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得意扬扬,将夺取的“龙吟”宝剑献给国君。楚宣王狂喜之下,立即拜昭阳为令尹,并赏给昭阳“和氏璧”,以表彰他立下的大功。
昭阳和楚宣王不同,最喜欢的宝物就是玉璧。喜出望外的昭阳将“和氏璧”装在锦袋中,日日贴身放着,睡前醒后,总要拿出来把玩一番。每当出行之时,昭阳就令贴身勇士带着“和氏璧”,寸步不离左右。“和氏璧”为瑞兆的象征,列国术士听了这个消息,纷纷言道:昭氏乃楚国第一大族,昭氏得到“和氏璧”,其族必然大兴,将会像齐国的田氏代替姜氏一样代替熊氏。
于是,天下的勇士和智谋之人,争相投入昭阳门下。张仪和公孙衍虽然年轻,却也深信术士之言,亦投入昭阳门下。只是他们名望太微,在门客之中不仅列在最下一等,平日里也很少见到昭阳。只有当昭阳大开盛宴、与全体门客“同乐”之时,张仪、公孙衍才能够见到昭阳,却也难以近前说话。
张仪、公孙衍年轻而又自傲,得罪了不少上等门客,被众上等门客斥为“无行之徒”。今日昭阳遇到噩兆,忽然想起“和氏璧”为瑞兆之物,可以用来压制噩兆。故门客一提要“一饱眼福”,昭阳立刻顺势“豪爽”起来,令众人传看“和氏璧”,以其光影逐退噩兆。
众人见了,都大为惊叹,却又不敢多看,忙传给下首之人,越传越离昭阳远了。昭阳心中着急,正欲传命收回“和氏璧”,却突听得呼啸声大起,一阵猛烈的旋风吹过来,竟将大帐吹塌了一角,压在烛架上,烛火烧到帐上,顿时燃起了大火。帐中一下子乱了,美人的惊叫,勇士的狂吼,门客的逃窜,弄得昭阳晕头晕脑,双手乱挥,双脚乱跳。众人好不容易才扑灭了大火,撑起大帐,重新安坐了下来。但昭阳却又惊呼起来:“‘和氏璧’呢?‘和氏璧’在谁人手中?”
昭阳暴跳如雷,喝令众勇士们在每一个门客身上仔细搜索。当众对门客搜身,是一种极其无礼的举动,将会极大地损害主人的名望,但昭阳已顾不得了,他心中此刻只有一件东西——“和氏璧”。但是搜遍了所有门客的身上,也没有找到“和氏璧”。
“有贼人,有贼人!快,快给我捉拿贼人!”昭阳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命令一部分勇士看住帐内的门客,其余的勇士都散开来在野地里四处捉拿贼人。
此时天已黑透,勇士们举着火把四处搜索,忽见一丛灌木后跳出两个人,向野林中奔去。那两个人正是张龙、王虎,两人本想潜伏到半夜后,寻到张仪、公孙衍住宿的帐中,偷施杀手。不想忽然有许多勇士向他二人潜伏的地方奔了过来,边奔边呼喊着“捉拿贼人”。两人不知勇士们并未发现他们,只是随口呼喊,还以为是他们的行踪暴露了,恐慌中跃身而逃。只要他们逃进了野树林里,就可借着黑夜安然脱身。但勇士们久经行猎,追捕之事最是拿手,岂能让他们逃脱了。
嗖——嗖——嗖……勇士们射出了羽箭。
张龙、王虎惨叫着,腿上中箭,先后倒在了地上。两人唯恐受到苦刑,拔剑自杀。勇士们将两具死尸带回了大帐中,昭阳令人仔细搜索其身,仍未搜出“和氏璧”。
“啊,这人不是魏国有名的剑客张龙吗?”一个门客惊呼起来。
“原来贼人来自魏国?”昭阳眉头紧锁,喝令将魏国来的门客全部押起来仔细审问。昭阳认为,偷盗“和氏璧”这等极其贵重的宝物,贼人们定是仔细谋划过,并且有同党作为内应。魏国是天下闻名的强国,魏国来的门客,多少有些与众不同,或富有家财,或与各国公卿都有交往,或名望甚大,几乎都是昭阳门下的上等门客,甚得昭阳的欢心。
审问的结果,差不多所有魏国来的门客都被排除了嫌疑,单单剩下了张仪、公孙衍二人。张仪、公孙衍二人直接由南荒之地来到郢都,算不上是魏国来的门客,但推荐二人的那人却是魏国来的。且二人又确为魏国之人,故也被看作魏国来的门客。
昭阳盯着张仪、公孙衍,见二人俱是眉清目秀的英俊少年,公孙衍稍高些,张仪稍矮些。公孙衍是方脸,张仪是圆脸。公孙衍眉毛长而细,张仪眉毛粗而短。眉粗而短,正是贼相!昭阳忽地想起了术士说过的一句话,立刻指着张仪吼道:“他就是贼人!”
