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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贰姬念恩生情愫 鲁班墨翟论攻守

然不敢拒绝“三晋”的请求,于是,由周天子亲下诏命,正式允许田和为齐国国君,封为侯爵,使田和多年的梦想成为现实。田和大喜,拿出万斤黄金、玉璧百双,重谢“三晋”,然后将齐国名义上的国君齐康公放逐在荒凉的海岛上,并把他身边所有的女子杀死,以断绝姜氏的后嗣。

    对于齐国和“三晋”的会盟,楚悼王极是恼怒,亲派使者询问吴起——可否攻击齐国和“三晋”。

    吴起给楚悼王写了一封回书,道:“‘三晋’和齐国勾结,并不足畏,大王不必过于担心。只要微臣镇守宛郡,‘三晋’和齐国之军绝不敢妄自南下。大王应趁此良机,南伐扬越蛮夷,建立功业,以威慑朝臣,使革除旧弊的行动能顺利实行。”楚悼王依言而行,立即征集二十万大军,南伐扬越。

    现在有吴起把守楚国北方的大门,楚悼王自可放心地南下扫荡扬越。扬越之族虽众,却分散成数十部落,无法集中强大的军力与楚国对抗,被楚悼王统领的大军杀得大败,纷纷逃进了深山野林。吴起听了捷报,又给楚悼王上书一封,建议楚悼王选择扬越平坦要冲之处广筑城池,发罪徒贱民据城防守。如此,既可永绝扬越之患,又可扩充楚国土地。楚悼王对吴起所提的建议完全接纳,一一实行。

    楚悼王一战讨灭扬越,筑城数十,扩地千余里,在国中威信大增。朝臣们见了他,比往日恭敬了许多,绝不敢似往日那样,当着他的面常常大声争吵不休。楚悼王很是得意,再次遣使询问吴起——可否攻击齐国和“三晋”?

    吴起回答道,欲攻齐国和“三晋”,须先西联秦国,使秦国袭扰“三晋”侧背,然后大王方可北伐中原。楚悼王听了,立即派上大夫景寿为使者,携带厚礼,前往秦国商议会盟之事。

    景寿来到秦国,受到了秦国执政大臣嬴菌的热情接待,但正当景寿欲详谈两国结盟之事时,秦国国君忽得急症去世,秦国上下顿时乱成一团,谁也无心来理会景寿。景寿发觉秦国太子与嬴菌不和,互相仇恨,双方在朝中的势力不相上下,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残酷的内斗。景寿不敢在秦国待下去,也不告辞,连夜奔回楚国,向楚悼王禀告了秦国的混乱情形。

    见到“联秦”之策无法实行,楚悼王本来非常懊恼,却又得到了一个极好的消息,顿时转恼为喜,高兴得连夜派使者急赴宛郡,宣召吴起入都,商议大事。

    原来,“三晋”也和秦国一样发生了内乱。赵国国君、韩国国君病重不治,相继去世。赵国太子赵章即位,是为赵敬侯。韩国太子几乎在同时即位,是为韩文侯。赵敬侯年轻时出使魏国,曾在行猎时和当时身为太子的魏武侯为争夺猎物起过冲突,双方俱是怀恨在心。赵国的公子朝久怀谋夺君位之心,乘机和魏武侯结好,私下里来往极为密切。赵敬侯对公子朝的举动恼恨至极,即位的当天,就发兵捉拿公子朝,却又走漏了风声,让公子朝逃到了魏国。赵敬侯派使者要求魏武侯交出公子朝,魏武侯偏偏不交,致使魏、赵两国几乎到了公开决裂的地步。而韩文侯素来对相国韩山坚不满,欲废其相位。不料韩山坚背后有魏武侯的支持,韩文侯对他竟是奈何不得。这使得韩文侯心里很不是滋味,对魏武侯有了强烈的不满之意。“三晋”自立国以来,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和”。

    敌国“不和”,正是攻击它的大好时机。何况与“三晋”结盟的齐国,也是内乱不断。齐国的田和已正式即位为君,改姜氏齐国为田氏齐国,称为太公。然而齐国毕竟被姜氏治理了数百年,宗族极盛,虽然田和曾诛杀了许多姜氏宗族,也未能杀尽。此时田氏公然代替姜氏,不能不激起姜氏的激烈反抗。田和对于姜氏的反抗,自然是严厉镇压,毫不手软。齐国上下因此陷在腥风血雨之中,一时无法安宁。吴起亦认为此时正是攻击敌国的大好时机,星夜自宛郡驰至郢都。

    楚悼王将吴起召进内殿,问:“寡人可立即征集大军四十万,欲北攻魏国,可否?”

