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惠文王想了想,又问:“商鞅有罪,又确有大才。如果杀了商鞅,有何人可以代他。”
“张仪、公孙衍。”公子虔毫不犹豫地说着。
“这……”秦惠文王沉吟起来。他常至公子虔府中,与张仪、公孙衍见过几面,并大略谈过几句话,亦认为二人甚有才能。但二人的才能是否可以和商鞅相比,他心里缺少把握。
“主公,庞涓、孙膑二人之才如何,可否比得上商鞅?”公子虔问道。
“庞涓、孙膑二人可惜不得明主,否则,所立功业自可大大超过商鞅。”秦惠文王答道。
“张仪、公孙衍为庞涓、孙膑的同学,本领只在庞、孙之上,不在其下,如今就只看主公是否为明主了。”公子虔说道。
“寡人愿做明主。”秦惠文王说着,对公子虔深施一礼。
次日,秦惠文王临朝时,所发的第一道诏令就是免除商鞅大上造之职,令其立即回到封邑。商鞅听了诏令,浑身冰凉,回到府中,立即让人速请赵良。家仆答道,赵良数日前已离开咸阳,不知到了何处。
坏了!赵良所言,原来俱是真话,我却自作聪明……罢,罢!此时趁主公尚不敢对我下手,立刻走了罢。否则,当真是大祸临身了。商鞅当机立断,抛弃了府中众多的财物美女,只带着十数武勇过人的亲信门客,连夜向魏国逃去。
我的“贤能”之名,早已震动天下,我能使秦国空前强大,又为何不能使魏国空前强大呢?魏君见了我,只怕欢喜得不知如何才好呢?哼!我若执掌了魏国朝政,定会让秦君日夜惊恐,没有一天好日子可过。商鞅一路上想着,不觉天已黑了。
众人自称客商,寻了家客店,想住进去歇息一夜。
“住客歇息,须得官府所发的‘路引册券’,你们有吗?”店老板问。商鞅愣住了,他出逃时根本没想到还要带上“册券”这回事,“册券”是他想出来治理百姓的,不料今日却治了自己。
“怎么,你们没有‘册券’吗?快出去,出去!”店老板见商鞅不回答,立刻变了脸色,连声斥道。众随行门客见势不对,连忙拿出几两黄金来,乞求店老板暂且让他们居住一夜,只住一夜。
“只住一个时辰也不行。”店老板怒声道,“你们难道不知商君的厉害吗?谁不小心惹着了他的新法,立刻就会掉了脑袋,你们莫非是想让我的脑袋也掉了吗?快走,快走!倘若巡查军卒来了,查出你们没有‘册券’,只怕你们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商鞅等人只得从客店退了出来,不敢再走大道,从小路行至西河,渡河来到魏境。
“吾乃秦国大上造商君也,前来投奔贵国,烦请通报。”商鞅对魏国关吏说道。
魏国关吏听了大怒,道:“你这狼心狗肺的狠毒奸人,诈我大帅公子卬,惨杀我三万降卒,尽夺我西河之地,罪恶滔天。我魏国上上下下,无人不恨你入骨,虽食其肉而难消其仇,你今日送上门来,正遂我愿。”说着,领着守关士卒就向商鞅杀来。
商鞅只有十数随从,哪里敢与魏国士卒对敌,慌忙逃回船上,又返至秦国。
“唉!赵良说得一点不错,吾失信天下,是自断后路啊。”商鞅仰天长叹,万念俱灰。
众随从门客不愿束手就擒,欲拥着商鞅逃往其所封的食邑,起兵抗拒,不想刚行至半路,就被秦惠文王派来的大军堵住了去路,众门客挺身搏斗,俱被杀死,商鞅欲拔剑自杀,已是迟了,让众军卒五花大绑,押入了秦都咸阳。
秦惠文王下诏:“商鞅罪大恶极,非常刑可以处置,当以‘车裂’之刑杀之。”
在一声长长的惨叫声里,商鞅被活活“裂”成了五块,鲜血洒满刑场。这个刑场,正是商鞅亲自监刑,令国人谈之色变,一日连杀七百人的那个刑场。秦国百姓闻听商鞅被酷刑处死,无不欢欣鼓舞,互相庆幸,说:从今以后,可以睡上安稳觉了。列国闻听秦惠文王初登大位,即杀死权臣,不觉大为敬畏,俱派来使者祝贺,并且打听何人可继商鞅之位,主掌秦国朝政?
