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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楚女坚贞持正气 吴起拒婚触杀机

既有利于魏国逼迫郑国,又将楚国北攻的道路封锁得严严实实,使楚国难以逾越。而大梁、襄陵、安陵之间的数百里土地人口,尽落于魏国手中,使魏国牢牢占据了中原之地。此一仗所获之利,比魏国数十年所获的总和还要多。

    韩国的所得也极为丰厚,除了尽复所有的失地,还攻取了一直梦想攻取的楚国鲁阳之地。鲁阳之地紧挨着方城,韩国据有此地,就可监视楚军的举动,使楚军不敢轻易攻击韩国。

    赵国的所得一样十分丰厚,君臣俱是极为满意。在魏、韩两国之军将楚军赶进方城时,赵军也杀进了齐国境内,并设下埋伏,将田和带领的回援之军打得大败,乘势渡过黄河,在黄河之南夺取了齐国的百余里地,获得了黄城、刚平两处极为重要的城邑。黄城、刚平紧挨卫国边境,使赵国随时可以攻取弱小的卫国,夺取土地人口。且齐国因失了黄城、刚平二邑,就无法依靠黄河天堑来防备赵国,时刻处在赵国的威胁下,势必不敢对赵国轻举妄动。

    “三晋”联合,大胜楚、齐两大强国,震惊了天下,各国纷纷派出使者,争相表示祝贺。尤其是郑、卫、宋三小国,其国君甚至亲自来到“三晋”,示其臣服之意。“三晋”的威名,空前显赫。“三晋”中的魏国,更是显赫中的显赫,但最显赫的,还是魏国左将军吴起。

    魏武侯以最隆重的礼仪,仿照周天子在都城郊外行以“迎接贵宾”之仪,将吴起迎入都城。相国李克亦很知趣,在魏国大军胜利返回安邑时,上表请求“退隐”。在魏国,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吴起将是魏国相国。

    魏国的大胜,并不能令所有的魏国人感到高兴。相反,许多人为此忧愁得日夜难安。公叔痤即为其中的一人,自回到都城后就称病在家,不上朝,也不见任何客人。他曾暗暗发誓一定要阻止吴起得到相国之位,然而他又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加以阻止。看来,他只能眼睁睁让吴起登上相国大位,然后尽揽朝政大权,最后把他公叔痤赶出朝廷。

    不,我不能让吴起把我赶出朝廷。公叔痤徘徊在后堂上,心里一遍又一遍念着。但他也只能这么念着,却不知道他该如何行事,才能避免被吴起赶出朝廷。

    一个家臣匆匆奔到后堂,跪下来禀告道:“老爷,谒者王错王大人求见!”

    “去,去!不见,我不见!谁也不见!”公叔痤烦躁地大吼着,狠狠地踢了那家臣一脚。

    自从他“病”了,来看他的朝臣络绎不绝。他对家臣们叮嘱过,除了少数“心腹人”外,其余的不得放进来,也不必向他禀告。王错并不是他的“心腹人”,且已在国君面前失宠,他根本没有必要去见。

    家臣忍痛磕头道:“王大人一定要见老爷,他说老爷病势沉重,若非经他医治,性命定然难保。”

    “放屁,我何曾病……”公叔痤话说半头,又陡然停了下来,改口道,“快,快请!请他进来!”他的确“有病”,并且“病势沉重”。他也一直在寻找“医病”的高手,又未寻到。

    王错在家臣的引导下,昂然直入后堂。公叔痤十分敬重地以平礼相见,而王错也坦然受之。好,他神情如此,定是有备而来。公叔痤高兴地想着,拱手相问:“谒者大人有何指教?”

    “在下与大司马‘同病相怜’,故冒昧前来,所言有不当之处,还请大司马见谅。”

    “好说,好说。我也不必瞒你,我已是‘重病在身’,非‘良医’不能治愈。”

    “其实我也不是‘良医’,真正的‘良医’只有一人。”

    “这‘良医’是谁?”