    吴起摇了摇头,道:“不可。”

    楚悼王一愣,又问:“为何不可?”

    吴起答道:“‘三晋’内斗欲起,我楚国此时兵伐魏国,是止其内斗,促其‘和好’也。此举于我楚国甚是不利。”

    “然则寡人该当如何?”

    “莫若伐宋?”

    “伐宋?”

    “对。伐宋!灭其国,据其地,东可威胁齐国,西可截断魏国后路,与我楚国极是有利。”

    “灭宋好处甚多,寡人亦知。只是宋国城池坚固,极难攻克,使我楚国屡次无功而返。”

    “这个大王不必忧虑,微臣寻得一位奇才,可破宋国城池之固。”吴起说道。

    “此奇才是谁?”楚悼王大感兴趣地问。

    “此人姓公输,名班,因是鲁国人,故又称为鲁班。”吴起答道。

    “啊!原来是鲁班,寡人早知其大名矣,不知上卿是否将此人带至郢都?”楚悼王急切地问。

    鲁班为天下知名的工匠,精通木石器械之术,又极其聪慧,发明了许多工具。他名声之大,使鲁国国君也不敢小视,特赐其“大匠”的名号,并让其享受上大夫的礼遇。一个卑贱的功匠,竟然受到了上大夫的礼遇,使许多人妒忌欲狂,编造了许多关于鲁班的谣言。其中一个最奇怪的谣言,是说鲁班不尽孝道,欲以木人代他伺候其母,结果“丢弃”了母亲。

    鲁国是天下知名的“礼仪之邦”,最重孝道,此类谣言,自是对鲁班的名誉损害极大。但更令人奇怪的是,此类谣言流传越多,鲁班的名声反倒越大,以致被列国尊为“神工”。列国国君曾暗派使者,欲将鲁班“请进”其朝廷之中,大加任用,却都以失败告终。这些国君当中,也包括楚悼王这样的大国之君。

    “微臣已将鲁班带到馆舍中,随时可以听宣入宫,拜见大王。”吴起不慌不忙地回答着楚悼王急切的询问,微微露出了得意之色。他一到宛郡,即定下了攻宋之策,并派赵阳生为使者,求见鲁君,告知楚将攻宋,然后借宋国之道,讨伐齐国。

    鲁国一直受到齐国的强大威胁,与宋国也是面和心不和,对楚国的伐宋之举大加赞赏。但当赵阳生请求鲁君出兵、夹攻宋国时,鲁君却又犹疑不决,面现难色。赵阳生退而求其次,请鲁君将“神工”鲁班“借给”楚国一年,以破宋国坚城。鲁君不好意思再犹疑下去了,只得答应了赵阳生的请求。

    听说鲁班已来到了郢都的馆舍中,楚悼王大喜,立即传命召见。鲁班年约六旬,须发却是乌黑如漆,看上去毫无衰老之态。他的身后跟着十余人,推着一辆样子极为古怪的“奇车”。

    楚悼王十分谦恭,以最“尊敬”的礼仪在宫门外迎接鲁班。鲁班虽是一个工匠,倒也熟知礼仪,当即跪倒在地,浑身做出颤抖的样子,以表示他“受宠若惊”,不敢担当楚王给予的“大礼”。

    楚悼王亲手扶起鲁班,赐其在客位上坐下,一番寒暄后,直截了当地问道:“寡人欲攻宋国,无奈宋国城池坚固,难见功效。大夫号为‘神工’,可否为寡人解除烦忧。”

    鲁班笑道:“外臣已备下一种新奇器械,可解大王之忧。”说着,向殿外的那辆“奇车”一指。

    楚悼王定睛看过去,见那“奇车”与寻常之车大不相同,极高几近三丈,如同一间四方的大屋。车轮共有三对,比寻常之车多出了两对。车顶斜着立有两梯,中施转轴相连。在车壁上还开有小窗口,整个车厢外壁又蒙有生牛皮。

