋,魏国再次征发军卒二十万,战车二千乘,大举伐楚。此次仍是魏武侯亲自充做主帅,而以吴起为左将军,公叔痤为右将军。
吴起在接受左将军的名号前,曾与东郭狼、赵阳生密商了一夜。当他赶到军营中,接受左将军令符时,东郭狼、赵阳生也带着许多精心挑送的武勇门客,扮作商旅之人,悄悄出了安邑都城。
魏国征集军卒向来快速,二十万大军数日间就集中了起来。临出征前,魏武侯派出三位密使,分别前往齐、赵、韩三国,详细告知了伐楚方略,约定两月之后,魏、齐、赵、韩四国大军齐集郑国,引诱楚军前来救援,与其决战。
赵、韩两国先后两次随同魏国伐楚,不仅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大受损失,因此对魏国的约请出兵,不愿应承。只是赵、韩两国看到魏武侯此次竟把虎将吴起“请”了出来,又不敢断然拒绝魏国的约请,故只在口头上应承了下来,实际上却并未准备出兵。
齐国的田和见到大仇人吴起做了伐楚的左将军,心中旧恨顿时迸发了出来。他立刻征集了十万士卒、千乘兵车,准备“明为伐楚,暗为伐魏”,从背后给魏国以致命的打击。他同时派出了两位使者,一位驰向安邑,一位驰向郢都,使魏武侯和楚悼王非常满意。
“田和此次发兵十万,实是我魏国的强援。”魏武侯兴奋地对吴起说着。吴起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此次伐楚,事先他已与魏武侯商定——魏武侯只是名义上的领军大将,有关此次伐楚战役的一切事务,俱由吴起裁决。吴起对田和会有什么举动,早已了然于胸,并且布置好了对付之策。一月之后,吴起下令魏国大军渡过黄河,直向楚国最北的重镇大梁城扑去。
大梁城及其周围的大片土地极其肥沃,人口众多,原是陈、许、宋、卫等国所属之地,后被楚国侵夺,陈、许诸国甚至被楚灭亡,使楚国的边境接近了黄河。楚国以大梁之地作为与“三晋”对抗的“前沿阵地”,将大梁城建成了列国间最坚固的城邑,城墙高大宽厚,河池深广险要,且驻有重兵,备有最精良的防守器械。楚国的大梁城给了“三晋”及宋、鲁、卫、齐等国极大的威胁,无不欲除之而后快。“三晋”和宋、鲁、卫、齐诸国都曾对大梁城发动过猛攻,也都在大梁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后来魏国伐楚必先伐郑国,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不想与大梁城中的楚军硬拼。将楚军从坚城中引诱出来,在原野上加以围歼,然后乘机攻破大梁城,这已成为“三晋”和宋、鲁、卫、齐等国对付楚国的常用战法,屡屡试之,却屡屡不能成功。
楚国不论遇到了多么危急的时刻,也绝不轻易调动大梁城的守军。面对魏国大军对郑国的猛攻,楚国从来都是征集其“后方”的军卒疾驰救援。数十年来,大梁城巍然屹立在中原腹地,没有任何一国的军卒敢轻易向其发动攻击。但是吴起却偏偏不依众人的常识行事,竟将二十万魏国大军引到了大梁城下。
吴起在大军出发的同时,一样派出了三位密使,分别派到了齐、赵、韩三国。三位密使携带着不同的密书。韩国接到的密书是——速起倾国之军,南攻楚国,夺回失地。赵国接到的密书是——速起倾国之军,东攻齐国,趁其不备,夺城占地。齐国接到的密书是——不必应约赴郑,可将大军“借道”宋国,直接攻楚。
三国对待密书的态度,也不相同。韩国立即发下了征军诏令,准备南下攻楚。向楚国夺取城邑,扩大国土,是韩国最愿意做的一件事。赵国也立即发下了征军诏令,却“不敢”准备攻齐,尽管赵国很想向东扩展,却又担心齐国过于强大,难以战胜。齐国执掌国政的田和则一把火烧了密书,急匆匆率军向魏国杀来。魏国突然提前一个月向楚国发动了进攻,大大出乎田和的意料。他担心魏国会取得胜利,使他失去了伐魏的良机,只得也提前向魏国杀去。