    “主公。”

    “主公?”

    “对,唯有主公,才可医大司马之‘病’。”

    “可正是主公,才使我‘病势沉重’啊。”

    “主公能使大司马‘病势沉重’,自然可以使大司马‘不治而愈’。”

    “这,恕我愚钝,请谒者大人详细讲来?”公叔痤更加恭敬地对王错行了一礼。他心里更有底了——王错心中一定是有着一个非常巧妙而有效的“好主意”。

    “在下对大司马一向钦佩,情愿弃了官职,投在大司马名下做一门客。”王错先不“详细讲来”,却跪倒在地,对公叔痤竟然行起了磕头大礼。他的靠山翟璜已经“退隐”了,他必须寻找一座新的靠山。公叔痤正是他心目中一座最合适的靠山。见到王错忽然对他如此恭敬,公叔痤大喜,忙离座将王错扶了起来。

    “谒者大人乃国中之大贤,谁人不知?从此以后,你我当不分彼此,亲如兄弟矣。”公叔痤说着,令家臣拿来一只精致的三寸大小的玉虎,送给了王错。这种玉虎,是公叔痤特制的标记。持有这种玉虎的人,就是公叔痤的“心腹”,可以随意出入公叔痤府中,而不必经过家臣的通报。王错自然知道这种玉虎意味着什么,心中亦是大喜,当即收了下来,藏于怀中。

    “大司马,小人已探得内宫传出的消息,主公想把他的庶妹公主笙嫁给吴起。”王错说出了公叔痤最关心的话。

    “啊,主公这……这是为何?”公叔痤大吃一惊——如果吴起也成了公主的丈夫,他就会在国君眼中分量大减,也就更无法阻止吴起当上相国。

    “这可是给了大司马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王错得意地说道。

    “这是大大的坏消息,谒者大人怎么反说是好机会呢?”公叔痤不满地问道。

    “请问大司马,主公为何要将公主笙嫁给吴起?”

    “这……这是因为主公对那吴起有着猜忌之心,想以结亲来收服吴起。”

    “请问大司马,如果吴起拒不听从主公之命,主公心中又会如何想呢?”

    “主公猜忌吴起之心,只怕因此会更重……妙,妙!吴起拒不听从主公之命,就不一定能当上相国……不过,吴起此人智谋极深,岂会在此时拒不听从主公之命?”

    “吴起此人,固然是智谋极深,却也有一致命的弱处,大司马可以加以利用。”

    “是什么弱处?”

    “恃才自傲。吴起自诩他是经天纬地之大才,任何人也不放在眼里,更受不得任何人的一点闲气。”

    “受不得闲气?”公叔痤眼中一亮,心中忽有所悟。

    “小人有一计献上。”王错以极低的声音,对公叔痤说了几句。

    “好,好!我有王兄相助,实乃天降大福也。哈哈哈!”公叔痤听了,不觉大笑起来。

    次日,公叔痤自称曾在病中受过吴起的“厚赐”,特在大司马府中备下宴乐,邀请吴起前来以当面表示谢意。公叔痤称病之时,吴起依照惯例,去大司马府“探问”过,虽未见到公叔痤,但却留下了一份礼物。那礼物也只是些干肉果品之类极常见的东西,原不值得公叔痤当面表示谢意。不过,吴起即将拜相,身份和从前大不相同,公叔痤借此机会“讨好”吴起,也在情理之中。吴起有心“收服”公叔痤,对其邀请亦是欣然答应。

    公叔痤在后堂上摆下宴乐,请吴起坐在尊位上,然后招来一队郑国歌舞乐女,在堂上歌舞起来。吴起有着好色之名,喜听女乐,公叔痤此举,自是投其所好,着意结纳。可此时这一队女队所唱的虽是郑国之乐,却并非是“淫声”,而是连孔子听了也会说此曲“清正无邪”的《缁衣》之歌。