商鞅之死,令公子虔大大出了一口怨气,心中畅快至极,九年来首次在府中摆下了宴乐,邀请众门客故旧开怀畅饮。张仪、公孙衍二人高坐上席,格外引人注目。赴宴之前,张仪、公孙衍二人曾经意气风发地进行过一次长谈。
张仪说:“商鞅一死,秦国朝政,不出吾二人之手矣。明日你我赴公子虔的宴乐,说不定会遇上主公。到时主公问起治国方略,你我二人可得应对无误啊。”
公孙衍笑道:“这么多年来,吾兄观列国之势,对于治理秦国的方略,只怕早已了然于胸。小弟长于术,善能行事,而不善言辞,还望吾兄将这方略给小弟讲述一遍,免得小弟到时出丑,丢了鬼谷弟子的名头。”
张仪听了,大为得意道:“商鞅之法,已使秦国府库丰足,兵卒勇猛,吾等执政,只需因势利导,就可大获成功矣。”
“如何因势利导?还望吾兄道来。”
“欲因势利导,先须明白天下大势,以贤弟观之,天下列国,谁为最强?”
“天下列国,强者为秦、楚、齐、魏、赵、韩、燕七雄。在七雄之中,又以秦、魏、齐三国最强。魏国强了数十年,今连遭大败,国势已弱,实际上,只有秦、齐两国最强了。”
“贤弟所言极是。天下列国中,可开创一统大业者,唯秦、齐两国。我秦国欲成大业,该当如何?”
“这个……小弟愚钝,还请吾兄教诲。”
“仅凭我秦国之力,欲一统天下,还嫌力量不够,应借势而行。吾已想出一策,名曰‘连横’,主公纳之,必成大业。”
“何谓‘连横’之策?”
“秦国挟其兵威,左连赵国、右连楚国,中连韩、魏,结为同盟,共伐齐国。齐败,则余国不足论矣。从地形上看,同盟诸国从东至西联成一条横线,故曰‘连横’。”
“妙!假若吾兄为齐国谋划,又有何策可一统天下?”
“齐欲一统天下,亦须借诸国之势,北合燕、赵,南合楚国,中合魏国,同伐秦国。此策诸国南北相合,可谓‘合纵’之策也。”
“唉!吾兄胸藏之谋,足可灭一强国,兴一强国,小弟远远不如矣。”
“贤弟也休过谦,贤弟在兵法上胜过愚兄远矣。吾之‘连横’之策,必须制服楚国,方能成功。欲服楚国,须先灭巴、蜀两国,他日征伐巴、蜀,贤弟可大显神威矣。”
“哈哈,小弟若能立下讨灭巴、蜀之功,心愿足矣。”
“贤弟只想立下讨灭巴、蜀之功,未免气量太小了些,哈哈哈!”张仪也大笑起来。
二人谈至天黑,方才作罢,次日即乘高车,来至公子虔府中,畅饮美酒。宴乐刚刚过半,门吏忽报——主公驾到!公子虔、张仪、公孙衍和众门客故旧闻听,慌忙迎至门外,伏地行以大礼。
秦惠文王看上去十分高兴,扶起公子虔道:“你们乐去吧。寡人闻知张仪、公孙衍二位贤士在此,特意来与二位贤士谈谈国事。”众人听了,唯唯退回堂上。
秦惠文王和张仪、公孙衍三人来到内堂坐下,行礼毕,秦惠文王道:“寡人早欲召见二位,只是宫中丧仪未完,甚是不便,特借此地与二位相见。寡人听说二位乃鬼谷弟子,才学远过庞涓、孙膑,心慕不已,今特向二位请教,我秦国该以何策立国?”
