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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齐威王假意拜相 下大夫妙计诛逆

来了琴歌之声。卫灵公很喜欢那种曲调,让随行的乐工师涓记录下来,带到晋国,当作“礼物”献给了晋平公。晋平公大喜,说:“这等乐曲柔媚入骨,动人心弦,可谓天下第一佳曲也。”

    晋平公的乐工师旷是当时天下最著名的乐工,连孔子都向他请教过乐理。他当时一听,就指出此曲乃为商纣时的靡靡之乐《北方之野》,国君不可听之,听了其国必亡。卫灵公心中害怕,回到国中,就不敢再听《北方之野》这首琴曲,且将师涓杀死,投入濮水之中。晋平公却对师旷的话不以为然,日日听那《北方之野》,从不厌倦。

    《北方之野》这首靡靡之乐也就从晋国宫廷中传到了各国,许多国君都如晋平公一样爱听此曲。国君的臣下都引用师旷之言加以劝谏,但国君却视为迂腐之论,不加理睬。不料数十年后,晋国内乱连连发生,终被魏、赵、韩三大家族瓜分。而卫国虽然弱小,却在众多强国的夹缝中生存了下来,成为令人难解的奇迹。众人这才相信,《北方之野》的确是亡国之乐,不可弹唱。

    几乎在各国宫廷之中,《北方之野》都成了禁乐,若有乐工不慎弹奏了起来,立刻会遭到杀身之祸。但在民间,尤其是在女闾等场合,《北方之野》却成了最受人们欢迎的乐曲。邹忌自称为善琴者,能弹唱《北方之野》并不让齐威王感到意外,但他居然敢在内殿中弹唱此曲,这让齐威王不能不大为震怒。

    邹忌见到齐威王发怒,不仅不惧,反而很是惊诧道:“微臣听主公喜爱音乐,特意学了此《北方之野》献与主公,怎么主公不赏微臣,还如此斥责微臣呢?”

    齐威王更怒,道:“寡人虽爱音乐,却不想做一个亡国之君,你胆敢以此亡国之乐在寡人面前弹唱,还不知罪吗?”

    邹忌笑了,道:“原来主公不愿做亡国之君啊。”

    “难道你以为寡人愿做亡国之君吗?”齐威王怒问。

    “不仅微臣以为主公愿做亡国之君,满朝公卿大夫,无不以为主公愿做亡国之君,故纷纷另寻出路。就连微臣也情愿做一乐工,在主公这儿骗得黄金,好远走高飞。”邹忌坦然说道。

    齐威王听了,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原来你到寡人这儿来,只是为了骗得黄金。好,好!看在你尚且老实的分上,寡人就赐你百斤黄金。”说着,齐威王令太监抬上百斤黄金,将邹忌这位新进内宫的“大贤”送进了右室中。邹忌没想到齐威王如此对待他,一时愣住了,欲说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谢恩都忘记了。

    齐威王几乎每天都要把右室中的大贤召进内殿,讲论吃喝玩乐等有趣之事。唯独邹忌却从没有受到过齐威王的召见,一连十数日待在右室中,几乎要发疯了。

    邹忌的先世,原是公室马奴,后来因为养马有功,被赐为上士,入朝做了一个小官。从此,邹氏世世代代在朝中为官,算是齐国的望族之一,却又从来没有做上大官。邹氏族人总是摇摆在上士和下大夫之间,连中大夫的官位都从未得到。久而久之,邹氏之族在齐国就得了一个绰号“下大夫”,人们说起邹氏来,从来不说邹家怎么怎么了,只说“下大夫”家怎么怎么了。那些世代都出高官的齐国世族,说起邹家来,无不带着嘲笑之意,说:下大夫家能出几个下大夫,已是天大的运气了。

    许多邹氏子弟对此大为不服,苦学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欲在朝廷中大显本领,获得国君宠信,从而得到高官,一举洗脱“下大夫”的耻辱。邹忌亦是这些子弟中的一人,且自负本领比谁都要高强,不料他在朝中已立足近二十年,却一直当着下大夫,怎么也升不上去。

    邹忌不甘心永远居于下大夫之位,仔细观察着朝局,反复权衡利害,终于想出了一条以“善琴者”的身份进见齐威王,并以“亡国之乐”激怒齐威王,从而获得齐威王的宠信,一步登天的“奇计”。当然,这个奇计也有极大的危险,如果齐威王不中他的“计”,他就会惹下杀身大祸,灭族之灾。