    缁衣之宜兮

    敝予又改为兮

    适子之馆兮

    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席兮

    敝予又改造兮

    适予之馆兮

    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是叙说歌者见到了一位君子,并对君子极其仰慕,愿为君子改衣,愿去客馆看望君子,甚至愿为君子备饭。公叔痤此时让郑国女乐们唱出《缁衣》之歌,用意自然是十分明显——他这位大司马就是歌者,对吴起这位君子极其仰慕,愿意像歌者伺候君子一样伺候吴起。听了公叔痤这等“谦恭”的表示,吴起大为高兴,正想说什么,忽见女乐的队形大乱。

    “公叔痤,你这个骗子!色鬼!我饶不了你!”一声女人的大吼在后堂上炸响开来。众女乐尖声叫着,四散而逃。但见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少妇手挥着扫帚,乱扑乱打,直向公叔痤冲过来。

    吴起愣住了,他一生见识极广,什么样的情景都见过,就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一个女子居然敢在宴客的大堂上如此撒野,是对客人极大的羞辱。主人若不下跪请罪,客人就该拔剑杀死主人。公叔痤身为大司马,是朝廷重臣,应该熟知礼法,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这样羞辱客人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公主,公主,吴上卿在此,你休得无礼,休得无礼!”公叔痤慌忙站起身,拦住少妇。

    少妇将扫帚劈头盖脸砸向公叔痤,口中喝骂道:“好你个贱种,娶了我这金枝玉叶的公主还不满足吗?居然欺骗我,让我到宫里去,好让你留在家里与这些小妖精快活。哼!什么上卿、下卿的,不都是我魏国的臣下吗?是臣下就得老老实实,休想在我公主面前摆什么臭架子。你瞪着眼干什么,说的就是你!”那少妇喝骂着,扫帚竟指向了吴起,“你身为臣下,怎么见了本公主竟不跪下行礼?你这贱种,莫非是想造反吗?”

    吴起大怒欲狂,却又不便发作,强按着满腹怒气,站起身来,对那少妇理也不理,只向公叔痤拱了拱手:“对不起,在下告辞了。大司马盛意,在下自会记在心里。”

    说罢,吴起头也不回,大步向堂下走去。公叔痤慌了,忙甩开那少妇,向吴起追过来。少妇却并未追向公叔痤,仍是拿着扫帚在堂上乱舞乱骂,尖锐的声音直刺吴起的耳鼓。

    公叔痤在后堂的大门外追上了吴起,连连拱手“求饶”:“上卿大人恕罪,上卿大人恕罪!”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位公主夫人如何成了街市上的泼妇?”吴起停下来,问道。

    “唉!别提了。”公叔痤愁容满面,“公主身份高贵,又正当青春年少,嫁了我这满脸胡须的半老之人,心里自然不痛快。再说,先君虽然尊崇儒家,却并不如何注重‘礼法’,将后宫的那帮公主惯得……不说了。这些话,也不是做臣子该说的。总之,自从我娶了公主,这日子就是过得……过得,怎么说呢。就像是‘诗’中所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前我最喜观赏女乐,但府中有了公主,这女乐就看不成了。公主又不准我与别的姬妾相见……看看,说不说了,我怎么又说起来了呢。唉!今日我想好好宴请大人,特地哄公主进宫去探视她的母亲,好避开她。谁知……谁知又走漏了消息,让她打回来了。唉!这一回若不是让你撞破了,我也不会给你说这些话了。公主生长深宫之内,不知世事,竟敢冒犯上卿大人,还请上卿大人恕罪,恕罪啊。”

    “罢了,罢了!公主如此厉害,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此事你也是无可奈何,何罪之有?今日虽未尽兴,可是大司马的一片心意,我已是心领了。改日我定当回请大司马,以谢大司马美意。”吴起拱手说道。