公孙衍忽地站起,抢上几步,跪倒在秦惠文王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书简,高高举起,朗声道:“臣有立国之策,尽在此简中,望主公详细观之。”
张仪见此,不觉呆住了——嗯,公孙衍胸藏书简,怎么事先不告知我呢?
秦惠文王看着书简,喜形于色,连声称赞:“妙,妙!‘欲一统天下,须左连赵国、右连楚国,中连韩、魏,结为同盟,共伐齐国’。公孙夫子之策,足可使我秦国霸有天下矣。”
什么,这不是我昨天给公孙衍讲述的“连横”之策吗?怎么只隔了一日,就成了“公孙夫子”的妙策呢,真是岂有此理?张仪大怒,正欲争辩,却又听公孙衍说道:“此乃微臣数年苦思所得之策,一向密藏在身,未说与任何人知晓,只愿献与主公。今日天从人愿,使主公得见微臣之策,实乃微臣大幸也。”
公孙衍的一番话,堵得张仪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这时若挺身争辩,必被秦惠文王视为“争功”之举,而公孙衍也会毫不相让,指他张仪为“奸人”,只怕当场就会将他置于死地。我真是瞎了眼啊,这么多年来,日日与公孙衍相处,竟不知他是如此阴险。此日之后,公孙衍定会将我视为大仇,要似那庞涓害孙膑一样害我,这便如何是好?
秦孝公的丧仪结束后,秦惠文王立即大会群臣,以献策之功,拜公孙衍为大上造,执掌国政。后以大上造为恶臣商鞅所居的官位,秦惠文王听着不顺耳,改称为大良造。
公孙衍不敢自专朝政,推荐了两位贤者,一为陈轸,一为司马错,俱为公子虔的门客。
陈轸善游说,多智谋,司马错善兵法,勇悍敢战。秦惠文王亦是久闻陈轸、司马错之名,当即将陈轸拜为左更,司马错拜为中更,官居卿位。公子虔亦被尊为太师,安居府中,日与门客讲学为乐。张仪失去了“献策”之功,仅被拜为客卿,官位虽也不低,却毫无实权,为人所轻。
哼!莫非只有秦国,才是我一展才学的地方吗?张仪心中愤怒,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每日深居简出,成天与内室姬妾调笑为乐,似已安心认命,不想有所作为了。他要等到公孙衍对他失却了警惕之后,带着家眷,悄然投奔别国。
过了数月,张仪自认为自孙衍已对他失去了警惕,正准备出逃时,公孙衍忽然来到张仪家中拜访。张仪无法躲开,只得强忍心上的仇恨,将公孙衍迎至内堂坐下,并恭贺公孙衍荣任大良造。
“哈哈!”公孙衍仰头一笑道,“此大良造之职,乃小弟自吾兄这里窃得,别人贺之犹可,吾兄为何贺之?”
“你……”张仪没想到公孙衍会如此说,一时愣住了。
“吾兄可否知道,小弟一直想执掌秦国朝政?”公孙衍问。
“不知道。”张仪答道。
“是的,你不知道,因为你一直认为,小弟才具有限,远远低于你,只可充一讨灭巴、蜀之将军,无力执掌秦国朝政。”公孙衍说道。
“不,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你我同出一师,才具岂有高下之别。”张仪连忙说道。
“吾兄所言不差,小弟才具的确不如吾兄。正因如此,小弟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夺了吾兄的官位。否则,小弟困处下位,心必不甘,只怕要闹出庞、孙相残的事来。”公孙衍说道。
“愚兄居此客卿之位,心愿已足。”张仪勉强笑道,心里却说:你不甘心处于下位,我就甘心么?