田和在伐魏之前,还不忘派出使者飞驰郢都,告知楚王——魏军提前发动了进攻。但田和并不知道魏军没有依照原先的进军方略进攻郑国,而是攻向了大梁城。楚悼王慌忙率领大军四十万、战车四千乘,急急向郑国驰来。
不仅是田和对魏军的提前攻击感到意外,魏武侯和公叔痤也是大感意外。更让魏武侯和公叔痤意外中加上意外的是——吴起下令,大军扎营于大梁城下,士卒们全都解除甲衣,睡卧帐中休息。
士卒们休息了,吴起却没有休息,带着数百护卫士卒,和魏武侯、公叔痤一同绕城巡视。但见大梁域的城墙足有五丈高,比寻常城邑的城墙整整高出二丈,若挨近城下仰望,将头上的顶盔望掉了,才看得见那一座座坚固的城堞以及城堞间闪亮的戈矛弓盾。
大梁城下的护城河池,亦有五丈之宽,同样远远超过了寻常的护城河池。护城河池外是宽阔平坦的野地,一望无边。城下有什么动静,城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吴起和魏武侯、公叔痤分乘着三辆战车,并驾齐驱,相互间几乎挨在一起。魏武侯和公叔痤望着那高入云天的城墙,面现忧虑之色。吴起也常向城头上望去,神情却是十分坦然,似乎这坚固的大梁城并不是他即将进攻的敌国城邑。
“临战之时,变更约定,孤军深入敌境,实为兵法大忌啊。”魏武侯忍不住说道。若不是事先被迫交出了“决断”之权,他绝不会允许吴起行此冒险之举。
“变更约定,是为使敌不明;孤军深入,是为出敌不意。”吴起解释道。
“使敌不明,出敌不意,原也合于兵法。可是左将军兵临城下,却不趁敌尚未准备周全,奋勇而攻,一举破城,反倒屯兵不前,白日令士卒高卧帐内,是为何故?”公叔痤问道。吴起强掌军中大权,给公叔痤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公叔痤贵为公主之夫,又职为大司马,掌控国中军卒,正当青云直上的时刻。
翟璜“退隐”之时,尽管朝廷内外传言纷纷,说吴起即将入朝担当相国重任,公叔痤却不以为然,私下里对众心腹门客说道:“吴起此人,功高震主,绝不会被拜为相国。”
众心腹门客纷纷问:“以大司马之见,朝中哪位大臣可担当相国重任。”
公叔痤笑而不答,心里说道,不管是论功、论亲、论贵、论资历,国君都应该拜我为相国。
果然,国君并没有拜吴起为相国,但也没有拜他公叔痤为相国,而是拜了无名小辈李克为相国。公叔痤大为失望,却也不怎么忧愁。李克怎么能和他公叔痤相比呢?他只需稍稍使点劲儿,就可以将李克从相位上“赶”下来。赶走了李克,朝中还有何人敢和他争夺相国之位?不料魏武侯把吴起从西河召到了朝廷,拜以上卿高位,又授以军中大权。显然,魏武侯仍是欲拜吴起为相国,只是让李克暂摄其位罢了。
我素来与吴起不和,在国君和众人面前说了吴起的许多坏话,吴起岂能忘怀?吴起若是做了相国,我纵然有公主撑腰,只怕也敌他不过,定会被他置于死地。不,我绝不能让吴起做了相国,绝不能!公叔痤暗暗在心中发誓道。
“为将者,须爱兵如子。我魏国军卒连日疾行,甚是劳苦,若不令军卒们多加歇息,此等坚城,岂易攻下?”吴起微笑着对公叔痤说道。他对于公叔痤,倒有着收服之心。毕竟,公叔痤是一员熟知兵法的战将,他当了相国之后,对公叔痤这样的战将收服得越多越好。当然,他和公叔痤几乎是公开的“仇敌”,要将其收服,只怕要大大花费一番心力。
“此等坚城,士卒们就算无甚劳苦,只怕也非一朝一夕所能攻下。”魏武侯又说道。
“是啊,大军久屯坚城之下,兵锋必疲。一旦敌方援军大至,与城内军卒内外夹击,则我军进退不得,势必陷入危地。左将军深通兵法,何不料及此处?”公叔痤道。
“我魏国大军,绝不会久屯此坚城之下。”吴起望着高大的城墙,充满信心地说道。
