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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魏王临终大彻悟 张仪巧舌毁联盟

前,听取魏惠王的最后遗言。

    即将去世的魏惠王神智忽然间变到异常清晰——寡人一生好战,欲求一统天下,完成父祖之愿,遂大用策士战将,征伐四方。结果国势愈来愈弱,将为强秦所吞矣!此乃寡人之过,太子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太子须立刻杀了张仪、公孙衍这等策士,拜孟夫子为相国,以仁义大道收揽天下人心,治理国家。嗯!孟夫子呢?那孟夫子为何不在寡人的榻前……

    魏惠王满腹的话语无法说出,拼出最后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张仪,又指了指公孙衍,猛地往下一垂,意为杀死二人。但他的手垂下了,却未能再度抬起,太子无法看出其中的杀意。

    魏惠王去世之时,正当周慎靓王二年(公元前319年)。其太子即位,是为魏襄王。

    魏襄王即位之后,立刻免了张仪的相位,改拜公孙衍为相,并厚赏楚、齐、赵、韩四国使者,他的举动,完全是太傅惠施教导的结果。

    惠施说:“先王指点张仪,是让大王免除张仪的相位,接着指点公孙衍,是让公孙衍接替张仪。”

    天下各国闻知公孙衍被拜为相国,纷纷派遣使者,借着祝贺魏襄王的名义,与公孙衍结交。来至魏国的使者,身份都很尊贵,不是相国,便是掌有实权的上大夫。公孙衍得意扬扬,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

    张仪却是紧闭府门,拒不见客。但有一天,张仪忽然换了一身仆从的装束,在天色昏暗的黄昏时刻,来到了燕国使者所住的馆驿中,秘密求见燕国使者子之,声称有机密之事相告。

    子之精通兵法,为人武勇,深得燕易王信任,被拜为大将,渐渐执掌了燕国的军政大权。到燕易王去世时,子之已成为燕国相国,朝中党羽遍布,大权独揽。

    易王之子燕王哙对子之的专权极为不满,常和心腹商议,要夺子之的相位。子之恐慌,千方百计欲固其权位。此次他不惜屈尊充当使者,就是要获得公孙衍对他的支持,使燕王哙不敢轻易剥夺他的相国之位。

    子之在出使秦国时就认识张仪,见到张仪如此装扮而来,不觉吃了一惊,忙屏退左右,问张仪有何机密之事。

    张仪神情凝重,说:“在下与相国大人一见如故,别后常常想念。今日见大人误入死路,不忍旁观,特来告知。”

    子之更惊:“啊,在下如何误入了死路?还请大人详加指点。”

    张仪问:“我听说,燕王非常痛恨相国大人,欲置大人于死地,可真有其事?”

    子之犹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确有此事。”

    “然则大人何以自保?”张仪又问。

    “这……”子之一时回答不出。

    “大人欲结好公孙衍,借公孙衍之势自保,是也不是?”

    “嗯……是。”

    “以相国大人看来,公孙衍会更看重燕国大王呢,还是会更看重燕国相国?”

    “当然……当然是更看重燕国大王。”

    “那么,当相国大人和燕王起了冲突,公孙衍会帮着谁?”

    “会……会帮大王。”

    “你明明知道公孙衍其实救不了你,为何偏偏把希望放在公孙衍身上,这不是像盲人骑着瞎马过河一样危险吗?”

    “这……”

    “你是不是觉得除了结好公孙衍,别无自保之路?”

    “难道还有更好的自保之路吗?”

    “有。”

    “请先生指教?”子之连忙拱手施了礼。

    “相国大人手握兵权,何不赶走燕王,取而自代,使子子孙孙长享富贵?”

    “这……这不是谋反吗?”

    “什么谋反。当初魏、赵、韩三家分晋,难道不是谋反吗?还有齐国的田氏取代了姜氏,又何尝不是谋反?你谋反成功了,便是开创之君,便是文王、武王那样的圣君。”

    “可是谋反若失败了,则不免诛灭九族啊。”

    “你还没有开始行动,怎么就知道一定会失败呢?难道名扬天下的勇将子之,竟是如此胆怯吗?”

