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自去“东帝”之号,成为六国盟主,领兵伐秦的消息传至咸阳,引起了秦国君臣极大的震惊。秦昭王当即招来魏冉、白起等人,商议对策。
“白将军,你为我秦国第一勇将,能够打退六国联军吗?”秦昭王问道。
“不能。”白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秦国虽远比从前强大,但国中老幼搜罗俱尽,也只可凑出六十万兵卒。以此六十万兵卒抗击六国的八十五万精兵,绝难获胜。”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六国杀进函谷关,灭了我秦国吗?”秦昭王厉声问道。
“臣有二策,可破关东六国之兵。一者,我秦国当暂且退让一步,去了‘西帝’之号,退还几座列国城邑,使列国得到一些好处,不再冒险攻我秦国。二者,以重金收买齐王的宠臣,让他们劝说齐王转攻他国,使六国联盟不攻自破。”丞相魏冉献计道。
“哼!你这二策虽妙,只怕难以行通。齐王身边现有苏秦其人,岂会上当。唉!列国本已四分五裂,苏秦竟能使其联盟,实不愧为鬼谷弟子矣。这样的鬼谷弟子为什么偏偏去了燕国、齐国,不到我秦国来?以寡人看来,你们还是先备上一万斤黄金,把苏秦给我招来。只要苏秦到了秦国,休说六国联盟,十六国联盟寡人也不怕了。”秦昭王叹息着说道。
啊,苏秦若到了秦国,岂有我等的立足之地?魏冉和白起心中不觉都是一惊。
“大王,苏秦现佩六国相国的令符,权势倾动天下,岂肯投我秦国。”魏冉忙说道。
“大王,鬼谷弟子朝秦暮楚,毫无忠心可言,就算投顺大王,于我秦国也是有害无益。”白起说道。
“可是只要苏秦待在齐王身边,六国就会与我秦国作对。”秦昭王不悦地说道。
“臣有一计,可使苏秦不与秦国作对。”白起说道。
“何计?”秦昭王忙问道。
“杀!大王有的是黄金,还怕买不到刺客吗?杀了苏秦,六国联盟就可以不攻自破!”白起大声说道。
昏黑之夜,有三队车马悄然离开函谷关,间隔着一舍之地,向成皋之地驰来。
第一队共有十余乘轻车,由扮作商贾的白起统领,带着二十四名大汉。这些大汉都是秦国最负盛名的剑客,秦昭王赐给每人百斤黄金,命其刺杀苏秦。若能成功而返,每人再赐黄金百斤,并封给左庶长高爵,赏以食邑百户。若不成功,则以“叛逆”论处,诛灭九族。
第二队共有十余乘装满黄金玉璧的高车,由秦王之弟泾阳君亲自押送。泾阳君与齐湣王的宠臣夷维私交甚好,他要以黄金玉璧打动夷维,使其让齐湣王改变主意。
第三队亦有十余乘高车,由丞相魏冉亲自押送。车中载有八名秦国的绝色美女。齐湣王好色之名,天下皆知,魏冉要以此来向齐王显示秦国的诚意。
六国之军,散处成皋周围数十里内,成皋城邑内的军卒并不太多。齐湣王将成皋官署改作行宫,每日在其中处理公务。苏秦住在城南燕国军营,每日清晨,必乘车至行宫面见齐湣王。
城南和行宫之间,有一市场。因忽然多了数十万列国军卒,市场内生意十分兴隆,很是热闹。这日清晨,苏秦正从市场外经过时,市场内忽然冲出了二十多个手持短剑的商贾装扮的大汉。这些人势若疯虎一般,向苏秦猛扑过来。
苏秦车前车后有数百护卫随从,只是事出突然,惊呆了的护卫们竟不及上前抵挡。
几乎是一眨眼之间,众大汉已冲至苏秦坐车之前,手中短剑狂挥猛劈。惨呼声大起,鲜血四处飞溅,御者被杀死,苏秦身上也连中了十余剑。众护卫随从这时方围了上来,乱戈齐下,当场杀死了十余大汉,但仍有十余大汉脱身而逃。众人也顾不得追击,慌忙拥到苏秦跟前。苏秦已成血人,手兀自指着西方,口中大叫:“伐秦!伐秦!伐秦……”话犹未完,已仰面摔倒在车上。
他的两只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却仍直愣愣地盯着苍天,似有无尽的言语要向苍天诉说……
苏秦的遇刺身亡,极大地震惊了齐湣王,他再也不敢住在成皋城邑里,慌忙移住到了齐国大营中。
“这定是秦国人干的,寡人要伐秦!伐秦!伐秦!”齐湣王愤怒地大叫着。
这时,齐湣王的宠臣夷维匆匆赶来,说:“大王凭什么认定刺杀苏秦者为秦人呢?”