次日黎明时分,魏军即向大梁城发动了猛攻。二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扛着攻城用的云梯等器械,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如海潮一般向城池漫涌过来。
列国的各类攻战中,对坚城的攻击最令将军们畏惧,其伤亡士卒之多,往往数倍甚至十数倍于敌。而且似大梁城这样的坚城,往往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无法攻克。要想攻克大梁城这样的坚城,最好的办法,是实行长久的围困,把敌军活活困死。但实行这种长久的围困,必须有一个前提——攻方的优势远远大过了守方,并且守方是孤立无援。否则,攻方就是犯了“大军久屯坚城之下”的兵法大忌。因此,列国攻战杀伐时非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向坚城发动攻击。就算万一向坚城发动了攻击,也不会大军尽出,四面八方地向敌人猛攻过去。不然,只怕几天攻下来,军中的士卒就已伤亡殆尽。可是,吴起此时却偏偏向大梁城四面八方地发动了攻击。大梁城的守军见到敌方如此凶猛,大为惊慌,把所有的军卒都调到了城头上。守城的楚军惊慌,攻城的魏军主将魏武侯和右将军公叔痤却比楚军更为惊慌。
攻击一开始,吴起就将魏武侯和公叔痤请上营中搭建的木楼,登高观战。木楼本为瞭望敌情所建,紧挨营门,与大梁城北城门相距只五百余步。如此逼近敌方的城池安下营垒,亦是不合兵法,为将者极少有人犯此大错。
天已大亮,木楼上的魏武侯、公叔痤清晰地看到了双方争战的情景。但见高大的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尽是楚军兵卒,将羽箭、飞石、檑木等狂风暴雨一般射下来、砸下来、抛下来,无休无止。城墙边、河池畔到处都是魏军的尸首,鲜血遍地。然而更多的魏军却踩着云梯,跳跃着越过河池,攀向城头,毫无畏惧之意。楚国军卒见状,更猛烈反击着,抛出一块块百余斤的巨石,砸断一架架靠在城墙上的云梯。有些抛得远的巨石,连魏军架在河池上的云梯也砸断了。
楚军又连连发射出威力强大的弩箭,呜呜的弩箭破空之声犹似厉鬼的尖啸。攻城的军卒,最怕的就是弩箭,听到那呜呜的破空之声就不由自主地东躲西藏,攻城队形顿时大乱。有些胆小的魏军士卒甚至抱头往军营中退回来。但是魏军士卒们退了几步后,又转过身,硬着头皮向高耸入云的城头上冲去。军营外站着一排魁壮的大汉,人人手持巨斧,军卒们若敢退回,立刻会被大汉们以巨斧斩杀。
楚军的弩箭杀伤力极大,几乎每一支弩箭射出,就能射倒一个魏国军卒。时时有些弩箭怪啸着从木楼旁掠过,看上去几乎会射中观战的魏武侯和公叔痤。
其实,在魏武侯和公叔痤之前,还站着几位身披犀甲、手持圆盾的护卫士卒,弩箭并不能真的射到他们身上。但他们听着怪啸声连连在耳边响起,心中却忍不住似擂鼓一样怦怦大跳起来。
“这……这样攻下去,怎么能行?快,快下令让士卒撤……撤回来。”魏武侯脸色苍白地说着。
“士卒受损过大,必伤军心,军心伤,将不战自溃。”公叔痤强作镇静地说着。
君臣二人虽说都常领兵出战,可如此激烈的攻城之战,却是第一次见到。
“主公放心,我魏国军卒虽有损伤,绝不至于损伤到军心崩溃的地步。”吴起道。
“此时损伤当然不大。可这么一直攻下去,损伤就难说有多大了。”公叔痤说。
“右将军多虑了,以我魏军之强大,岂会对此小小的大梁城一直攻下去?”吴起微笑着说道。他的心中也有些紧张,直到此刻,才露出了从容的笑意。
“左将军未免太过轻敌,此等坚固之城,岂可……”公叔痤话说半句,就说不下去了。
