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峰顶,云雾惨淡。
柳长海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山下翻涌的云海,像是在看一局还没下完的棋。
一道流光刺破云层,悬停在他面前。
是传讯飞符。
他伸手摘下,指尖轻点,一段讯息钻入脑海。
林宇在白云城紫霄阁现身,不仅没死,还拿剑意做筹码,换了金丹强者楚南风出手。
柳长海把玩着飞符,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玉质表面。
天赋确实惊人。
若在平时,他或许会动惜才之念,将这把利刃收为己用。
可惜。
时不我待。
宗门大权更迭在即,二长老那边需要投名状,也需要斩断一切可能影响局势的乱麻。
林宇就是那根最碍眼的乱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未署名的信笺,头垂得很低。
“峰主,这是白云城那边托人送上来的。说是林宇离开前,特意留下的。”
柳长海挑眉。
接过信封,没有灵力封禁,轻飘飘的。
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也没有只言片语。
只有一枚泛着冷光的储物戒指,孤零零地躺在手心。
那是之前在听风阁,他强行塞给林宇的那枚。
二十万灵石,十枚筑基丹。
神识一扫。
原封不动。
柳长海捏着戒指,甚至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一丝决绝意味。
这就是林宇的回答。
不收钱,不卖身,不妥协。
这小子。
有点骨气。
但也蠢得无可救药。
柳长海掌心吐出一股暗劲,信封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既然不识抬举,非要往死路上撞,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成大事者,哪能被这点妇人之仁绊住脚。
何况,一个外门弟子,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给宋家那个老东西消消火,顺便把那桩联姻的事给坐实了。
“退下。”
黑衣暗卫身影淡去,如同一抹散开的烟。
柳长海收起戒指,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儒衫,面上的阴郁散去,换上一副沉痛惋惜的面孔。
身形微晃,原地消失。
栖霞峰后山,听风阁偏院。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没人打扫,透着一股萧瑟。
柳如絮坐在石凳上,手里死死捏着那块从林宇那儿抢回来的血色玉佩。
指节发白。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水米未进,把自己关在这个院子里。
脑子里全是那天林宇满身是血站在生死台上的样子,还有父亲那番关于“买断”的话。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一边是救过自己命、让她第一次动心的男人。
怎么选都是错。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长海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柳如絮没动,只是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在闹脾气?”
柳长海走到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透着一股无奈,像极了一个拿女儿没办法的老父亲。
柳如絮偏过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爹,你答应过我不动他的。”
“我是答应过。”
柳长海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那枚储物戒指,轻轻放在石桌上。
“叮”的一声。
清脆的磕碰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柳如絮视线扫过戒指,整个人僵住了。
这戒指她认识。
那天父亲就是拿这个,说要给林宇一条活路。
“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柳长海指了指戒指,神色复杂。
“他走了。就在刚才,白云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拿上这笔足以让他修炼到凝液境的资源,离开栖霞峰,去别处逍遥快活。”
“要么,拒绝这些身外之物,选择留下来,和你一起面对接下来的风雨。”
柳长海顿了顿,观察着女儿惨白的脸色。
“结果你也看到了。”
“戒指回来了,人走了。”
“他没拿戒指里的东西,但也把戒指退了回来。意思是,他不欠我们柳家什么,从此两清。”
轰。
柳如絮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两清?
怎么可能两清!
林宇不是那种人。
他在生死台上连命都能豁出去,为了她甚至敢当众顶撞金丹长老,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选择就放弃?
“你骗我!”
柳如絮猛地站起来,石凳被带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可能走!这戒指……一定是你逼他退回来的!我要去找他!”
柳长海面色不变,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絮儿,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自尊心强,但也更现实。”
“面对宋家的追杀,面对宗门的压力,他怕了,这很正常。”
“退回戒指,就是不想再和我们有瓜葛,不想被我们拖累。”
柳长海站起身,想去拍女儿的肩膀,却被躲开。
“看开点。用这件事试出一个人能不能共患难,值了。”
“不!”
柳如絮歇斯底里地大喊,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戒指,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信!我不信!”
“我要去找他!我要当面问清楚!除非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信!”
柳如絮转身就往院外冲,发髻散乱,状若疯癫。
她要去白云城。
她要见林宇。
刚跑出两步。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凭空生出,像是一堵无形的气墙,将她死死挡在原地。
“胡闹。”
柳长海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已经走了,天大地大,你去哪找?”
“再说了,他既然做出了选择,你现在追过去,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干什么?”
“我不管!”
柳如絮疯狂地拍打着无形的屏障,灵力激荡,震得周围的梧桐树叶乱飞。
“放我出去!我要下山!”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柳长海看着几近崩溃的女儿。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那丝不忍就被冰冷的权谋所吞噬。
这丫头,陷得太深了。
如果不彻底断了她的念想,迟早会坏了大事。
二长老那边的计划已经发动,容不得半点闪失。
只要林宇死了。
一切就都结束了。
时间久了,伤口总会愈合的。
“睡吧。”
柳长海抬起手,食指隔空一点。
一道幽蓝色的灵光没入柳如絮眉心。
柳如絮拍打屏障的动作戛然而止。
眼皮瞬间变得沉重无比,连愤怒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爹,你……”
话没说完,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柳长海大袖一挥,一股清风托住柳如絮的身体,将她送回屋内的床榻上。
看着女儿熟睡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和眼角滑落的泪珠。
柳长海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漠然。
“别怪爹狠心。”
他转身走出房间,反手打出一道禁制,将整座院落彻底封死。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也只有死人,才能让你彻底死心。”
柳长海站在院中,望向白云城的方向,那里乌云压顶。
这次宗主之争,赢家通吃,输家灭门。
林宇。
怪只怪你命不好,挡了路。
一只黑色的传讯纸鹤从他袖中飞出,化作一道乌光,朝着内门深处掠去。
那里,是宋家的地盘。
纸鹤上只写了四个字:
“此子,可杀。”