“苏秦四处奔走,鼓动‘合纵’伐秦,秦人自是恨之入骨,不是秦人杀了他,又是谁杀了他?”齐湣王问。
“非也。”夷维摇头晃脑地说道,“此乃燕人所为也。苏秦身佩六国相国令符,若再立下伐秦大功,则燕国朝廷,全在苏秦掌中矣。燕人不欲苏秦立功,这才下了杀手啊。”
齐湣王一愣,想了想道:“你说得也有道理,看来燕国人倒是十分阴险,寡人须得多加提防。”
“只怕大王提防不了。到时与秦国开战之际,燕人突然收兵退走,大王该怎么办呢?当年公孙衍伐秦,燕国人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燕国人能坑害公孙衍,为什么不能坑害大王?”夷维说道。
齐湣王听着,背上不觉沁出冷汗来:“不错,不错!可是寡人已当上了盟主,若不伐秦,岂不是给天下人一个笑柄。”
夷维见齐湣王被自己的话打动,心中大为高兴,想,这下我就能向泾阳君交代了,说不定下次他会再送十车黄金玉璧给我。他接着道:“大王为六国盟主,秦王岂敢不敬?到时,秦王定会派人前来求和,大王可令秦王退出侵占列国的一些城邑。如此,便是不战而胜,威名震于天下矣!大王挟此威名,可率六国之兵灭宋。宋灭,秦国必将更加敬畏大王也!”
“妙!妙!寡人就应该这么对付秦国,哈哈哈!”齐湣王快活地大笑起来。
秦国果然派丞相向齐湣王求和来了,尚未开口,就送上了八名绝色美女。齐湣王大喜,却也没有“色迷心窍”,正色道:“我齐国伐秦,非是与秦有仇,乃秦国恃强为恶,屡屡夺人土地之故也。秦国若能退还侵夺之地,寡人自然退兵。”
秦国面对齐湣王义正词严的指责,倒也“不敢不从”,呈上了一份退给列国城邑的地图,计有:
魏国三处大邑,为温邑、轵邑、高平邑,共计土地二百余里,人众十万。
赵国三处大邑,为三公邑、什清邑、先俞邑,共计土地一百五十里,人众七万。
韩国两处大邑,为应邑、昆阳邑,共计土地七十里,人众六万。
楚国黔中之地十五邑,共计土地六百里,人众十五万。
这些土地,不过占秦国所夺列国土地的五分之一。但总数相加,却又相当惊人,仅土地之数就有千里。秦国不经战阵,一次退出如此众多的土地,还是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列国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派出军队去接受土地城邑,生怕去晚了,秦国就会反悔。列国君臣还不忘给齐湣王送上黄金美女,高颂齐湣王为千古难得一见的圣贤之王,功业可比尧、舜、禹、汤、文、武。齐湣王见此,忍不住又是哈哈大笑,拥着各国敬献的美女,日夜饮酒作乐。
在齐湣王大笑的同时,有两位国君却在放声痛哭。
一位是秦昭王,他跪在太庙中,向着列祖列宗的神位放声痛哭,咬指出血,指天发誓——寡人若不能雪今日之耻,大败六国之兵,当自刎以谢先祖在天之灵。
一位是燕昭王,他跪在苏秦的灵位前,放声痛哭,一连数日不肯起来。
郭隗、乐毅、邹衍等心腹之臣苦苦相劝:苏秦虽死,但他所定的“兴燕大计”臣等俱是牢记在心。大王若依苏秦之计,定可使燕国振兴,一统天下。
苏代、苏厉亦含泪劝道:大王如此伤心,以致有伤万金之躯,亡兄虽在地下,也难安心啊。燕昭王这才站了起来,与众朝臣同心协力,外示谦恭,内藏锋芒,等待着利剑出鞘的这一天。
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齐湣王挟“服秦”之威,率领六国大军,浩浩荡荡向宋国猛扑过来。宋国屡经大国侵削,只剩下了数百里土地,其国君宋王偃又荒淫暴虐,内失国人之心,外失邻国之欢,哪里承受得了六国如山般压下的重击,顿时兵卒四散,社稷沦丧。宋王偃亦做了俘虏,被齐湣王定为“昏君”,处以斩刑,悬首城门示众。