    “此乃‘云梯车’也。车顶为活板,随时都能开启。车厢内还有一梯,可从车底直升至车顶。此车不用牛马拖拉,临战之时,用十数军卒藏身其内,推车前行,抵敌城下。卒藏车中,不易为敌所伤,可保战力不损。若敌城墙只及三丈,则士卒可从车底爬梯升于车顶,一跃即至敌方城墙之上。若敌城墙过高,可将车顶之梯竖起,沿梯而攻。车有三丈,梯亦有三丈,如此,六丈之城也能攻进其中矣。且梯备有二,一梯坏,另一梯则继而起之,使敌防不胜防。”鲁班向楚悼王解释道。

    “妙!妙!妙啊!”楚悼王看着那“云梯车”不由得欣喜地大叫起来。

    一般的城墙,不过三丈来高,最高者也只五丈。宋国城池素称坚固高大,也无超过五丈者,而云梯车却能攻击六丈高的城墙,可谓攻城武器中威力最大者。且士卒攻城,往往背负着竹木所制的云梯,在敌方如雨的箭矢礌石下向前冲锋,往往不等冲到城边,就已伤亡过半,根本无法攻上敌方的城墙。云梯车却能以车壁掩护士卒,令敌军无法伤害。楚国有此利器,何惧宋国的坚城!大喜之下的楚悼王当即赏给鲁班百斤黄金,让鲁班为楚国大造攻城利器——云梯车。

    鲁班高兴地回到馆舍中,还未坐下,就听门卒来报——有人自称墨翟,自宋国来,欲见大夫。

    “什么,是墨子?啊,快请,快请!”鲁班先是一愣,随即连声说道。

    在天下工匠出身的人当中,最著名的就是他鲁班和宋国的墨翟。鲁班曾经借着墨翟到鲁国“讲学传道”的机会,和墨翟见过一面,并暗中和墨翟较量了一番“工匠”的技艺。较量的结果,使鲁班对墨翟大为钦佩,也大为妒忌。

    鲁班发觉,墨翟在“工匠技艺”上毫不逊色,凡是他能做到的,墨翟必能做到。可是墨翟能做到的,他鲁班却不能做到。墨翟有着满腹学问,被人尊称为“子”,弟子遍天下,是列国公认的“大贤之人”。而他鲁班虽亦被人尊称为“大夫”,其实只是一个工匠。尽管他不是一个寻常工匠,而是人人惊异的“神工”,但工匠终究只是工匠,谁也不会因此称他为“鲁子”,更不会说他是一个“贤者”。

    由于自惭形秽,鲁班就很少和墨翟见面了。鲁班想不明白,墨翟怎么会在此时此刻,要急急从宋国赶来和他相见。宋、鲁国界相连,俱为小邦,墨翟若有心和鲁班相见,在鲁国会更为方便。

    鲁班满怀疑虑,将墨翟迎至堂上,分宾主坐下。但见墨翟年在六旬上下,和鲁班相当,只是身子瘦弱,须发如霜似雪,且又风尘满面,显得异常疲惫。

    “夫子一路上定是受了许多苦楚。”鲁班略带幸灾乐祸之意地说。他知道,墨翟以“节用”之道自我约束,出门不论多远,也必是步行,从不乘车。宋国离郢都有千里之遥,墨翟这么一路上走来,其中“苦楚”,可想而知。

    “幸好在下带着几个力大的弟子,一路上轮换背着我,虽是连行了十日,也不甚苦。”墨翟笑道。

    什么,这老家伙仅靠着步行,十日就来到了郢都吗?鲁班心中大为吃惊。不过,他也做过几年大夫了,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在外表上,倒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意。

    “夫子这么急着到楚国来,有何事指教在下?”鲁班拱手问道。

    墨翟神情肃然道:“在下于赵国传道时,受一匹夫羞辱,愿借大夫之手杀之。”

    “什么,你,你是让我杀人么?”鲁班大吃一惊,疑心是他听错了。墨翟的弟子中勇士如云,别说是一个“匹夫”,就算是一个大夫,也不敢轻易得罪他啊。何况,墨翟就算真要杀人,也自有弟子效劳,哪里用得上他鲁班这个老头子呢?