城头上的楚军忽然大乱起来。一队身穿黑衣、手握长剑的大汉出现在城头上,砍瓜切菜一般杀向众楚军士卒,勇猛无比。众楚军士卒措手不及,被大汉们杀得乱奔乱跑。城下的魏军士卒乘机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城头,在城墙上竖起了魏国大旗。
“哈哈,攻上去了!哈哈,攻上去了,攻上去了!”魏武侯狂喜地大叫起来。作为魏国国君,他无比清楚大梁城的重要。魏国若是夺取了大梁城,就可实现数代国君的梦想——获得中原之地,以此立足,平定天下。这一梦想,即使是魏国最贤明的国君魏文侯也无力实现,却由他魏武侯实现了。
魏军士卒攻上城头,迅速打开了城门,成千上万的魏军士卒乘势冲进了大梁城内。楚军守将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少数军卒官吏从南门突出重围,逃向宋国。丢弃了如此重要的城邑,守将就算逃回了国内,也绝无活命的可能。守将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向他国。
“快,快!寡人要进城,要进城!”魏武侯得意忘形地大叫着。公叔痤见此情景,却是心中冰凉,脸上无法挤出一丝笑容,只觉他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上。这吴起好厉害,居然能将此等坚城攻破,又立下了无人可及的赫赫战功。如此一来,我势将无法阻止吴起夺得相国大位。不,不!我一定要阻止吴起当上相国。
大梁城内街道宽阔,里坊众多,市面繁华,不论是城郭之广,还是人口之众,都超过了魏国都城安邑。吴起统领下的魏军法纪森严,各自安顿在城内的原楚军营垒中,并不敢随意劫掠。魏武侯乘坐高车,在吴起、公叔痤等将领的护拥下,于城内各处巡视了一圈,又仔细查看了存储极为丰厚的粮仓、武库、钱库等处,然后踏进了大梁城的官衙大堂,高坐其上,接受众将官的大礼参拜,并按例论功行赏。
首先向魏武侯行以参拜大礼的,并不是军中的将官,而是一身黑衣的东郭狼。
“楚军强悍耐战,非出其不意,不可胜之。微臣明言伐郑,实攻大梁,使楚军无备,虽有坚城可恃,而布置已乱矣。微臣令士卒四面围攻,是欲其一心防外,而无余力顾内。大梁这等坚城,若无内应,纵挥军百万攻之,也难袭破。微臣使东郭狼召集死士数百人,扮作商贾,先期进入大梁城中隐伏下来,只待楚军一乱,即杀上城头,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此等奇谋之成功所在,唯一‘密’字耳。为守此‘密’字,微臣事先没有奏知主公,请主公治臣死罪!”在东郭狼行礼的同时,吴起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向国君“请罪”。
“哈哈!寡人已将军中的决断之权交由爱卿,一切军机大事俱可由爱卿便宜处置,爱卿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哈哈哈!”魏武侯大笑着离座将吴起、东郭狼二人扶起。
魏武侯宣称——攻破大梁之功,吴起为第一、东郭狼第二,赐黄金五百斤,升为上大夫。公叔痤第三,赐黄金三百斤。其余将官,都是依其功劳大小,官职高低,各得厚赏。令众人感到奇怪的是,功劳第一的吴起,好像什么赏赐也没有得到。
赏赐宣布过后,魏武侯大摆宴乐,让大梁城中楚国美女歌唱楚歌,以庆贺胜利。大梁城的楚军守将及官吏们落荒而逃,其府中姬妾和歌舞女乐都成了魏武侯的“战利品”。当然,魏武侯也不会独吞了这些“战利品”,大摆宴乐之时,就是将“战利品”分赐众将之日。最好的“战利品”魏武侯已令随行太监装入车中,押回安邑城的后宫。
真正在宴乐上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