    “不是我胆怯。如今列国成并峙之势,我若谋反,周围的赵、魏、齐诸国,势必会加以干涉。”

    “假若魏、赵、齐诸国一齐兵败,还能干涉大人吗?”

    子之不觉笑了,道:“大人之话,也太过荒唐,魏、赵、齐俱是大国,哪能一下子全都失败了呢?”

    “能。”张仪斩钉截铁般说道。

    “此为何故?”

    “公孙衍乃秦之大敌,他充当魏相之后,必会发动齐、楚、魏、赵、韩、燕六国攻秦,以期立下绝世大功。然六国各怀心志,岂是强秦的对手?以在下观之,齐、楚自诩大国,必会反目成仇。此两国若是反目成仇,就绝不会攻击秦国,到时真正能对秦国产生威胁的,只能是魏、韩、赵、燕四国,假如这四国中忽有一国退兵,其余三国必会一败涂地。而退兵的那一国,也就成了秦国的大恩人。秦国势必倾出全力帮助其国。有了强秦撑腰,谁还敢对其国轻举妄动?”

    “啊,是这样。我明白了,明白了!”子之高兴得拍手大叫起来。

    他既称精通兵法,当魏、赵、韩、燕四国攻秦之时,燕国之兵必然会由他统领。正当关键之时,他可突然撤兵而走,回至国中将燕王哙赶下王位,取而代之。魏、赵、韩三国在燕军突然撤走后,定是大败无疑,肯定无力干涉他的夺国举动。到时或者齐国有力干涉他,但是他既已成了秦国的“大恩人”,必会得到秦国的全力支持,自然不怕齐国了。

    “在下预祝大人一举成功,为新燕国的开创之主。”张仪说着,对子之行了一礼。

    “哈哈哈!在下若能成功,绝不会忘了大人。哈哈哈!”子之大笑着,连忙还礼。

    公孙衍果然如张仪所料,遍出使者,奔走于列国之间,号召联合齐、楚、魏、赵、韩、燕六国之兵,一举攻灭秦国,使六国永远免去强秦东侵之患。六国亦是感到秦国强大,与己不利,倒也纷纷赞成联兵攻秦,并以诸国重臣为使,于大梁会盟。

    公孙衍亲自主持会盟大典,提出了六国互为兄弟,各交换太子为质,以坚盟约的办法。对于此法,六国亦无异议,商量一番后,分成三对——齐楚、魏赵、韩燕各以太子为质,留居对方国都,然后“歃血”为盟,约定了出兵日期。

    上一次五国联盟,曾给予了公孙衍身佩五国相国符印的荣耀。这一次,六国使者为了表彰公孙衍发起六国联盟的功劳,送给了公孙衍一个响亮的称号——犀首。

    犀者,犀牛也,是至为勇猛的巨兽,象征着勇敢的战士。首者,首领也。犀首之号,即为勇敢的战士首领之意。公孙衍对于这个称号,十分满意。这个称号意味着,他将是六国雄兵无可争辩的统帅。

    一想着能够统帅六国之兵攻击秦国,公孙衍就兴奋得夜不能寐。他仿佛看到了秦惠文王正跪倒在他的脚下,向他磕头不止,哀求饶命,那时他就会问——大王,这天下真正的大贤之才,究竟是张仪,还是我公孙衍?

    正当公孙衍兴奋之时,忽有守城将官来报——张仪以重金买通门卒,趁夜逃到了秦国。公孙衍听了,先是一惊——他曾下过严命,各处关隘须严加防备,勿使张仪逃走。他要将张仪留在魏国,让张仪亲眼看着他是怎样率领着六国之兵大破秦国。

    一惊之后,公孙衍倒也没有发怒,说——他逃了就逃了吧,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在秦国看到他的。

    张仪逃回秦国后,立即入宫,跪倒在秦惠文王脚下,磕头请罪:“微臣丢了魏国相位,难以为大王尽忠,实是罪该万死。”