    “对!在下正是想请大夫杀人。”墨翟仍是神情肃然,毫无相戏之意。

    “夫子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个工匠,只知器械之事,不知杀人。”鲁班说着,怒形于色。

    墨翟微微一笑,又道:“如果大夫愿替在下报仇杀人,在下愿奉送十斤黄金。”

    鲁班更怒,大声道:“我虽然只是一个工匠,也知‘仁义’二字。你想用十斤黄金,就收买我去杀人,那是看错了人。”

    墨翟听了,对着鲁班连拜了两拜,道:“既然大夫知道‘仁义’二字,却为何要帮楚国制造云梯车进攻宋国呢?楚国强而宋国弱,以强凌弱,可称为‘仁’吗?宋国无罪,楚攻之无名。出师无名,可称为‘义’吗?大夫心知‘仁义’,所行之事,却毫无‘仁义’可言。大夫不愿为在下杀一匹夫,却愿为楚王制造云梯车,残杀宋国无数百姓,此为何故?”

    楚国攻宋,于我鲁国大为有利,我身为鲁人,所行之事,与鲁有利,便是“仁义”。鲁班在心里说着,也只能在心里说着。他深知,若论言辞之利,他十个鲁班,也不及一个墨翟。

    “大夫为何不语?”墨翟问道。

    “夫子所言,大有道理。在下除了钦佩之外,还有什么话可讲呢?”鲁班苦笑了一下,说道。

    墨翟高兴起来,又拱手对鲁班行了一礼道:“如此,大夫可以不必为楚国制造云梯车了。”

    鲁班摇了摇头:“为人须严守承诺,在下已答应了为楚王制造云梯车,又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既是如此,大夫可否将在下引见给楚王?在下自会劝止楚王?在下自会劝止楚王攻宋。”墨翟说道。

    “这个……可以。”鲁班犹疑了一下答道。

    次日,在楚宫的内殿上,墨翟由鲁班引导着,见到了楚悼王和吴起。吴起和墨翟行过礼后,就一反常态,很少说话,坐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墨翟。

    墨翟并未对吴起多看一眼,只是面对着楚悼王侃侃而谈:“外臣有一事,想求教于大王。”

    “夫子请讲。”楚悼王很恭敬地对墨翟行了一礼,说道。

    “今有一人,舍其华车不要,却去偷盗邻家的旧车;舍其锦绣之服不穿,却去偷盗邻家的短褐破衣;舍其鱼肉不食,却去偷盗邻家的米糠野菜。此为何故?”墨翟问。

    楚悼王笑了:“世上真有这么愚蠢的人么?如果真有此人,那么这人一定是有了‘偷盗之疾’了。”

    墨翟也笑了,道:“楚国之地,广有五千里;宋国之地,不会超过五百里,两相比较,犹如华车和旧车一般;楚有云梦大浑,犀牛麋鹿遍地,江汉二水中鱼虾龟鳖更是数不胜数。宋国地狭,顶多在田边有几只野兔罢了。两相比较,如同鱼肉和野菜一般;楚国山林密布,到处是高十余丈的松柏樟梓等木,而宋国连一棵合抱粗的树木也见不到,两相比较,就像是锦绣之服和短褐破衣一般。大王乃至圣至明之贤君,奈何却似那身患‘偷盗之疾’的愚蠢之徒一样,竟欲攻伐宋国,行此得不偿失之事呢?”

    什么,你这匹夫,竟敢指寡人为“偷盗”吗?楚悼王心中大怒,欲令武士们立刻把墨翟推到殿台下面,将其碎尸万段。可是,楚悼王到底把心中怒气压了下去,并未当场发作。毕竟,他是自诩为圣明的贤君,就不能杀死天下公认的大贤。

    “夫子所言,甚是有理。不过寡人已经让鲁班做好了云梯车,必然能够攻下宋国。”楚悼王冷冷说道。

    “大夫,你认为仅凭云梯车,就可以攻下宋国吗?”墨翟转头问着鲁班。

    “天下的攻城利器中,没有超过云梯车的。有了云梯车,一定可以攻下宋国。”鲁班傲然道。

    “天下之事,一物降一物。有矛必有盾,有羽箭,就有犀甲。有了云梯车,难道就没有制服它的器械吗?”墨翟说着,对着鲁班伸出双手,连连比划,做出了许多奇怪的动作。

    楚悼王和吴起看着墨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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