    公叔痤直把吴起送到了府外,才转回来,仍是走到了后堂上。刚才那泼妇一样的公主已端坐在席上,神情娴雅高贵,和吴起见到的那个少妇判若两人。

    “公主受累了,受累了!在下这厢有礼。”公叔痤笑嘻嘻地弯下腰来,对公主行了一礼。

    “为了你,我可是出了大丑,坏了名声。你就这么行上一礼,就完事了吗?”公主问。

    “你说吧,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谁让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呢。”公叔痤笑道。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要的东西也不多,只有三样:一、今后除了宴客,你不能在私下里听赏女乐,要远远离开那些小妖精;二、你年岁不小了,精力有限,要多保重身子,今后除了我这儿,不能到任何姬妾房里去;三、这大司马府中,一切家务之事,应先向我禀告,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谁不听我的,就是犯了家法,罪该砍头。”公主逼视着公叔痤,厉声说道。

    “这……”公叔痤大吃一惊,“你是公主,怎么能像街市上的泼妇一样,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这么说,你是不想答应我了。好,你不答应也就算了。我身子不舒服,要回宫里去住几天。主公疼我,知道我不舒服,定会来看我的。我会告诉主公——我本来身子好好的,因为大司马逼我在吴起面前撒疯,坏我公室的名声,我不敢不听他的,这才……”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全都答应你!”公叔痤不等公主说完,连忙大叫起来。

    公主笑了:“我知道你就会答应的。唉!我真傻,一直不知道,原来当一个泼妇比当一个公主更快活。”

    乖乖,她原来早就存有此心,难怪会把假的当成了真的。公叔痤一脸懊丧,在心中叫苦不迭。

    过了几日,魏武侯下诏,让吴起进宫议事。吴起高兴地乘坐着华丽的驷车,直向宫城驰去。他知道,魏武侯将会告诉他拜相的仪式如何举行,而他要告诉魏武侯,他并不在意拜相的仪式,他只在意如何尽快地使魏国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他已在心里做好了一个完整的谋划,依照他的谋划,“大业”可望提前完成。

    魏武侯没有在庄重的前殿召见吴起,而是在内殿与吴起相见,并赐其同席而坐。他先赞颂了一番吴起的“大功”,然后话锋一转,问:“听说吴爱卿府中尚无正妻,是吗?”

    吴起一怔,默然点了一下头。这类话题,是吴起最忌讳的话题,很少有人在他面前提及。

    “吴爱卿名满天下,家中怎么可以没有正妻呢?寡人有一妹,名唤笙,正当妙龄。寡人对此妹甚是疼爱,一心要使她有个好归宿。然寡人遍观国中,只有吴爱卿可使她中意。”魏武侯笑道。

    他以国君之尊,这么向吴起说起“亲事”,是吴起极大的荣耀,吴起应该立刻拜倒下来行以大礼。但是吴起却没有拜倒在地,他直愣愣地跪坐在席上,像是木头人一样。

    国君竟要将公主嫁给我,明显是对我猜疑之心未除,欲以此“收服”我。如果我拒绝国君,他的猜疑之心势必更重,对我日后甚是不利。可是,我能答应主公吗?不,我不能答应主公。后宫的公主,自视金枝玉叶,根本不将臣下放在眼里。如果我娶了公主,势必会生出许多闲气,甚至将因此更加得罪了主公。不,我不能娶了公主……

    “吴爱卿,你怎么不说话呢?”魏武侯问着,声音里透出了明显的不悦之意。

    “这个……微臣年已衰老,恐怕有负公主。微臣对主公的厚爱,永不敢忘……”

    “爱卿正当大有可为之时,何谓年老?寡人是一片好心,爱卿休得推托。”魏武侯打断吴起的话头说道。国君向臣下“求亲”,竟被臣下当面拒绝,使魏武侯大感羞辱,心中已生出恼意。

    我宁肯现在得罪主公,也不能使日后有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吴起心里一横,拜倒在地,行以大礼,道:“微臣对主公之命,实不能从。求主公治罪,治臣死罪!”

    “罢了,罢了!此事以后再议,爱卿请回去吧。”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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