“你我俱为鬼谷弟子,就不必互相欺骗。俗语云‘一山不容二虎’,你我正是‘山中之虎’也。所以,我夺了大良造之位,既是为己,也是为兄也。”公孙衍说道。
“也是为我?”张仪眼中全是疑惑之意。
“我问你,商鞅落此下场,是为何故?”公孙衍问。
“商鞅落此下场,在于不顾后路,行事太过之故。”张仪想了一想,才说道。
“也不仅仅如此,强臣向来为主上所忌,从来没有好下场。可是为人臣者,不做强臣,又做不了什么大事,实是于心不甘。那日你说出‘连横’、‘合纵’之策,小弟心中就有了一个计较,只是当时不便与吾兄明言。吾兄若从小弟之计较,则你我二人,当名震天下,而又不为主上所忌。”
“是何计较,还请贤弟详细道来。”
“小弟执掌秦国朝政,吾兄可伺机执掌齐国朝政。小弟行‘连横’之策,吾兄行‘合纵’之策。明者,我二人各为其主,暗者,我二人互通声息,操纵天下形势。如此,我二人虽为强臣,主上也一刻不能离开。天下虽大,只是我二人玩弄的棋局耳。”
张仪听了,心中忽地闪光一亮,暗呼道,妙,妙!公孙衍此策,倒可为我所用。哼!你公孙衍倒会打算,居然想以天下为棋局,以此挟持主上自重。此策非为不高,却难实行,天下乃至大之物,变化莫测,岂能任你我二人玩弄?
“好!这样,你我俱为执掌朝政的重臣,无高低之分,可免庞、孙相残之事也。唉!实话实说吧。愚兄对贤弟本来甚是不满,意欲逃往他国,今日听了贤弟之言,如释重负矣。”张仪高兴地说着。
“那好,小弟这就安排吾兄前往齐国之事。”公孙衍说,他从当上大良造的那一天起,就对张仪的动向极为关注,派了许多人秘密监视张仪。如果张仪决心留在秦国,那就是对他公孙衍有了深仇大恨,他必将张仪置于死地,以除后患。如果张仪将逃往他国,则是只有避祸之意,并无报仇之心。如此,他就可以去拜访张仪,谈论他的“玩弄天下”之策。
这几天,公孙衍得知:张仪正在出让土地,显然是欲逃往他国。于是,张仪就听到了他暗呼大妙的奇策。
“齐国人才太盛,愚兄又无熟识之人,恐难成其事,愚兄还是到魏国去吧。”张仪说。
“也好,魏相惠施要比齐相邹忌容易对付些。”公孙衍十分赞成其说。
数日后,张仪渡河来到魏国,自荐入朝。魏惠王闻他是鬼谷弟子,立刻拜为客卿。魏惠王希望张仪能给他献出几条奇策来,却一直不见张仪的动静,不免大为失望。开始时上朝见了张仪,总要问候几句,后来见了张仪,都是毫不理睬。张仪仿佛毫无所知,依旧是每日上朝,与众魏国朝臣套着近乎,很快就和几位魏国大臣成了密友。其中张仪来往最密切的大臣,是将军魏错。
一日,张仪与魏错在家中后堂饮酒,多喝了些,醉眼蒙眬,脱口问道:“将军在朝中是否甚不得意?”
魏错也喝得不少,说:“吾本宗室之后,屡立战功,却屈居龙贾之下,实不甘心。”
“听说龙贾欲攻秦国,夺回西河失地,可有此事?”
“龙贾就是以此骗得主公信任的。”
“依将军看来,西河可否攻取?”
“做梦去吧。如今的秦军可不是从前的秦军,我魏军能征善战之卒已损失殆尽,不是秦军的对手了。”
“那么龙贾欲攻西河,会派何人为先锋?”
“他定会以我为先锋。”
“啊!”张仪大惊道,“龙贾此举,不是欲置将军于死地吗?将军千万不可从命。”
“为将者不从君命,照样是死路一条。总之,龙贾已是对我有了杀心,难以放过我了。”魏错恨恨地说道。
“将军难道没有想过避祸之计吗?”张仪关切地问道。
“我也想过,只是苦无出路。我欲逃往他国,又怕被押送了回来,魏国虽已削弱,毕竟强过一阵,天下没有哪位诸侯会为了我这个无名小辈得罪魏国。”魏错苦恼地说。
“难道秦国也不敢得罪魏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