宋国先祖,乃是上古贤王成汤,其攻灭夏朝,建立商朝。后商为周武主所灭,微子又建立宋国,祭祀汤王,一直延续至此,宗族社稷的香火差不多传了近两千年,终于彻底熄灭。
宋国虽小,因地处中原腹地,当于商路要冲,有许多繁华城邑,如陶邑、沛邑、彭城、睢阳等处,每日所收的税钱,都在数十万枚以上,各国无不垂涎三尺。
在如何瓜分宋国这件事上,六国剧烈争吵起来,各不相让。齐湣王摆出“盟主”的架子,怒吼道:“若非寡人,你们能得到秦国退给的土地吗?寡人辛辛苦苦为你们挣得了土地,你们还不满足吗?若非寡人,谁能灭了宋国?这宋国是齐国的,是齐国的!谁也不能从我齐国手中夺走宋国的土地!”
但是列国并没有被齐湣王的怒吼吓倒。赵国抢占了陶邑,魏国抢占了睢阳,楚国抢占了沛邑,韩国抢占了彭城。只有燕国没有抢占任何城邑,悄然把大军撤回国中休整。
齐湣王在暴怒中为了他的“战利品”向列国发动了猛攻,首先将韩军赶出了彭城,接着又击溃赵军,夺取陶邑。但是在进攻睢阳和沛邑时,齐军却遇到了顽强的抵抗。费了八个月的时间,齐军方击败魏、楚两国,占有了全部的宋国土地。然而齐国亦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二十万大军伤亡过半,且国境扩大,敌国增多,军力大为分散。楚、魏、赵、韩吃了大亏,对齐国的仇恨一下子超过了秦国,俱呼齐为“暴齐”。
燕国及时在这个时刻挥出了手中利剑。
周赧王三十一年(公元前284年),燕昭王拜乐毅为主帅,领二十万精锐燕军,大举伐齐。
乐毅列出“暴齐”的种种罪状,号召列国一同参与伐齐。秦昭王闻听大喜,第一个响应,派相国魏冉率劲卒十万,越过魏、韩两国,直取陶邑。
魏、韩两国见秦国派兵不多,也放下心来,各出兵十万,助燕讨伐“暴齐”。
赵国见此,不甘落后,亦派大将廉颇领锐卒十万人,直取齐国的晋阳。
只有楚国严守中立,没有随众伐齐。
齐湣王见列国齐来进攻,却也不惧,下令征倾国之兵,迎击燕、秦、魏、韩、赵五国之兵。但是连年的征战不休,已使齐军疲惫不堪,兵卒早就生出了厌战之心,斗志大不如前。
齐国大将触子又是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贪生怕死之辈,一遇敌军,即弃阵而逃。另一大将达子急忙整顿军阵时,已是迟了,燕军似潮水般大呼着杀至。齐军顿时大溃,士卒争相逃命,互相践踏,伤亡惨重。
乐毅乘胜挥军猛进,丝毫不给齐军以喘息的机会,一举攻下了齐国的都城临淄。紧接着,乐毅又兵分五路,四面开花,仅仅六个月的时间里,就夺取了齐国的七十余座城邑。数年前还是“天下盟主”的齐国眨眼间化为乌有,仅仅保有即墨和莒城两座孤城。燕国取得的空前大胜,令列国瞠目结舌,惊骇不已。
本来,列国都想趁着齐、燕大战之际,从中浑水摸鱼,得些好处,但强大的燕军却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燕昭王乘势派出使者,与秦、魏、韩、赵结为盟好之国,“礼请”列国退出齐境。秦、魏、韩、赵四国已瓜分宋地,得到了许多好处,也就同意退兵。于是,整个庞大的齐国,竟由燕国独占。
惊恐中的齐湣王待在莒城,急派使者向楚国求救,但楚国派来的大将漳齿却杀死了齐湣王,欲与燕国共分齐国,结果,愤怒的莒民杀死了漳齿,逐退楚军,立太子法章为王,是为齐襄王。莒人派出使者,和即墨人互为联络,共同保有着齐国的最后两块土地。
乐毅也不再进攻,只是派出两支大军,牢牢围住莒城和即墨,然后给燕昭王上了一道表章:莒城和即墨城池坚固,粮草甚多。法章和即墨守将田单深得民心,燕若强攻,伤亡必重。大王当行苏秦所遗之策,以“仁义大道”收服齐民之心,若数百万齐民真心归服燕国,则天下尚可一举平定,何虑两座小小的城邑呢?