众勇士立刻将张仪按倒在地,抡起皮鞭,狠狠抽打着张仪,让张仪招认他是如何与贼人勾结的,又如何盗了“和氏璧”,将“和氏璧”藏在了何处?张仪大呼冤枉,昭阳听了只是冷笑,让勇士们用力抽打张仪,直打得他浑身血肉模糊,死了过去又醒来,醒来又死了过去。可是无论勇士们怎么抽打,张仪也不招认。眼看张仪声音愈来愈弱,要被勇士们活活打死了。
公孙衍看不下去,挺身说道:“令尹大人今日若将张仪鞭打致死,则吾恐天下人绝不会说令尹大人打死的只是一个贼人,而会说令尹大人打死的是一个门客。如此,天下英雄将不敢踏入楚国一步。”
昭阳听了,望了望众门客,见人人都带着恐惧之色,这才懊丧地说了一声:“罢了,便宜了这个贼种。”
张仪侥幸捡得一条性命,再也无法待在楚国,连夜和公孙衍商议,要另投他国。二人认为天下的强国中,齐、魏两国人才济济,难以让他们出头。燕、赵、韩三国又和楚国一样,君臣昏庸,他们难以有所作为。二人想来想去,只有秦国可去。
“秦国虽有卫鞅其人,但以吾观之,他行事太刚,是其病也,恐难长久。”张仪说道。
“不错,太刚易折。我们到了秦国,不可投入卫鞅门下。”公孙衍点头说道。
“这一次,我们可得仔细些。当初以为昭阳身负吉兆,我们可以在他这儿有作为,谁知他竟是这般凶暴愚蠢,险些害了我的性命。唉!还是孙宾师兄大有眼力,早就看出在昭阳这儿没有什么出头之日。但不知孙宾在魏国可有什么收获,怎么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呢?”张仪叹道。
“从前在鬼谷中,庞涓就常讥刺孙宾愚笨,只怕不会善待孙宾,定是压着他难以出头。”公孙衍说道。
“庞涓师兄确实聪明过人,数年间便已名震天下,不愧为鬼谷弟子矣。”张仪羡慕地说道。
“我等所学,远过庞涓,将来所获,亦将远超庞涓矣。”公孙衍满怀信心地说道。
二人选了一个吉日,来到秦国,欲投秦国名臣公子虔的门下,充作门客。公子虔乃是宗室子弟,精通六艺,对于儒、法、兵、道、墨诸家学说亦是极感兴趣,博学多才之名,远扬于列国之间。秦孝公闻听公子虔的贤名,拜其为太子之师,官爵高至右更,名义上比公孙鞅还要高出四级。
张仪、公孙衍这次没有找人推荐,自报为鬼谷弟子,直接面见公子虔。公子虔不似昭阳那般不学无术,连鬼谷子是何人也弄不清楚。他素来关心中原之事,早就听说了鬼谷子的大名,当即大摆宴乐,对两位年轻的鬼谷弟子很是“礼敬”。
张仪、公孙衍大为感动,尽展胸中所学,献给公子虔。公子虔听了连呼:“奇才!奇才!”将张仪、公孙衍拜为上等门客,日日与其纵谈天下大事。张仪、公孙衍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各自娶了亲,安下家来,等待着大显身手的机会。