    不冒奇险,又怎么成得了大事呢?邹忌在心中鼓励着自己,毅然走进了齐威王的内宫。他果然见到了齐威王,果然激怒了齐威王,果然差点惹下了杀身大祸,但是他却没有得到齐威王的宠信。齐威王当真把他当作了一个“善琴者”,送进右室养了起来,然后就不理会他了,任他自生自灭。

    我冒此奇险,就是为了得到这个结果吗?不,我绝不能就这么待在右室中!邹忌想着,心一横,大步走出右室,直向齐威王所居的后殿闯过去。奇怪的是,右室门外的守卫者对邹忌的擅自行动并未加以阻止。

    邹忌正行着,忽听道旁一间小殿中隐隐传出了琴声。邹忌停下来,凝神听了片刻,陡地转过身,向小殿走过去。小殿的两扇门紧紧关闭着,门外却无守卫的禁卒。邹忌走近殿门,咬了咬牙,猛地推开两扇门,走进了小殿。小殿空荡荡的,只在正中的席上坐着一人弹着七弦琴,正是齐威王。

    邹忌拜倒在地,行着大礼:“主公琴音大吉,当可称霸天下矣!”齐威王大怒,跳起身来,抽出腰间佩剑,指着邹忌,喝道:“胆大匹夫,竟敢欺君,该当何罪!”

    邹忌抬起头,道:“微臣并未欺君。”

    “你不经通报,私入殿中,难道不是欺君?你并没有见到寡人弹琴,就妄称寡人琴音大吉,欺君之罪更显也。”

    “微臣身为齐臣,闻主公琴音大吉,恐主公不知,放过吉兆,故急入相告,不及通报。主公以此罪臣,臣心服矣。然臣之罪在于忠心太过,不在于欺君也。臣善琴,闻微音即可辨其吉凶,不必当面观人弹琴,臣实无欺君之罪。”

    “你好一张利口,说得寡人也疑惑起来了。好,就算你闻微音可辨吉凶,那你就给寡人说说,此琴音大吉,吉在何处?说不出来,寡人仍要定你一个欺君之罪。”

    “主公弹琴时,大弦浑厚而又柔和,若春风拂临,象征国君贤明仁厚,可比上古圣王。小弦明亮而又清晰,若皎月当空,象征国相智谋深广,可比上古名相。主公控弦松紧适宜,从容不迫,可比政令通达,国将大治。琴音和谐,大弦小弦相辅相成,紧密相连而又互不干扰,可比国人上下齐心,尽忠主公。此不为大吉,何为大吉?”

    齐威王听了,半晌不语,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邹忌,直盯得邹忌毛骨悚然,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邹大夫,你给寡人说说,如今齐国的国势,可否称为大吉?”齐威王忽然问道,他的语气已是大变,对邹忌十分敬重起来。

    邹忌精神大振,抬起头答道:“如今齐国的国势,不是大吉,而为大凶!”

    齐威王双眉一挑:“何为大凶,还请大夫详细道来。”

    “如今齐国,百官荒淫,民不聊生。权臣伺机欲篡国柄,强敌欲大肆侵伐,凶险之至矣!”邹忌答道。

    “百官如何荒淫?民不聊生又是为何?权臣是谁?强敌又是指谁?”齐威王连声问道。

    邹忌心中一阵发慌,知道他的回答若是不合国君的心意,将死无葬身之地。那位权臣的势力太大,看上去又甚得国君宠信,他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可是国君的逼问已到了这种地步,他不能不豁出去了。

    “百官荒淫,是心中没有主公,只有权臣,百官升迁,必须由权臣认可。此权臣即为上卿陶朱公。陶朱公世代商贾,性极贪利而又阴险狡诈,百官若想升迁,非得送给权臣黄金玉璧不可。百官的黄金玉璧从何而来?无非是盘剥百姓、滥加税赋而已。故民不聊生,心中俱是对主公怨恨不已。而权臣陶朱公却大建粮仓,预备青黄不接之时,开仓济民,收买人心。一旦国人为陶朱公所惑,则陶朱公一声号令,必是万众响应。到了那时,陶朱公就不会容忍主公安居内宫了。敌国为魏,陶朱公明知魏国大集兵卒,欲攻伐齐国,却不禀告主公,他认为魏军入境,民心更乱之时,有助于他篡夺国权。主公若不断然奋起,诛杀权臣,则恐田氏之齐国,将变成陶朱氏之齐国矣。”邹忌激动地说着。

    齐威王听了邹忌的“危言”,居然是不动声色,淡然问道:“以大夫之见,寡人如何才能诛杀权臣?”