燕昭王立刻同意了乐毅的建议,赐乐毅黄金万斤,封其为昌国君,享食邑万户,然后命他长驻齐地,行“仁义大道”,收服齐民之心。
乐毅耐心地在齐国实行“仁义大道”,少征赋税,济贫抚孤,开垦田地,渐渐赢得了许多齐国百姓的喜欢,称“昌国君实乃吾齐民之父也”。
燕军开始占据齐国时,处处都有人反抗,数年之后,齐国已经很少有人反抗燕军了。但乐毅的举动,却在燕国引起了许多议论——齐国人只知有昌国君,不知有燕王!
偏在此时,燕昭王忽得心痛之疾去世,燕惠王即位。燕惠王早就对乐毅“独占齐国”深为不满,即位后立即下令召乐毅回国,并迅速派其亲信骑劫接替乐毅。
“吾回国中,必然被杀,吾死为轻,玷污了先王‘敬贤’之名,倒是大事。唉!从此以后,燕国只怕难以平定天下,六国终将为秦所灭。先王啊先王,您去世得实在太早了,太早了啊。”乐毅仰天长叹着,封好印符,不待骑劫前来,即带着数十亲信随从,连夜逃到了赵国。
赵惠文王大喜,立即拜乐毅为上将军,封其为望诸君,食邑万户。
“逃亡之人,不堪大王驱使。”乐毅婉言谢绝了上将军的官职,但接受了“望诸君”的封号,在赵国安居了下来。
骑劫接掌燕军之后,完全改变了乐毅“收服齐民之心”的策略,加重赋税,大肆搜刮钱粮,充实军营,准备攻击即墨。为了震慑齐国军民,骑劫又滥施刑罚,对捉到的齐军俘虏施以割鼻之刑,甚至挖掘即墨城外的坟墓,焚烧齐国先民的尸骨。
燕军的暴虐举动,激起了齐国军民的极大愤怒,齐国到处都出现了反抗燕军的暴动。即墨守将田单大喜,当即派人出城,做出恐惧之意,情愿献城投降,并和燕军约定了投降的日期。
骑劫得意地大笑起来,不再准备攻城,日夜在军营中纵酒为乐,坐等齐军投降。
田单秘密准备了一千头牛,牛角缚上锋利的尖刀,牛尾束着灌有油脂的芦苇,牛身又披有绘着五彩兽纹的影衣。然后精心挑选了五千最勇敢的壮士,手持长矛大刀,跟在牛后。
半夜时分,田单将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点燃牛尾的芦苇。顿时,一千头“怪兽”疯狂地吼叫着,奔至燕军大营中,横冲直撞。五千壮士齐声呐喊,惊天动地,奋勇冲进了燕军大营里,见人就杀。睡梦中的燕军惊醒过来,不觉魂飞魄散,争先逃命,互相践踏,伤亡不可胜数。就连主帅骑劫,也命丧乱军之中。田单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