张龙、王虎行刺失败的消息使庞涓大为懊恼,正欲再遣刺客,却接到了魏惠王的诏令,让庞涓立即率领十万大军,进攻赵国,将赵国彻底灭亡。原来,魏惠王亲自派出了两位使者,前往赵、韩两国,逼迫两国之君承认他的王号,遣使入贺。韩国君臣迫于魏惠王施加的巨大压力,只得屈服,遣相国为使,祝贺魏君“荣升”王位,但赵国君臣却不低头,对魏惠王的使者说——赵国只知天下有一个王,那就是洛邑城中的周天子。魏惠王听了使者的禀报,气得发昏,不顾众大臣的劝说,下了征伐赵国的诏令。
从前,魏惠王最喜征战之事,每逢大的出征,都会亲率三军,自为主帅。如今魏惠王已非普通诸侯,俨然是位王者,自是不便担当主帅,因此庞涓便做了伐赵大军的主帅。宋、卫两国急欲讨好魏国,主动派出大将,各率三万兵卒,助攻赵国。庞涓威风凛凛,统领着三国大军,共十六万兵卒,如泰山压顶一般攻进了赵国境内。
赵国大惊,又一次派遣使者火速赶往齐国,面见齐威王,请求援救。但齐威王却到了海滨,与众多方术之士登高拜祭,乞求海上神仙赐福齐国。心急如焚的赵国使者只好待在馆舍中,等待着齐威王返回临淄。魏国攻赵、赵向齐国求救的消息,引起了齐国大臣的极大关注。相国邹忌和公孙干连日密商对策,想借此机会,狠狠打击田忌。
“赵国若亡,于我齐国极是不利,无论如何,也须救赵。但若救赵,主公必以田忌为大将,若田忌救赵获胜,则又于我不利,此中当如何取舍,实是令人为难。”邹忌说道。
“此次魏国攻赵,乃当初田忌畏敌如虎,不敢与魏军交战,致使魏军战力未损之故。相国大人可嘱一二大臣,以此在主公面前攻击田忌。而相国大人却挺身而出,力荐田忌可做大将,从而逼迫田忌立下战之必胜的军令状。这样,田忌若救赵获胜,则相国有力荐之功,田忌纵有战胜之功,亦不能凌驾于相国之上;若田忌战败,则以军令状为据,可迫主公将其斩杀。如此,相国大人可进可退,立于不败之地。”公孙干说道。
“妙,妙计!我有公孙夫子,何惧田忌匹夫!”邹忌高兴得拍手大叫起来。
大司马田忌和大司寇段干朋亦是连日相会,商议救赵之事。
“这一次主公定会派我领军救赵,与魏军大战一场。可是不瞒老兄,小弟对兵法之事,不大精通,只怕不是庞涓的对手。战败了,我丢了性命事小,伤了齐国的元气事大啊。”田忌忧愁地说道。
段干朋说道:“大司马如此尽忠国事,天必佑之,将为大司马降一奇人,助大司马破敌立功。”
田忌有些不高兴了,说:“此是何时,大司寇倒有闲心戏耍小弟。”
段干朋正色道:“愚兄所言并无戏耍之意。”
田忌心中一震:“莫非真有奇人?”
“真有。”
“此人是谁?”
“乃庞涓师兄,鬼谷弟子孙宾。”
“孙宾?他与庞涓相比,本领如何?”
“此人精通兵法,论其本领,远胜庞涓百倍。”
“啊,既有此人,大司寇何不给小弟引见呢?”
