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钢铁洪流!

    随着那辆喷着“市物资供应站”蓝漆的特权卡车在骂骂咧咧中轰油门远去,卷起的雪尘呛得人直咳嗽。

    韩卫国站在寒风中,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陆江河,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陆厂长,咋们和那钱主任的梁子可算是结死了。”

    “那个钱如海我听说过,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他在市里把控着物资局的指标,咱们刚才当众把他的‘关系面粉’给退了,这就是打他的脸。”

    “如果他真断了咱们的供货渠道,一两天咋们能应付,但时间久了钢铁厂拿什么下锅?”

    陆江河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面粉灰,声音冷静。

    “韩科长,从咱们接手食堂的那一刻起,这梁子就已经结下了。”

    “就算咱们刚才收了那车烂面粉,只要不给他送回扣,他照样会卡咱们的脖子。”

    “至于报复……”

    陆江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手表,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十一点。

    “那是后面才要操心的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五千张马上就要张开的嘴!”

    他猛地拍了拍那台银灰色的灌肠机,大声喝道:

    “建国!大彪!还有半小时下班!全速生产!不用省料,给我把那些肉全部打进去!”

    “既然要收买人心,这一仗就要打得漂亮!”

    “我要让这帮工人吃完这一顿,都念着我陆江河的好!”

    ……

    中午十一点半。

    随着钢铁厂那根参天烟囱喷出一股浓烟,一声凄厉而漫长的汽笛声,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厂区的上空。

    下班了。

    沉寂了一上午的各个车间瞬间炸裂。

    厚重的铁门被轰然撞开,五千多名穿着油污工装、满脸煤灰的钢铁工人,带着一身的疲惫,朝着食堂的方向疯狂涌来。

    人群中,不少人手里拎着甚至已经生锈的铝饭盒,嘴里骂骂咧咧。

    “听说了吗?原来的后勤科长被撵走了,食堂换了个私营老板!”

    “换谁有啥用?上午我路过食堂,连烟囱都没冒烟!”

    “这大冷天的,不会让咱们喝西北风吧?!”

    几个之前跟着马大勺混吃混喝的帮厨混在队伍里,阴阳怪气地扇风点火。

    “大家都看着点啊!那新老板连火都没生,肯定是要给咱们吃冷饭剩菜!”

    “要是敢糊弄咱们,咱们就把食堂给砸了!去县委讨说法!”

    这几嗓子一喊,本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工人们火气更大了。

    前排的几个壮汉甚至抄起了路边的废钢管,气势汹汹地冲向食堂大门。

    “咣当!”

    厚重的防风棉帘被粗暴地掀开。

    然而,当这股带着火药味的人潮跨进大厅的那一刻。

    所有的叫骂声、喧哗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极其响亮的吞咽口水声。

    没有预想中的烂白菜味,也没有令人作呕的陈年泔水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霸道得不讲道理的肉香!

    那是一种混合了浓郁蒜香、果木熏烤味和油脂爆裂的纯正肉香,在封闭的食堂里发酵、膨胀,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这……这是啥味儿啊?咋这么香?”

    工人们瞪大了眼睛,只见原本脏乱差的打饭窗口前,没有了以前那种黑乎乎的大锅灶。

    取而代之的,是窗口后方那台正在全速运转、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工业机器。

    “突!突!突!”

    伴随着窗外V12坦克引擎的低沉咆哮,那是电力的来源。

    而在窗口内侧,几口巨大的电热蒸汽锅正如火山般喷吐着白气。

    那一根根足足有小臂粗、红亮饱满、还在滋滋冒油的特大号红肠,正源源不断地从锅里被捞出来,堆成了一座座肉山!

    而在旁边,是用保温棉被盖着的一筐筐雪白的大馒头,每一个都有拳头大,白得晃眼,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都愣着干什么?拿饭盒!排队!”

    韩卫国穿着那身旧军装,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大喇叭,腰杆挺得笔直,声若洪钟。

    “今天食堂整改,没那些清汤寡水!”

    “新来的陆厂长说了!咱们干钢铁的,是重体力活!肚里没油水抡不动大锤!”

    “今天中午,每人两个国营饭店的精面大馒头,夹两根整整半斤重的红星特级红肠!”

    “足斤足两,一人一斤纯肉!”

    “管饱!不够再来!”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秒。

    一斤肉?!

    在这个每个人肚子里都缺油水、买肉还要票的年代,一斤纯肉是什么概念?

    那是过年都不敢想的奢望!

    “一斤肉?!我的娘嘞!这是真的假的?”

    “别挤!都有!没看见那机器还在吐肉吗?!”

    当第一个老锻工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午餐。

    两个巨大的白馒头夹着两根油光发亮、粗壮扎实的红肠时,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狠狠咬下一口。

    “咔哧”一声脆响,肠衣崩裂,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蒜香混合着肉香,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

    老锻工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肉……全是肉啊!没掺淀粉!是真的!”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红肠,对着后面的人群吼道。

    “弟兄们!这新老板仁义啊!这特么才是人吃的饭!比之前钢铁厂那些猪食强一万倍!”

    “轰!”

    食堂彻底沸腾了。

    五千多名工人像是疯了一样涌向窗口,但这一次不是为了砸场子,而是为了那口肉。

    陆江河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那热火朝天的场面,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韩卫国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手里也拿着一根红肠,吃得满嘴是油。

    他看着陆江河,眼神里之前的审视和戒备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服气。

    “陆厂长,这一顿饭,五千斤纯肉,一万个馒头。”

    “我刚才算了一下,按照市价,你这一顿至少亏了一千五百块。”

    “亏?”

    陆江河接过韩卫国递来的一根“大前门”,点燃深吸了一口。

    “韩处长,这不叫亏,这叫‘千金买马骨’!”

    “在这个厂里,谁能让工人吃饱,谁就是爷。”

    “这些钱花出去,钢铁厂那帮旧势力再想煽动工人闹事,工人们第一个就能把他们撕了!”

    韩卫国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老韩是个粗人,不懂做生意。”

    “但你这手腕,硬!”

    “以后后勤科这一亩三分地,我韩卫国给你当门神,谁敢捣乱我收拾谁!”

    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那热闹的人群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阴沉的天空。

    “韩科长,别谢得太早,这只是第一顿饭。”

    “咱们打了钱主任那条狗的脸,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报复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