    秦惠文王见到张仪大喜,忙上前扶起,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列国无不如此。这相位之失,怎么能怪你呢?何况你身为魏国相国,却为寡人做事,此等忠心,千古难见也。”其实张仪就算不逃回秦国,秦惠文王也要派人去魏国把张仪“偷”了回来。

    公孙衍发起的六国联盟,引起了秦国朝廷上下极大的恐慌,国中一片混乱。齐、楚、魏、韩、赵、燕六国加起来,几乎是整个天下,不论是国土还是人众,不知比秦国大出了多少倍。

    秦国虽然强盛,但能与整个天下为敌吗?许多商旅之人,甚至秦国的富豪之家,都在想方设法向东方的六国逃去。秦惠文王召集大臣日夜商议,想出了无数个应对六国联盟的办法,却没有一个办法能令秦惠文王满意。

    六国联盟是公孙衍闹出来的,公孙衍是张仪的对头。看来只有张仪,才能对付公孙衍的六国联盟。秦惠文王心急如焚地盼着能见到张仪,而张仪果然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罪臣……”

    “什么罪臣,再也休提。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秦国的相国。”秦惠文王猛地打断了张仪的话头。

    “微臣谢……谢大王天高地厚之恩。”张仪哽咽着,倒头又拜。

    “这一套,你就免了吧。”秦惠文王急不可耐地一摆手问,“你说,这次‘六国联盟’,寡人该怎么对付?”

    张仪站起身,从容说道:“‘六国联盟’在微臣眼里,不值一提,大王何须为此忧心?”

    秦惠文王听了,倒吸了一口气,道:“相国说得好轻巧。上次一个‘五国之盟’,就把秦、齐、楚三国弄得一塌糊涂,这次‘六国联盟’专冲我秦国而来,岂不把我秦国压成了……且不说这,那魏、赵、韩、燕或许不值一提,这齐国和楚国,也不值一提吗?”

    “齐、楚两国虽有些分量,微臣只凭此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令其不敢攻我秦国。”张仪说道。

    “你真能……真能说齐、楚不攻我秦国吗?”秦惠文王紧盯着张仪问。

    “微臣如果不能说动齐、楚两国,愿以人头相谢大王!”张仪平静地说道。

    次日,秦惠文王大会朝臣,拜张仪为相,并让其携带重礼,出使楚国。陈轸见此,叹道:“此番张仪更得大王信任,吾若留在朝中,必有大祸。”他当即上表,请求“退隐”。秦惠文王也未拦阻,还特赐黄金百斤,送其“退隐”。

    张仪来到楚国后,并未急着去见楚怀王,而是首先来到了太宰靳尚府中,并送上了一份厚礼。昭阳已年老去世。昭雎升了令尹,屈原也升为左徒,而靳尚虽为楚怀王宠信的臣子,却并未得到升迁。

    靳尚认为太宰的官职好处极多,谁想做官,谁就得给太宰送上厚礼,故情愿“让贤”,先让别人去升官。靳尚的“谦让”美德,深得楚怀王赞赏,也更加得到楚怀王的信任。但近些时来,靳尚却是愁眉不展,很少有高兴的时刻。

    对于像张仪这般威名赫赫的人物,靳尚向来是乐于结交,何况张仪又送上了一份厚礼。靳尚当即极为热情地将张仪引入内堂,招来乐女,摆上盛宴,与张仪称兄道弟起来。杯来盏去,不过大半天的工夫,张仪已对楚国近来发生的情形了如指掌,也清楚地知道了靳尚不高兴是因为楚国朝廷和内宫发生的事情对他极为不利,而他偏偏又束手无策。

    朝廷上发生的事是——楚怀王命左徒屈原拟好变革法令,将依照秦国之例,废除世袭的官爵禄位之制,大力奖励有功之人。不论是昭、景、屈三大姓,还是普通的平民,只要立有功劳,即可授予爵位,并按爵位给予相应的官职。如此一来,楚国官吏们的升迁就全以功绩为凭了,靳尚也就失去了把持朝廷官员升迁以从中发财的机会。