“唉!非是愚兄不愿引见孙宾,而是他已成残废,不愿轻易见人。”段干朋叹着,将孙宾如何与庞涓同师学艺,孙宾如何投奔庞涓,又如何遭庞涓陷害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想不到庞涓身为魏国的大司马,名震天下,竟是这等奸恶小人。”田忌说着,忽地皱起了眉头,“孙宾果有大才,只怕不会为庞涓所欺,他的本领恐也有限。”
“俗语说‘暗箭难防’。庞涓暗中加害,孙宾怎能预知?且孙宾还是发觉了庞涓的歹谋,在已成废人的情势下,单身逃了出来,这事若在你我二人身上,能否逃脱?”段干朋问。
“这……只怕不能。”田忌想了想,只得承认道。
“听说主公常和大司马比赛车马赌胜,大司马屡赌屡输,可有此事?”段干朋转过话头问道。
“有这事。”田忌点头答道。
“匡章常到赛场观战,曾将其中情形仔细讲给了我听,我又讲给了孙宾听,孙宾说他可以使大司马胜过主公。”段干朋说道。
田忌大喜:“孙宾若能使我获胜,我定当将他荐给主公,让他成为我齐国大将。”
“唉!孙宾身残之后,已无功名之心,他若能得到‘稷下博士’这个称号,心中就已十分满足了。”段干朋叹道。
十余日后,齐威王从海滨返回,众大臣出城三十里,跪拜迎接。齐威王连忙回礼,将众大臣一一扶起。田忌借着齐威王扶他之际,说道:“臣有妙法,可赢大王的车马。”
齐威王对赌赛车马已到了入迷的境地,听了田忌之言,不觉好胜之心大起,回至都中,不急着上朝理事,先到了赛场之上,要与田忌“一决高低”,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赌赛之法,是双方各出四匹马拉着的高车三辆,依先后次序,放马奔驰,由起始到终点,共奔驰一千丈,谁的车马先到终点,谁为胜者。比赛共三场,胜两场即为赢家,可尽得彩注。这种赌赛,要马好、车好、御者也好,方可获胜。
田忌最喜赌赛车马,寻遍国中,找到了极为出色的好马、好车和好御者,与旁人赌赛,十战十胜。但他与齐威王赌赛时,十战十输。每一次赌赛,他的车马仅比齐威王的车马落后数尺。可就是这数尺的差距,使田忌输掉许多黄金,令他心中大为不服。
平日赌赛,田忌和齐威王下注,总是十斤黄金,这次田忌一下子把赌注提高了十倍,为一百斤黄金。齐威王哈哈大笑:“大司马今日只怕连老本都要输光,回去难见夫人了。”
田忌道:“主公休要得意,今日一战,微臣要把先前输出去的,全都收了回来,到时主公可别心疼起黄金来了。”
齐威王一挥手:“废话少说,且看你我的车马,谁是胜者。”
赌赛开始了,齐威王和田忌的车马在赛场上飞驰起来。田忌的车马明显逊于齐威王的车马,到了终点时,竟和齐威王的车马差了三四丈的距离,乐得齐威王又是哈哈大笑。
田忌输掉了第一场,丝毫不慌地说:“还有两场未赛呢!”
第二场,竟是齐威王输了,虽然齐威王的车马仅仅落后了半个车身,但毕竟是输了。
第三场,又是齐威王输了,一样是输了半个车身。
齐威王大为惊异,问:“大司马往日与寡人赌赛,从未赢过,今日怎么偏偏赢了呢?”
田忌笑道:“主公与臣赌赛,第一场出战的是最好的车马,第二场出战的稍次一些,第三场出战的又次一些。今日臣与主公赌赛,却以最次的车马与主公最好的车马相战,所以第一场仍是臣输了。但第二场,臣却以最好的车马与主公稍次的车马相战,第三场,臣以稍次的车马与主公最次的车马相战,故后面两场,都是臣赢了。”
“妙,妙!难得大司马肯用心计,竟想出了如此妙策。”齐威王大为叹服。
“主公有所不知,此等妙策,并非臣下想出来的。”田忌说道。
“哦,此妙策乃何人所出?”齐威王问。
“乃鬼谷弟子孙宾也。”田忌说着,将他的经历给齐威王详细叙述了一遍。
齐威王大喜道:“此等奇才,大司马何不荐于朝廷?”
田忌叹了一声:“孙宾身有残疾,不愿入朝为官。”
齐威王皱起了眉头:“这如何是好!”
“主公可拜孙宾为‘稷下博士’,以使孙宾能够为我齐国所用。”田忌献上一策。
“好。”齐威王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