    邹忌心中一惊,啊,主公竟能如此镇定,其心智定是远在常人之上,我可得小心应对。他定了定神,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着:“主公身为国君,处于独尊之位,若有心诛杀权臣,只要所谋得当,也不太难。微臣有一计献上主公。主公可遣使告知陶朱公两件事:一、主公欲大修宫室,广陈美女,只因内库空虚,请陶朱公相助十万斤黄金。二、主公欲安享国君之乐,请陶朱公推荐一位贤士担当相国重任,代主公管理国政。此二事于陶朱公大为有利,陶朱公必然不会拒绝。我齐国十数年未设相国之职,理应隆重其事,大行拜相仪式。这个仪式,陶朱公非现身不可。主公可埋伏十数勇士,突出诛杀陶朱公,然后迅速扫灭陶朱公余党,亲理朝政,减赋税,开粮仓,选廉吏,进贤士,远小人,爱护士卒,则我齐国必将化大凶为大吉,霸于天下矣。”邹忌磕头说道。

    “好,好!大夫实乃大贤之才也!”齐威王陡地大赞起来,将邹忌吓了一跳。

    “大夫请上坐,请上坐!”齐威王站起身,亲手扶起邹忌,把邹忌按在身旁的尊位上。

    邹忌诚惶诚恐:“主公,微臣乃一小臣,怎敢……怎敢……当此厚爱。”

    “哈哈哈!”齐威王大笑起来道,“寡人密遣使者,欲在国中寻找管仲之才,以辅佐寡人除去权奸,偏偏苦寻不得。却不料大才就在寡人身边,此乃天助寡人也。”

    “啊,主公圣明,原来早已知道权奸是谁。”邹忌连忙对齐威王行着大礼。

    “唉!我田氏当初因贪得陶朱公的黄金,结果养成大患。其实,寡人刚登大位之时,就欲除去陶朱公。只是陶朱公大势已成,寡人恐杀虎不成,反被虎伤,故有意沉溺酒色,不理朝政,以使陶朱公轻视寡人。实际上,寡人已收得许多忠勇壮士,欲杀陶朱公,又找不出个好办法。这陶朱公狡诈多疑,极少上朝,所居之地也极是隐秘,万一寡人出手落空,让陶朱公跑了,必会留下无穷后患。可是寡人若再不下手,则国势已危。正当寡人彷徨无计之时,上天送大夫来至寡人内宫,解除了寡人的心头大患。”齐威王感慨地说道。

    “主公胸藏大志,微臣却愚妄不知,多出不敬之言,还望主公恕罪。”邹忌倒身下拜,心中大喜。他那冒着奇险使出的一步登天之计,已是大获成功。

    “大夫忠直多智,不惜冒死劝谏寡人,何罪之有?”齐威王笑着,抬起手,拍了两下。但见殿柱之后,忽然转出两位身佩长剑的壮士来,一位长身玉立,面白无须,约莫二十岁。一位身腰魁壮,长须过胸,年在四旬上下。二位壮士看也没有向邹忌多看一眼,躬身向国君行礼之后,就站在齐威王左右,傲然而立。

    齐威王向着年轻的壮士一指:“此人和大夫之名相同,叫作田忌,为宗室子弟,勇壮有力,熟知兵法。”又向另一个壮士一指,“此人段干,名朋,乃我齐国即墨之人,是为侠义之士,名满天下。今屈身侍从寡人,欲斩权奸之首,报效故国矣。”

    “今日得见二位,实乃在下之幸也。”邹忌连忙拱手行礼,心中又喜又惊。喜者,齐威王早有准备,诛杀陶朱公更多了一分把握。惊者,今后田忌、段干朋必然会成为齐威王的宠信之臣,只怕会和他争夺权柄,成为他极难对付的两个劲敌。田忌、段干朋见到邹忌行礼,连忙还礼,口中也客气了几句,神情不卑不亢。