    内宫中发生的一件事是——由于魏国赠给了楚怀王一名美女,使楚怀王原先的爱姬郑袖面临着失宠的危险。郑袖通过太监与靳尚订有“盟约”,郑袖随时会将楚怀王的心事告知靳尚,使靳尚总能顺着楚怀王的心意行事。而靳尚也必须尽全力维护郑袖在宫中的地位,使郑袖永不失宠。

    这两件事,靳尚虽然说得十分含糊,张仪还是听明白了,心中连转了几个念头,笑道:“在下倒可以为太宰解忧。不过,在下亦有一事,须请太宰帮忙。”

    靳尚大为高兴道:“天下谁人不知大人智谋之深,神仙难敌。有了大人这句话,我还忧愁什么呢?嗯,大人若有用上我的地方,纵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言重了。”张仪一笑,“在下今日来,是为秦、楚两国和好也。到时只要太宰多说几句话,在下就感激不尽了。”说着,移过坐席,压低声音,在靳尚耳边低语起来。

    靳尚听着听着,眉开眼笑起来,散席之后,立即唤来心腹家仆,密往内宫,与郑袖的心腹太监相见。

    数日后,楚宫内传出消息——魏国美人已被楚怀王打入冷宫。

    街市中人们窃窃私语,道——郑袖阴险毒辣,故意结好魏国美人,骗她说大王不喜旁人鼻息之气,若要获得大王喜欢,见了大王就须以袖掩鼻。魏国美人果然听从郑袖之言,见了大王以袖掩鼻。郑袖于是对大王说道,美人常说大王身有臭气,不可闻之。大王大怒,立即割了魏国美人的鼻子,将魏国美人赶到了冷宫里。郑袖专得大王之宠,是意欲为她的儿子公子兰争得太子之位。

    靳尚自是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并替郑袖赠给了张仪百斤黄金,感谢张仪为她出的“掩鼻之计”。张仪接受了百斤黄金,却又通过靳尚,送给了郑袖百双玉璧,价值黄金千斤。于是,在楚国的内宫中,一些楚怀王的心腹内臣们常常面带忧色,议论着秦国怎么强大,楚国怎么不该参加“六国联盟”,上了公孙衍的大当,替公孙衍去打秦国,得不偿失。

    表面上,这些心腹内臣都是在背后议论,但偏偏能让楚怀王听见。楚怀王开始听了还不以为然,听得多了,心中就打起鼓来,怀疑他参加“六国之盟”,真的是上了公孙衍的大当。到了这时,张仪才正式以秦国使者的名义,求见楚怀王,要求秦、楚两国结盟。

    楚怀王十分客气地接待了张仪,说道:“寡人当然愿意与秦结好,奈何六国之盟已定,伐秦大军即日可以出发。在这个时候,寡人怎么能与秦国结盟呢?”

    张仪一笑,问:“大王以为六国联兵,就能吞灭秦国吗?”

    “六国可出兵甲百万,秦国能以什么抵挡?”楚怀王反问道。

    “秦国号称‘百二山河’,大王可知其中之意?”张仪也是反问道。

    “这是说秦国地形险固,依山带河,只需精兵两万,就可抵挡百万大军的进攻。”楚怀王说道。

    “是啊。”张仪说道:“秦国如今的精兵,又何止二万,二十万也不止啊。六国别说甲兵百万,就算是甲兵二百万,也无法攻灭秦国。公孙衍精通兵法,难道不知此理吗?他不过是拿六国做赌注罢了。胜了,他就是六国的王中之王,天下还有谁敢与他作对?败了,他只是一个臣下,不会受到任何损失。大王如此贤明,难道愿意把楚国当成赌注交给公孙衍吗?”

    “这……”楚怀王不知如何说才好。

    “六国攻秦,定然失败。到了那时,秦国必然会大加报复。‘三晋’有公孙衍这等精通兵法的奇才,秦国不会去攻击,齐国和燕国太远,秦国也不会去攻击。将来代六国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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