    “此人名叫邹忌,是个大贤之才,为今日之管仲矣。你们多日想不出如何诛杀陶朱公,这位邹大夫只眼睛一眨,就想出了一条妙计。哈哈哈!”齐威王指着邹忌,得意地说着。田忌、段干朋见国君如此推重邹忌,只好又向邹忌行了一礼,但眼中均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齐威王依着邹忌定下的“妙计”,派内侍太监来到陶朱公府中,告知了邹忌所说的两件事。陶朱公听了,大为高兴,立即招来众位心腹,商议大事。

    “昏君到此时此刻,尚欲大修宫室,广陈美女,是自取灭亡也。”陶朱公说道。

    “是啊。昏君为了要得到黄金,不惜拿出相国之位来交换。我陶朱氏应该顺势答应昏君,取了相国之位。若相国之位落于我陶朱氏之手,收拾起昏君来易如反掌。”陶朱氏家族的大管家宁宏说道。他年约六旬,数十年一直是陶朱公最信任的人。他除了当陶朱氏的大管家,在朝中还挂了一个上大夫的官衔。相国之位极为重要,陶朱公若得了此位,一定会让他最亲信的人坐上去。这样,他就极有可能当上齐国的相国。

    赵良坐在宁宏的下首,他紧皱着眉头,道:“我前些年曾和行猎的主公偶然相遇,观其言行,明智多谋而又善断,不似一个昏君。一个不似昏君的人忽然做出了昏君的举动,只怕是包藏着什么歹谋。”

    “昏君自即位以来,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昏君的举动?赵夫子却言昏君明智多谋,岂不是颠倒黑白,故作惊人之语吗?”宁宏不悦地反驳道。

    “酒色最是误人,昏君纵然明智,长久沉溺酒色之中,也会磨尽其明,消尽其智。”陶朱公说道。赵良不作声了,他隐隐感到国君是在“包藏歹谋”,却又说不出国君究竟是有何歹谋,难以服人。

    陶朱公完全接受了齐威王的请求,只是说他一时拿不出十万斤黄金,顶多能拿出五万斤黄金。齐威王看来是急于修造宫室,也就答应了只要五万斤黄金。当一车车黄金送到了齐威王的内宫时,齐威王立即下了一道诏令——拜上卿陶朱公为相国,并择定吉日,行拜相大礼。这道诏令一出,使许多人大感意外。

    在众朝臣们的印象中,陶朱公就像是一条隐于云雾中的神龙,高高在上却又从不露出他的真面目,让凡尘之人仰首而望,莫测高深。似陶朱公这样的“高人”,不应该担当相国重任。相国权势虽重,却须日理万机,天天和朝臣打交道,根本没有神龙的莫测高深之感。

    最感意外的人,是陶朱公的大管家宁宏。他本来以为,这相国之位一定是属于他的。在他眼中,相国之位其实也是一个管家的职位,而陶朱公天生是主人,不适合去充当“管家”。

    只有赵良不感到意外,他几乎天天给陶朱公讲故事,其中陶朱公最喜欢听的,就是田氏身为相国、谋取君位的故事。陶朱公最想做的,就是重复田氏所做的“大事”。田氏能当相国,他陶朱公又为何不能当相国呢?

    吉日到了,陶朱公乘坐着华丽的高车,穿着缀满碧玉的朝服,在五百从者的护卫下,来到了高大的朝堂下。那五百从者,都是陶朱公重金收买的敢死之士,由陶朱公的二管家陶朱豹统领着。陶朱豹是陶朱公的族侄,生得如同一只活生生的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杀气,令人一望就胆战心惊。他外面穿着一件锦袍,里面却披着铁甲,腰中藏着长剑。那些敢死之士的装扮和陶朱豹一模一样,都是外穿便装,内藏凶器。

    有了这五百从者护卫,陶朱公心里胆气顿壮,消除了他对朝堂的畏惧之心。从前,陶朱公经常在朝堂看见田和杀死不满田氏的朝臣。每次看见朝臣被杀之后,陶朱公就要连着做几天几夜的噩梦,在梦中他被手持利剑的田和追得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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